凡煙小說

第69章 人海微瀾 十

關燈
梁孟冬向來自律,一天發生那麽多事,也沒忘把琴拿在身邊。

十音並沒有意識到諸如笑場之類的問題,看孟冬取來琴弓擦松香,全然不解他何以忽然就踩了剎車。什麽情況,突然沒了興致?

十音挺愛美的一個人,左思右想,難道是她最近訓練過猛,肌肉僨張,沒了美感?

孟冬在調弦了,他沒讓十音代勞,一天到晚生龍活虎的人,這會兒安安靜靜躺著,美景、良辰,賞心樂事。

十音不明所以,偷眼看看自己的手臂,認為並沒有很誇張,挺好看的。

正生煩惱,掃見孟冬的手,十音細細一看,眼眶就熱了:“怎麽那麽糙,幾時傷的?”

“去找水源,沒工具只能徒手。”

“怎麽不戴手套?”

“沒手套,工具箱被攝像一起帶走了。”

“沒手套你還攀!”

“命要緊手要緊?”孟冬反問,又平靜陳述給她,“那些人要是沒水估計就死了。”

“你是怎麽判斷出水會出問題的?”

“不是判斷,只能算過度謹慎,”孟冬說,“我發現路線出現問題後,就開始刻意留存安全的飲用水。”

何況雲海提示過他,如果只身在外,任何肌膚接觸的液體都要慎之又慎,哪怕身在戶外。有各種各樣引君入彀的例子,不可不防。

十音點頭:“雲狐貍老謀深算,倒是要謝謝他。”

十音翻開他的手掌,孟冬原本白皙無暇的手心、手指密布了小口子,舊傷猶在,新傷痕更小一些,但是更密,也已結了痂。

她哽咽著輕撫了半天,才說出句:“這怎麽辦啊?”

“沒事,”他說,“我拉琴,你聽聽有什麽不妥。”

“你養一養再拉啊。”十音阻止。

梁孟冬沒接話,兀自調好了音,在拉音階了。

他這一天根本沒顧上練琴,剛才更是心猿意馬沒心思練。這會兒天色還不晚,又不能做別的……

加加在的時候,他很喜歡練琴,她是最佳陪練。

十音只好忍痛傾聽。

孟冬在她心裏特別金貴。剛認識時,十音因為喜歡他,絕不容許旁人說他矯情,其實他的飲食起居習慣確實不同常人。後來知道,孟冬本人並不挑剔,是家裏待他精細,許多事情他就精細慣了。

卻不知道這精細背後,還有那麽許多不可與人道的隱情在。

除了琴聲,十音耳朵裏忽聽到人的聲音,離得遠,但正慢慢靠近。她搡了搡孟冬:“你不是說他們不會過來的?”

“嗯,不會。”

他覺得雲海那張嘴雖說壞得很,但妹夫這人……為人總體可靠,會料理好一切。

“誰說的?我聽得見雲隊和江巖正往這兒走。彭朗把人接下來了,在說要送物理降溫袋。送來給我用?我這樣子,得找個地方躲躲。”

十音的確還有一點發燒,雲海江巖雖沒見到她的人,職業經驗使然,這是氯.胺酮急性的輕微中毒癥狀,他們的預判是無誤的。

但嚴格說來,她還算工作狀態,這樣子怎麽見人?

十音目瞪口呆看著梁孟冬,以及他甩出來的備用T恤、褲子。

“梁老師你都預備好了,故意不給我?”

“這倒不是。”

那還踩剎車?她愈發覺得孟冬心底是在詬病她的身材。

二人腳步聲愈近了,十音急急套上孟冬那件寬大T恤,像套了個布袋,她整了整,那條內褲勉強卷了又卷塞了又塞,總算能保證不掉,最後套上一條運動長褲,轉來轉去要他看行不行。

梁孟冬又替她整肅了一遍,他倒細心,一看裏頭空落落的沒有內衣,又找了片軟樹葉襯在裏頭,替她找繩子縛好,左看右看,這才算放心。好像又萬分愛憐、操碎了心的樣子。

十音更不解,那踩什麽剎車?想想就很傷人。

不過她沒時間郁悶了。

雲海到的時候,她就穿著這一身在陪孟冬練琴,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江巖雖然是個法醫,好歹是這個地方唯一的大夫,見著十音很敬業地著手問診、測體溫、量血壓。

所幸十音是藥品滲入肌膚中毒,劑量輕微,只不過她自身對麻醉品的反應較大而已,問題不大。

雲海難得這麽不識趣,著急跑來,自然是認為案情存在立即討論的必要。此前他忙著處理節目組那幾位,對這裏發生過什麽皆為猜測。

這裏的水源出了問題,初判應該是有人認為阻斷了這一帶的水流後傾倒藥品,藥量不下幾百公斤,動機是什麽?

花如此高昂的代價,只為殘害幾位明星、藝術家?

倒藥事件如果是陰謀,柯女士與這陰謀的關系是什麽?

這些都是疑點。

演技羸弱小生、小花、柯洛妮以及衛軍,都在那個溶洞內,各人皆有較為嚴重的中毒癥狀。

十音奇怪:“我問過總導演組,衛軍不是你們這組的啊?”

孟冬說:“他們組其餘三人都棄了組,那個攝制組打算撤離雨林。”

衛軍不想放棄,自己聯絡了總導演組,導演組本不建議他過來,他與導演組發生了很嚴重的爭執,鬧得相當不愉快。

最後衛軍那組的隨組車輛驅車三個多小時,才把他送入仙鶴谷。只指點給他一處定位,明知該組衛星電話失聯,卻未讓衛軍帶入任何通訊設備。

衛軍是昨天下午才找到的他們。

江巖不由感嘆:“他也太倒黴了。”

剛才,江醫生已經給他們肌肉註射過氟哌啶醇,並補充了水和電解質。

目前幾人皆是沈睡狀態,由彭朗守著,計劃待他們醒來,視精神狀況擇機詢問。

十音奇怪為什麽江巖會隨身帶了足量氟哌啶醇。

肌肉註射的確是他們平常用於處理大量吸食違禁品後,行為躁動型嫌疑人的常用做法。

但這次她們的目的是查證違禁品原料的違法交易行為,又不是去嚴打,也並非沖著吸食者去的,原則上應該不會考慮攜帶,輕裝簡行才是。

“我爸讓帶的。”江巖說,“他恨不得什麽藥品都讓我帶著,以防各種萬一,我減了不少,幸好沒減這個,看來老頭是對的。”

據孟冬說,衛星電話並不是柯小姐弄壞的,而是當晚被一名攝像“不小心”跌進溪水裏弄短路的。

兩天前,隨組副導演忽然指了這條路,說結合導航和拍攝計劃,只要往南穿越,與省禁毒局會合完成一次模擬抓捕任務,他們的野外生存拍攝任務就宣告尾聲。

這聽起來非常奇怪。

禁毒局的主要職責範圍是計劃、督導和宣傳,邊防禁毒部門在這個地方各有各的轄區,抓捕工作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由禁毒局來主導。有什麽可模擬的?

梁孟冬方位感相當好,進入前在邊防營區,他格外留意過導演組手裏的拍攝選址圖,也特意熟記下了營區接待室招貼在墻上這一帶的方位地貌。他清楚這片是邊防部門劃定的邊境安全警示區,還要往南走的話,那根本就是入了禁區。

誰可能不經調研作這樣的拍攝計劃?並且是一步一步,都在踏錯,毫無覺察?

“明知是陷阱,梁孟冬你將計就計?”

十音驚呼。她本來真以為他們組進谷迷了路。

昨夜副導演和攝像組宣布,次日將與禁毒局參與此次模擬的警員會合,他們一早要提前過去跟拍,便帶著生存教練先走了。

“衛星電話都短路了,他們哪來的渠道獲取消息?這貓膩大了。”江巖都聽出了問題。

孟冬說:“我把跟蹤器安在攝像設備上,因為沒使用過,不大放心,跟了一早,折回來的時候,發現這裏出事了。”

十音問:“你見著禁毒局的人沒有?”

孟冬點頭:“說是模擬,我不確認判斷對不對。”

他判斷那個陣勢,倒認為像有正式抓捕任務,隊伍的分工布署很細致,很有一些大案抓捕前,山雨欲來的架勢。

但隊伍最終可能接到什麽消息,沒有往這裏來,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有些蹊蹺。”

“你身上為什麽會有跟蹤器?”十音更驚的是這個。

雲海顯然對這事十分清楚,表示是他走的時候留給孟冬的:“微型的,孟冬是我的外情嘛,必須配發,以防萬一。”

十音恨不能用眼神剮了二人,果然是同氣連枝。她本想為了水源的事感謝雲海,免了吧!

“我本意是弄清他們想做什麽,”孟冬說,“如果預計到情況這麽惡劣,我會盡力兼顧到這裏的人。”

“不用自責,這事誰都算不到。”雲海寬慰完,開始讚許,“這一手孟冬做對了,我剛才見厲鋒,已經說服他追過去一探究竟了。”

江巖在笑雲海大忽悠,能耐著實大,一來就把厲鋒忽悠幹活去了。

雲海笑得狡黠而無辜:“禁毒局的人他最熟,他不去誰去?我們厲隊會出色完成任務的。”

十音深度懷疑厲鋒入組,根本就是雲海的主意。

這樣一來,她更是後怕,怒容不減。

你雲狐貍和厲鋒再怎麽爾虞我詐,都可以算為了工作,她管不了。扯進孟冬算什麽?

不兇險麽?萬一不僅僅是下藥,等待他們的是一支M國武裝,又要怎麽辦?

江巖仍不解意,幫著孟冬說話:“我聽雲海說了,今天下午孟冬一直在忙著幫洞裏那些人尋找能飲用的水。這個區域水流都被人為截流了,能找到的個別幹凈的水源,泉眼水勢很小,路途又遠,容器有限,他自己顧不上喝幾口,還得給他們運回去。又是那種糟心的場景,孟冬是有潔癖的……真的,十音你別誤會,我們孟冬一點都不冷血,他是面冷心熱的人。”

孟冬當然不冷血,但江巖這眼力……

江巖知道十音身上衣服是孟冬的,絲毫未覺不妥,很為這種兄弟一家親的氣氛洋洋得意,這顯然都是看在他的面子。

“你看,孟冬這種潔癖還借自己的衣服給你穿,借我他都未必肯!當然了,十哥你待孟冬有脫罪之恩,足可見他是知恩圖報的人。雲海你謝過孟冬沒?”

雲海忍住笑:“是該謝謝。”

“太應該了。”

本來是挺惱人的氣氛,十音看著雲海,二人面面相覷。

十音是不想笑,已經被氣到半死;但又不禁覺得太好笑了,她好想向江巖借一把顱骨骨膜剝離器,看一看這人的腦回路。

眼前這三個人,她都想看看!

“江巖,你給我講講男人的大腦有些什麽特殊構造。”十音氣哼哼地說。

不想理那二人,一次一次暗度陳倉,太可氣了。

“男女的大腦,主要是腦容量和腦皮層厚度上的差異……”

江巖本來就是話匣子,一聽是他最擅長的話題,即刻開啟。

梁孟冬自然也不高興,倒不是因為江巖的誤會。

案情說得告一段落還不走,留在這裏說段子?這都要怪雲海急不可耐跑來,這種雙商堪憂的妹夫,剛才他居然認為他可靠!之前的名分他是給得太輕易了,應該重新斟酌。

好好的世外桃源、二人世界,被他們這所謂的鐵三角,攪得有如十幾號人在這裏鬧騰,吵死了。

不料雲海趁著十音和江巖討論熱烈,拉了梁孟冬到一旁,詢問他現在有了繩索工具,要不要攀巖去上游走一遭。

孟冬狐疑:“那麽晚去做什麽?”

“有潔凈水源。”雲海說,“小苗要上去打點水,那麽多人需要用水,他們帶來那點飲用水很快會被造光,你跟他速去速回,你想做任何事……小苗都會等你。”

梁孟冬:“我想做什麽?”

“你不需要用水?我們是糙慣了,再說一早洗過。這個地方的水源問題,夜裏沒條件排查哪裏出了狀況,清晨我們會查清楚。你真的不去?梁大師風光霽月的形象怎麽維護?”

“……”

“十音有醫生護理,厲鋒在出任務,彭朗在看人,有什麽不放心的?走吧,孟冬。”

梁孟冬相當不開心,這家夥搞得成他肚裏的蛔蟲算什麽!把他安排得如此明白,這麽想當自己的妹夫?

看在水的份上,勉為其難吧。

“要提醒多少遍,”孟冬冷哼,“到底怎麽叫?”

“怎麽非得占我便宜?我比你大。”雲海蹙起眉,憋了會兒,嗤笑出了聲,極無奈地搖著頭,“哥,走吧,我一會兒就在底下護送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菌:認真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