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悲喜同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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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M國有了自己的正式政府,那個RK區因瀕臨國境,卻一直由自己的軍政府管轄。現下,RK軍政府已被M國政府列入恐怖組織之列。

苗輝已經找人去查那個楚郎中的消息,但十音知道於事無補。別說普通M國警員根本進不去那個特區,就算進得去,十五年……什麽樣的器官組織,會讓一個買來的小女孩安然無恙?

車離城南監獄時,十音只覺得渾身冰涼。

監獄外的天色,與高墻內的並無不同,灰淡、雲氣粘稠。

她要知道會是這麽個答案,一定不肯著急去要什麽照片。

孟冬還在等,等她的好消息。

即便她向來是樂觀派,不會放棄找尋笑笑,但明天就是新年了,她今夜要怎樣平和地敘述給孟冬,說十五年前,你妹妹被賣往了一個器官黑市?

下午,十音在電話裏,嘗試著平靜地詢問梁孟冬,想不想過個特別的跨年夜。南照有一家很專業的靶場,日夜營業,可以帶他去試試夜間場。

她近乎崩潰,不知在什麽場合告訴他這一切,才不至於傷了他。

也許靶場會好些?至少夜間訓練這事,數年來對十音,一直很有解壓功效。

梁孟冬並沒多問,只靜靜說:“不用打亂原計劃,晚上你不是還有工作?”

十音沈默著,心上有把刀子,不斷攪弄。

他覺出了異樣:“有壞消息,是麽?”

十音還沒來得及說。

“見面再說。”他說。

十音按捺著難受:“好的。”

“我沒事,”梁孟冬反倒像是在安慰她,“習慣了,往遠看都一樣,總會這樣。”

“嗯。”

“運氣已經不錯,找到了一個。”

找到了十音。

“嗯。”十音心在顫,她忍著淚,想緊緊擁抱他。

目光放遠,萬事皆悲。總要散場、總會失去、無不可原諒。

孟冬不大感慨,從不顧影自憐,他的情緒,總在琴聲裏。

但十音懂得,他在心底就是這個色調。

每次一下弓,他總能造出冷冽至極的美感,他的琴聲,像劃開冰冷黑夜的焰火。宇宙本就是出無須設計的宏大悲劇,盛極而衰、向死而生……無限且渺小的孤獨。

他所有的寬容,也因此而起。

十音覺得,孟冬待她真是特別寬容。

他的置氣、計較、別扭,全都無傷大雅,大半都出於牽掛和信任,對他倆之間情意的信任。

離別之苦,孟冬藏在眼睛裏,從未真正深究。他再極盡嘲諷,也從沒問過她,你到底有什麽了不得的事,值得你拋下一切。

他小心翼翼,不去觸碰某個點,一直在默默地等。

“晚上音院琴房見。”他說,“你是不是告訴了她我的習慣?”

“什麽?”

“琴譜。”

十音答:“對,早上提醒過,讓她不能出錯。”

近年國內的引進版越來越好,早年的版本,常有不少錯誤。演奏家通常對用譜版本有嚴格規定,特定的作曲家,有各自最準確的那個審定版本、出版公司。

版本都不對,演奏便無從講起。

他說:“那小孩發來和我確認版本,很認真。我上午沒查消息,剛確認完。你答應好了,就別失約。”

“好的。”

“鴿我就算了,不要鴿別人。”

“好的,好的。”

十音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孟冬其實是很周全的人,特別是待她。

**

年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收尾的工作成堆。

小鄭和四隊的人近期在品縣屢有斬獲,在金釗的供述下,又挖出了幾家制毒作坊,規模雖不如鄒直那家,但加總起來的收獲,還是很可觀的。

至於周煒背後的老板是誰,至今一籌莫展。那對傳聞中的制毒教授夫妻,更是從未露過丁點線索。眼看周煒羈押期過半,以防耽誤,十音已經提早著手申請,延長周煒的羈押期限。

與嫁禍梁孟冬同毒源的供毒人羅鍋,因遲遲沒有找到,也讓調查陷入新的僵局。吳狄的幾名外情都表示,這個羅鍋,近期好像在南照消失了。

嫁禍案涉及的違禁品僅30克,厲鋒已有微詞。下午十音與四隊協同開會,明面上決定節後調整調查方向,暫緩追查嫁禍違禁品,將力量繼續集中在毒源庫的維護和搜索上。

吳狄背後罵厲鋒管得寬,這根本不在協同辦案範疇,自家私下就能查。

吳狄這人善惡分明,自從和梁孟冬喝過幾杯,對他印象大為改觀,覺得這人話雖不多,但很豪爽;後來又聽江巖說人家要收雲旗當學生,對與他相關的案子,更是盡心盡力得不得了。城郊炸彈案的覆驗權626隊剛剛到手,還是吳狄出面申請來的。

“厲隊是不是對梁先生有意見?你最近同人家走得近。”

“不管他。”十音引他到無人處,提及要弄輛車。

吳狄眼睛亮了:“雲隊回來了?”

**

十音忙到將近天黑,這才通知梁孟冬出發。

兩人同步出的門,結果從酒店到音院的路上道路擁堵,還是十音先到。

雲旗很重視今晚的課,準備了很久。

她選擇的曲目是恩斯特的《悲歌》。十音預聽了一遍,卻問她,為什麽沒選他的《夏日最後一朵玫瑰》?

雲旗有些懵:“姐,不是你建議我不要選炫技曲目的麽。”

《夏日玫瑰》幾乎是小提琴難度之巔峰,十音知道,這也是孟冬的常用曲目,多次被他用作他音樂會的安可曲。

對學生來說,在首次見面的重量級老師面前,選這曲子並不明智。一堂課根本解決不了那麽多問題,除了將自己的問題暴露無疑,並無多少受益。

而《悲歌》表情層次豐富,雲旗自己喜歡,更能展現她的特色。並且,這正好也貼近孟冬的個人偏好。

喜好和老師相近,本來是加分的事。

十音是說過那話。唯一的問題在於,曲子的悲涼色調,於今晚這個氣氛……

“那我馬上換。”雲旗看十音臉色變了變,立時不自信了。

十音鼓勵她:“不用換,就它了。你最近進步好快,我聽了都挑不出什麽問題來。別說我覺得催淚,你哥要是聽了,也會感動。”

雲旗嗔她一眼,眼眶通紅:“我不想提那個人。”

“怪我,不該提。”十音沒多說,她只是囑咐,“梁老師非常嚴厲,可能是你求學生涯中遇過的,最挑剔的人。你要有心理準備,無論他說什麽,都要扛下來,知道麽?”

雲旗點頭:“我能承受,不過他們都說梁老師很嚴肅,我有一點點害怕。姐,他會不會有點像劉老師?”

十音要笑噴了,劉老師是個老頭,的確是偏嚴厲的那種,但拿他來比孟冬?

“別瞎猜,梁老師年紀比你哥小,一點都不嚇人。而且他非常喜歡你。”

雲旗仍不自信地笑:“梁老師在微信上,每次只發幾個字,很嚴肅的。”

“他喜歡的,你那麽有天賦的學生,他都不定收過。”十音撫撫她的臉,“而且你那麽勤奮。”

雲旗最掛心,說到底還是另一件事。

“那他……今天聯系你了麽?”她低聲問。

“沒有。”十音本想把那顆巧克力給她,狠狠心沒拿,搖了頭,“別想了,認真上課。不專心,很不尊重老師,對不對?”

很多事情需要略熬一熬,雲海那老狐貍,讓她幫忙傳信,十音怕影響她上課,先不拿了。

她給的驚喜,哪裏就足夠驚喜。雖然這對一個女孩有些殘忍。

雲旗忍了淚,使勁點頭:“我懂。”

十音的手機響了一聲,是陌生的境外號碼。

時間指向七點三刻。

她很快又收到一條短信,是孟冬的,他到了教師琴房的一號排練室。

梁孟冬特意讓人留的,那間室內樂排練室,練琴是比較舒服,室內聲效特別棒。

教師琴房在另一棟樓,十音得送雲旗過去,一路看著時間,又交代:“無論多緊張,都要看著老師說話,要敢於提問,記得了麽?”

“姐難道一會兒你不在?”雲旗緊張起來。

“每堂課都要我陪?小寶寶啊?”十音笑話她。

十音在短信上給孟冬打招呼:“你自己給雲旗上課,我有點事失陪一下。”

那邊回來:“你去哪兒?”

十音好笑,怎麽都一個脾氣,要陪著。害羞?

她打字:“我有在線約課。”

梁孟冬又回:“為給她攢課費,好付給我?你上多少節課能換一節?”

“……”

他又發來:“我免費給她上。”

十音皺眉發去:“這怎麽行,親兄弟明算賬。”

“誰和你是兄弟?”

“……”

“犧牲談戀愛的時間,和別人在一起,為了付費給我?有病?”

“……”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雲旗臨了那排練廳門,還是有些遲疑,十音先開了條寬縫,對著門內微笑:“梁老師,雲旗來了。不過……我今天真有事,要遲了。”

他本來尚可的臉色掛下來,不肯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譜架上,黑沈著不說話。

十音很無奈,沖他晃了晃手。他忍不住瞥了,發現她手上捏的是那半包玉溪。

明明是要去工作,騙他什麽上課。

她伸過手去,他黑著臉,到底還是擡起手,匆匆與她觸一下。

這是要去和別人約會,居然還敢這樣坦蕩。他知道是工作,但有沒有危險?她不說。

十音一手摟過雲旗,把人推進門,雲旗是太害羞了,站在門邊蚊子般喊了聲“梁老師”,臉漲通紅,不敢吭氣。

梁孟冬低低嗯了聲。他還沈浸在不快中,沒多在意,十音還沒及道別,卻被他手臂輕輕一帶……一頭栽進那個懷裏,悶頭悶腦。十音聽得見孟冬心跳如擂。

他全不在乎屋子裏還有旁人。十音再擡頭,眼前赫然被塞了一把琴,是孟冬手中遞來的。

這是讓她幫忙調弦?

那頭她快遲到了,瞄見他的眼神,還是不忍掃了他的興。

他的手臂依舊攏著她,十音悻悻接過琴,小心掙開他。她將四根弦逐一撥響、再一根一根調妥,這才交回去:“梁老師自己雙音微調一下,我去去就回。”

時間逼近八點,飛奔過去還得十分鐘。

雲旗不知何時已經微微仰了頭,她今年又躥了些個頭,已經快和十音一般高。少女正在關註梁老師,也許,她已經窺見他不夠為人師表的行為,這會兒分明笑得甜而羞澀,卻並不謹小慎微。

像是在笑這位老師是人,不是神。

雲旗甚至瞥了一眼十音,眼神裏全是俏皮意味。

十音被她看得心虛,驟然意識到,孟冬剛才與她莫名其妙親密和撒嬌,不就是故意當了雲旗的面?小心機欲蓋彌彰!

十音暗惱,這得虧是雲旗,否則……

孟冬接回琴,冷著臉,往雲旗那裏掃了一眼。

那一眼,他的動作卻頓住了,他那瞬間神情頗為異樣,十音說不上來。是錯愕?

也許孟冬在學院見過雲旗。這很正常,雲旗是很漂亮,要不是內向過了頭,有些深居簡出,絕對是紮眼的姑娘。

孟冬驟然看向十音,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沒有開口。

時間實在不等人,要是遲到了,不違紀也得挨老大一頓罵。

十音偷偷向孟冬送去個飛吻,轉頭將雲旗抱了一抱:“小寶貝要加油!”而後一溜小跑走了。

十音一路開啟手機屏蔽,以防不明來路的追蹤。

遠遠的,她一直沒聽見孟冬說話,還不開心?也只能回來再安撫。

老師不說話,雲旗必定更害羞。

那件屋子裏沈默良久、一言不發地調弦,十音聽得出來,那是雲旗的琴。

孟冬終於開了口,在誇雲旗音調得不錯。

十音發現,孟冬的聲音有幾分局促,與平日裏那個游刃有餘的他……判若兩人。

心情那麽糟?

十音很自責,早知下班就該去接他,安撫完她做事才安心。第一堂課,讓這倆悶棍單獨一對一,好像更是失策。

孟冬並沒有讓雲旗拉音階。十音聽見弓弦相觸、翻譜、調整琴凳……

淒清的《悲歌》已起,起先是鋼琴聲,而後才是弦樂?跌破眼鏡,孟冬竟在為雲旗伴奏。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菌:心機boy,演戲給妹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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