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悲喜同源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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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距離南照車程近十小時。路途勞頓,十音過了零點才到家,洗洗就想睡,硬撐著還是給孟冬發消息報了平安。

發完眼皮子都黏在一處,腦袋沈沈的,沒等到回覆就睡過去了。

也許是疲累之極,抑或是思念過頭。

是許久未遇的夢,依稀還是故鄉的夜,有夜行舟子的槳、搖擼的水聲,月色下的水色忽明忽暗,那是船上的燈在蕩。

但這夢又不像那些舊夢。耳畔全是孟冬的低語,聲音很近很近,十音被擾了香夢,起先竟有些惱。

她撓了把,也不知撓到了什麽,嘴上在嘟噥:困死了。

但那聲音揮之不去,沈極略啞的語聲,說的都是情話。孟冬何曾說過情話?那聲音上仿佛布滿了鉤子,絲絲縷縷糾纏在夢裏。明知這是幻夢,十音還是極力想要辨清內容,可那氣息太燙,吐在耳朵裏,耳窩都要溶成水。

憑十音的聽力,竟聽不清其他,只剩下孟冬反覆在喚她“加加”,就這一聲聲,兜轉反覆。

聽覺打了折,觸覺就無限放大。

是極微妙的觸感,潛藏在寂夜裏,夜愈涼,那觸覺便愈是燙。

溫熱與溫熱不斷相觸,有百蟻在各處輕咬、爬行,水雲漂浮,薄雲起先移得極緩,風卻急急推了浪,一下就卷入無盡的夜裏……

夢境很紛亂,分明是水鄉的小河,卻起了層層浪湧,後來仿佛雷電撕開了夜空,駭浪大作,有煙霞破了濃雲而出,眼前全是光,明亮得讓人心碎的光,碎浪飛入煙波浩渺處……不見了。

浪恬波靜時,只留下一朵浮雲,那一朵像被濡濕過的、小小的薄雲。綿柔的細雨落下來,柳絮一樣,又癢又……催眠的雨。

十音醒來時,天光已大亮,大冬天的,睡前明明就洗了澡,偏偏睡得一身淋漓薄汗。

按說她在古城早上都去晨跑,平時任務重,自我體能訓練一天都不可以放松,但這一夜,她居然累得渾身肌肉都泛酸。

這夢……簡直沒臉回顧。

十音洗澡時還是忍不住回味。孟冬在夢裏說愛她,雲停雨歇那刻,喚的那些稱謂,她全都記不清,只知道臉幾乎被血淹過……

如果告訴孟冬,他不定怎麽嘲笑自己,她都說不出口的話,他這輩子都沒可能說。

十音從沒做過這樣的夢,美得像個泡泡。在夢裏,她其實隱約知道是夢,都不敢怎麽亂動,怕一骨碌翻了身,夢就會被戳破。

她開了冷水洗臉,冬天水管裏的水很冰,捧到臉上,緩緩就醒了神。十音望著鏡中的自己,對鏡揉了揉臉,還是很燙,連日來那麽累,血色居然還挺好的。

也不知為什麽,分明是夢,醒來連掌上都覺得有他的氣息,還有被他指尖刮過……澀澀的,是他的繭,怎就如此真實?

每一處都在想他。

樓下有鍋具相觸的聲音,江巖和包子一大早又在打鬧?

十音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夜江巖說自己要值班,讓十音接待一下那房客。她本來就滿心不願意,人在路上也趕不上,直接拒了。

這麽說來江巖去值班了,這會兒應該還在回家的路上;包子在付鈞那裏,還沒接回來呢。

樓梯上有人,落足特征男性、應該比較高……但穿的是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不重,十音辨認不清。

他上樓了,隔壁雲旗房間的房門被關上。

難怪洗手間間纖塵不染,這人悶聲不吭入住了。

住客的腳步,像是有意放輕了走的。雲海找的這房客,公德心還是不錯的。

不過還是不要和陌生人共處了吧。

十音給付鈞撥了個電話,其實是撥給雲海的。

人目前還在寵物醫院,傷恢覆得不錯,留在那裏也很安全,反正他最近要在南照,江巖建議他再休養幾天。

“老大,你給你那房客打個招呼哈,怠慢了,我淩晨才到的家。”

雲海很奇怪:“你居然沒見到人?”

“還沒,我上午休假,一會兒先去看你,給你匯報完情況再去局裏。這不是晾著人家了麽,先給你打個招呼,”十音說到正題,“你又不在家,為什麽不讓人住你的房間?”

“他想住樓上,說風景……視野好。”

十音辯著:“其實目前我們根本沒有招租需求,我要接妹妹住回來的。這是什麽租客,你難道欠人家的情?”

他倆私交好,像一家人,連同雲中岳,平常在家喊雲旗,當前背後都是喊她“妹妹”,是當小名喊著的。

“反正我是怕他。妹妹隨意吧,住你那兒我那兒都可以,反正你……”雲海沒說下去,就在笑。

“還有你怕的人?”十音有點好奇,“雲旗住你那兒?老狐貍你這,司馬昭之心了。”

“不敢,”雲海沙沙的嗓子,笑得十分無奈,“別說我舍不得,你那位不還殺了我?”

十音訝然:“原來你們聊開了?孟冬認了妹妹沒?”他沒提。

“沒有,你別瞎耽誤,”雲海催著,“吃完早飯,八點前滾來說案子……遲到罰款。”

原來他倆已經溝通過了,十音在想,倒省了她一些口舌。

“老狐貍你賦閑躺著,那麽急,又憋著什麽損人的招?我現在就出門,路上吃,怎麽可能遲到。”

“行吧,你記得買,給我帶份煎餅。”雲海笑得不懷好意,“自從認識你家梁老師,老子真不敢妄稱老狐貍。”

“你……”十音最容不得人詆毀孟冬,雲海電話已經掛了。

雲海在南照,十音和吳狄心理上都比較踏實,總覺得有了主心骨。可隨時又得被他整蠱,真不爽,回去她要找雲旗告狀。

十音抄起車鑰匙就下了樓,那個靜悄悄的房客?就先不打招呼了吧,沒工夫。

反正已經怠慢了,不定讓他住幾天。

**

江巖夜裏值班,天亮才下的班。

十音下樓的時候,正逢江巖開門,兩人相視一楞。

是氣味,一屋子烘焙食物的郁香。餐桌上三個餐盤,各一份蛋卷、法式吐司、蜂蜜碟和水果……擺盤相當講究。

“我靠,雲海招的是個廚子啊,”江巖圍著餐桌轉了半圈,實在是樂,“哥能給雲海跪了!太上道了,你見沒見人,是不是特別白胖軟萌好捏?哥愛了!胖子都是好相處的人。”

十音也在猜,照這陣勢,應該是位大廚。

她狐疑著:“我回來晚,沒見到人。這又不一定是給你做的,說不定人家有朋友要來?”

“不可能,這明顯是表達友好的宴請,太有愛了,你沒見盤子裏的果醬是心形的?咦為什麽就一個盤子裏有心?哥餓極不等了,這位田螺姑娘太可人,吃完上樓當面表白!”

“你吃吧,一定好好給人賠個禮,我趕時間先走了。”十音向門外去。

江巖叉了塊法式吐司,一口咬下去,美味得眼都直了:“你打了包再走啊。”

十音擺擺手,那香味是很誘人,但不問自取不好吧?等晚上見過大廚,謝了罪再說,今天不是還得給雲海帶煎餅?

**

從任務的角度,雲海認為十音與苗輝五天的古城之行價值很寶貴。

柏萬元畢竟是雲海追蹤許久的目標,是他重點標記、關系到後續任務的關鍵人物。

二十五年前,柏萬元尚是古城醫學院的一名醫學生,火災之後,他假死,混用著各種身份、包括他親弟弟的身份,追隨他的一名“難友”從事販毒活動。

二十五年前的古城醫學院,尚未建立學生檔案查詢系統,所有的資料均為手工登記、編目後存於檔案庫中。

那檔案庫所在的醫學院圖書館,正是當年火源所在,當時醫學院的學生及教職員工檔案,在那場火災中毀於一旦。

十音和苗輝此次是去暗訪,用的並非南照市局的身份。

那醫學院圖書館,是一棟著名清代古建,十音從前在工作中結實過一位古建修覆方面的年輕專家,那專家發來不少古建保護資料,十音在去程上很是惡補了一番。

魏長生千叮萬囑,務必迂回調查,這個關口切忌打草驚蛇。他和苗輝用的是古建研究人員的名義,經由厲鋒在古城市局的兄弟,申請查閱火災相關的留存檔案。

頭四天的收獲很小。

首先,在古城市局的記載中,該火災是由古建年久失修所導致,壓根就不是什麽縱火案,也沒任何在檔的嫌疑人。那柏萬金振振有詞,說這縱火者是名毒梟,是確有內幕麽?

為強化研究者的身份,厲鋒的兄弟開頭帶他倆跑了趟古城城建局。不過他倆終於從醫學院派出所提供的大量火災現場資料中,悄悄截取到了一份當年火災傷亡人員名單。

失火時間為夜間七點之後,醫學院在圖書館學習的人不在少數,雖然柏萬元赫然在列,但這份名單不算很短,可謂觸目驚心。

因為沒有柏萬元當時的在校關系名單,十音和苗輝又以保險公司當年火災追溯理賠專員的身份,開始走訪部分在當地的傷亡者家屬,以期找到與柏萬元有關的人。

時隔二十五年,很多家屬資料存在誤差,能夠有效訪問到的人少之又少。到第四天上,暗訪依然沒有令人驚喜的收獲,苗輝甚至有些氣餒,擔心這次暗查的意義。

第四天夜裏,十音卻接了個電話,那位是他們前天走訪的傷者的妹妹,答應試著幫忙聯絡她在海外的兄長。

“我和我哥聯系上了,他無所謂理賠,但你們提及的那位柏萬元同學家屬的聯系方式,他想問問,是否方便提供?當年柏同學正巧借給我哥一筆救急的錢,後來就出了事,我哥在國外很多年,一直不知怎麽才能找到他的家人,這一直是他一樁心事。”

那位兄長叫楚鳴,是當時古城醫學院生殖醫學系的講師。在證實楚鳴確實已移居澳洲逾二十年,已超過十五年未曾回國後,十音與其真人取得了聯系,並表明了身份。

楚先生見十音開誠布公,十音承諾提供柏家人的聯系方式,他的確想要找人,作為回報,對這位有禮有節的女警,倒也並不十分反感。

他對當年事還留存一些記憶,對當年的師生都有印象,據他回憶,柏萬元人緣很好,當年在生殖醫學系交好的師生很多,他長期被系裏派給一名外來的任姓研究員做助理,那研究員也在火場中喪生了。

十音翻閱了名單:“那名研究員,叫任遠圖?”名單中的任姓死者僅有一名。

楚鳴很快回答:“對對,是叫這個名字。”

“這位任研究員,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各方面,比如體貌特征?”

楚鳴回憶著:“任老師是那種開朗健談的人,多才多藝,不僅會拉小提琴,還擅長運動,系裏的教師籃球賽,他是主要得分手。哦,他相貌相當出眾,算是那種百裏挑一的相貌,很高。”

“他有多高?”

“一米八五以上吧,應該更高些。”

十音謝了又謝,結果人家問他:“我冒昧地問一下,您究竟……是警官麽?”

“楚老師如果有顧慮,我可以掃描警官證給您發來。”

“不不,我是聽您的聲音,特別像我小孫女楚楚的鋼琴在線陪練老師。她喜歡那位小魚老師,太像了,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小魚老師的確是十音,她瞬間就想起了那個小姑娘楚楚。

楚老師相當激動,說他最近在悉尼參加一項學術會議,待他返回墨爾本家中,問有機會能否讓小孫女同十音通話。小孫女這兩個月約課都沒約到小魚老師,已經拒絕練琴了。

“沒問題!”

一來二去,楚老師對十音有了太好的觀感,便倒了更多出來。他是攝影愛好者,系裏的歷史照片,他當年翻拍過不少。他願意提供一些當年的照片掃描件,供她參考。

“可以全都要來看一下麽?主要是醫學院的歷史資料,毀於一旦了。”

楚鳴大笑:“小魚老師開口,什麽問題都沒有。”

雲海聽完匯報,總結了一下。

目前就任務目標要做的事,一是查任遠圖,二是等待楚老師提供的古城醫學院圖像資料。

“任遠圖不是本省人,檔案不在本省,我已經讓苗輝走快速通道在申請權限了。”

“你真不吃早飯就出門了?”雲海問得很奇怪。

十音啃著剩下的煎餅:“不然呢,難道吃你那廚子朋友做的美食?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

“吃貨。”

“我是想吃,你不要罰我款麽,再說我也沒臉吃,昨天一個照面都沒給人家打。今晚我先給人帶個喬遷禮物賠個禮吧。”

雲海問:“你打算買什麽?”

“你替我想吧,最好替我下單買了送到家,”十音在想孟冬,“晚上我又不一定回。”

“去約會嗎?”

“賦閑的老年人那麽八卦不好,我走了,去局裏,厲鋒來電!”十音晃著手機走了。

**

厲鋒問十音回來了沒有。

靶場槍殺案的嫌疑人至今在逃,厲鋒是焦頭爛額,從監控錄像上來看,事發之後,靶場會所住宿的賓客,均未出現倉皇離場的狀況。

他排查了所有登記入住的賓客,所有人都是次晨有序退房,仿佛對靶場出現的命案一無所知。

四隊的人平時走路生風,就因為他們破案率高,眼前在案子表面雖說簡單,卻一籌莫展,他自覺日子很不好過。

厲鋒直言告訴十音,他最近很不順,連個討論案情的人都沒有,就別說吐槽了。

十音想起上回答應的事,再拖也不好:“厲隊,擇日不如撞日,欠你隊的飯,我和吳隊今晚上補,好不好?”

“好。”

所以江巖問“你回不回家吃飯”的時候,十音直接說了不:“你生日不是秋天麽?我為什麽要回家吃飯?吃泡面還是吃外賣?”

江巖在那兒笑:“不回你別後悔。”

“你是不是打算使喚人家大廚?”十音醒悟過來。

“是。”

“你這人……改天吧,我們今晚要和四隊聚餐,你來不來?”

“不,我要和大廚共進晚餐。”江巖說。

“……”

**

十音喝醉了。

厲鋒給她敬酒,她本來必定是不喝的。但一來,她的確對他有些內疚,她受命動過現場。雖說是任務所需,可人家這次又幫了不少忙,古城暗訪,也是厲鋒找同學幫忙……

二來,孟冬不接她的電話。昨夜的消息至今未回,她抽空問了小白,小白說他在排練廳,這兒孟冬已經回去了。他倆白天一直在一起,全天都在排練,沒理由音信全無的。

這就是妥妥的生氣了,這男人太難哄了,十音非常憂愁,她都找不到一個地方打聽,該怎麽哄自己的男朋友?

厲鋒遞來酒杯的那瞬,十音在想孟冬,他那麽愛酒,她也喝一杯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感覺?

十音這家夥酒量奇差,啤酒居然一杯倒。連厲鋒都很後怕,還好626的人都在場,不然不定以為他使什麽壞了呢。

林鹿把她送進家門,後來還發生了什麽,怎麽上的樓……十音幾乎是斷片的。

再醒來時,十音只是很茫然地想,是不是該去醫院神經內科掛個睡眠障礙?每天做同樣的夢、還瘋狂盜汗?甚至有幻覺,嗅覺上總覺得……都是因為孟冬不理她。

身體像格鬥訓練了一夜,再美的夢……也吃不消啊。

樓下有烹調聲,值班回來的江巖開門進來,十音聽到他大喇喇把自己摔在沙發上的聲音:“好香啊,快點端給哥。”

江巖最近有點膨脹。

“自己過來吃,我上去叫那只小豬。”

那人的口氣像極了一名飼養員,還冷哼了一聲。

十音怔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孟冬:有些人,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大綱菌:先說這兩晚滿意嗎?

孟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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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發晚啦,白天比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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