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不眠之夜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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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音只覺得呼吸凝滯,急問那女孩最終被賣去了哪裏。

金釗交代,交給他女孩那人,就提了一個要求:賣到M國去,賣得越遠、越深才好。

金釗做的本來就是跨境非法交易,回去後格外叮囑了前妻,大致賣到什麽區域,他對M國並不了解,前妻委托了其他人具體操辦。所以不清楚細節,也許前妻記得。

前妻當年在M國有專門的渠道接頭人員,M國雨林密布,很多區域長期內戰,找到一個人異常困難,只要能賣得深,這輩子的生死,就和家裏人永遠無關了。

十音拳頭在桌底攥得死緊,問四月幾號,具體接貨地址?

“幾號,我真的記不清了,四月末的一個周六,”金釗說,“有點像是警官剛才說的地址……”

“汾陽路?”

“對……對對,是的!”

十音問:“那人不是你的供貨方麽,憑什麽給你提要求,要你這樣那樣?是個什麽樣的人?”

金釗交代,送女孩給他那人販叫曹滿,是他半個老鄉,人稱曹饅頭。父親是金溪人,母親是M國人。母親不要他了,扔給他父親,父親也不管他,連戶口都沒給他上,曹滿就到了猛海混。

曹滿出名,是因為他力氣過人,他常常為此自得,說自己一身的力氣,一把身份證,沒一張是自己的,犯什麽事都不怕。

“合作完那次,後來很多年都沒見他。估計是什麽人仇家的小孩?我沒多問,”金釗像是挺通透,“反正這種事情都做了,地獄老子是下定了的,也不怕多背一樁。”

十音學著他的措辭,問既然貨不對版,你為什麽不退貨。

那個人,到底給了你多少錢。

“警官厲害啊,知道是他給我錢。貨不對版,我當然不可能倒給錢。我之所以記那麽清楚,就因為那筆小孩生意是兩邊獲利,”金釗抽著第三支煙,大約是太多日子沒有碰煙,此刻渾身都舒坦了,“既然是仇家的小孩,結錢的時候,彼此心照不宣,曹滿當然也沒提要錢,直接給了我一大袋粉。哼,四號,摻多了奶粉,最後才賣了四萬塊,要不是看在白給的份上,那種成色我要他死給我看!”

金釗比劃著,好像在說虧本買賣,但其實獲利巨大,因而面有得色。

他忽地擡起頭,瞳孔放大,嘴巴微張。

苗輝起先神情嚴肅,提起了筆,鼻子裏輕蔑地哼了一聲。

四號,是指四號海.洛因,制毒者或毒販通常在其中摻加奶粉、滑石粉,以降低純度,獲取暴利。

吳狄在監控室捶桌子讚嘆:“十哥神來之筆!”

十音自覺情緒有些出離控制,離開審訊室去喝口水,被吳狄追著問:“你是怎麽想到的?這線索不挨著啊。”

十音簡直沒臉回答,她也沒想到金釗會猝不及防提到違禁品。

她在追問女孩的事情。

那個女孩80%是笑笑,時間、地點全都吻合。

“還不知道他能說出多少來。”

“至少他承認從事過相關交易,這事就算撕開了一道口子!”吳狄很興奮,“怎麽眼睛都紅了,為那女孩難過吧?你歇著,我接著審。”

吳狄接手後面的審問,把話題引到當前,詢問金釗酒吧被繳樣品的來歷。

“鄒直在養殖場落網,已經指認了你,其他的來源也很快就會找到,金法師真的要保護他們,等著那些人反過來指認你麽?”吳狄在笑。

金釗斟酌之下,有了動搖。

笑笑極有可能被賣去了M國。

十音在思考如何入手。

曹滿的爹是金溪人,金釗前妻在T國落網,很快也會被引渡回南照。問來問去,金溪那邊始終還是厲鋒人頭熟。

厲鋒那裏,本來雖未挑破,但十音的手機即時就做了反幹擾處理,他自然已經知道。十音本覺得這倒挺好,心照不宣,省得面上一團和氣,還得接著裝。

要是為了其他,十音是一百個不情願求他。怎奈現在事情重大,面子事小。

她請厲鋒吃了一頓午飯,已經拜托好了。十音只說是朋友的案子,十音朋友也多,厲鋒沒有細問,答應得很爽快。

十音千叮萬囑,打聽一個叫曹滿的混血毒販加人販,另外,等金釗前妻一到南照,馬上幫忙審問。一定要清楚當年販賣女孩的路徑。

與此同時,近年M國有了自己的政府,合作辦案的過程中,十音先後認識了幾位M國邊境警員,有些私交,她下午就聯系上了。

那邊的同行很熱情,建議十音多發些照片線索過去,以便更好地幫忙查證。

孟冬手裏的笑笑照片,想必已經非常久遠。

是否應該先確認,那就是笑笑,並且她還活著、無恙?她多希望能帶給他的,全都是好消息。

十音猶豫許久,還是去找了江巖。

沒有照片,無從找起。孟冬自責愧疚了那麽多年,如果能早些讓他得知,笑笑的走失並非意外,是場蓄謀的交易。會不會減少他一星半點的自責?

江巖很驚訝:“他連找妹妹的事都拜托過你?孟冬真夠信任你的……不過看來他托對人了。”

江巖手頭沒有笑笑照片,承諾去要。

“他隨口提的。”十音提醒:“你別說太多,也別提我,只想法要來就行。”

她希望是好消息,但從職業角度,要作最壞的打算。她不知怎麽面對他,去要那些照片。

江巖答應得好好的,對十音感激涕零。

夜裏梁孟冬來電,告知外公脫險,已經醒了。但心肌炎引發心力衰竭,過陣子需要安排手術,植入起搏器。他可能得多耽誤些日子,等定下手術方案再回。

孟冬雖沒帶琴回去,家有備用琴,白雲上也回了S市,白天就在孟冬家裏排練,讓她不要擔心他。

十音一一應著,覺得很不對,她擔心什麽?

他倆……雖然能聽到他的聲音,又極滿足。

“照片,我一會兒發你,拜托了。”

十音很窘迫:“江巖怎麽半點都靠不住,反覆讓他不要多說。”

“為什麽不讓說?怕我知道你牽掛我?”

“……”

“怕笑笑的事追查不到結果,像你對我似的,勾我見了希望,轉頭又插來一刀。是不是?”

他要麽不說,毒舌起來,能把萬事說得不堪。

“不是的。”十音強自鎮定,“就是怕你失望。”

“那還是牽掛我。”

“……”

梁孟冬畢竟是掛心,急切想要了解案情,十音很理解,挑能說的一次都說了。

他聽完,思慮了許久,說:“像是笑笑。十五年,第一次得到最靠譜的消息,竟是從你這裏。”

“如果可以確認,那這事就不是意外,”十音告訴他,“本來我真的是想,等有了確切的好消息,再告訴你。但一來找人需要照片資料,二來……想你能放下。”

隱隱聽得到他的呼吸,過會兒他又開口,聲音很冷:“我放不下的事很多,做夢總在找人,找不到。”

十音鼻尖酸得難受,聲音幹在口腔。

心頭全是悔意,孟冬要是此刻就在面前,她一定要抱他,緊緊抱他,不做混蛋了。

“孟冬,你要作個決定,是現在就告訴家人,還是等有了眉目再說。”

“你的建議?”

“現在最關鍵是找到人。我不了解你父親,我怕他不熟悉邊境。”十音認真分析,“追究什麽的,都是後話。我不建議……興師動眾,當然如果能利於找到人,就沒關系。”

“和我說話那麽嚴謹?”他冷哼,“你不就是擔心我爸添亂,明說不行?我不告訴他,等你的消息。”

“我會竭盡全力。”

“為了工作?還是為了我?”

“……”

梁孟冬又問:“為了這事,聽說又請人吃飯了?”

又是江巖,這個八卦之魂!

十音也不知為什麽,居然很心虛:“機關食堂請個小竈,虛與委蛇一下,沒吃什麽,請人幫忙麽。”

“和你的花花草草虛與委蛇,吃小竈;和我虛與委蛇,只吃一碗米線。”

“和你不是……”

“哼,我知道,”梁孟冬提醒十音,“花花草草,限期處理幹凈。”

“呃,厲隊不是……”

“不需要那麽多語氣詞,說你知道了。”

“……知道了。”

梁孟冬滿意了:“晚上練琴了?”

“練了,”十音答,“下班後跑去練了兩小時。”

“我不在,你就有空了。”

十音笑,好像真的是這樣。氣氛輕松多了。

“我的確缺練,連著練兩小時累死了。”

被他無情嘲笑:“體能還那麽差。”

“訓練不練手指。”十音申辯,終於說到她得意的部分了,“我體能很好,特別好。”

“敢不敢比比?”他問她。

聲音沈沈的,像有塊磁鐵,吸住她。

又像火,烘著她的耳朵。怎麽比?

十音臉一熱,岔開說:“主要是……耳朵起繭,為什麽偏偏是保衛黃河。”

一彈就浮現從前鬥琴的畫面,都魔怔了。

“那你想合奏什麽,梁祝、化蝶?”他問。

十音無語,為什麽一說完正事,她就一直是在被孟冬調戲的節奏上?

他還在說:“那白雲上多餘了,回頭還得P掉他。再說……不喜歡那主題,不吉利。”

“你還信邪?”

“不信怎麽辦?找了個不要命的祖宗。”

“……”

掛電話,手機裏收到梁孟冬發來的數十張照片。

從前十音不忍心和孟冬聊妹妹,他偶爾倒會需要傾訴,只是陷入自責時話不多,氣壓很低。這種痛苦不能替代,十音只是聽他一遍遍拉郁郁的樂句,聽得人心碎。

難得今天他有興致,打字接著聊,問十音笑笑像不像他。

十音告訴他不像。

“雖然不像你,卻覺得眼熟,說不上來為什麽。”

梁孟冬駁她:“看誰都有我的影子,那還不是像?”

“……”

還有一段笑笑三歲生日的視頻,三歲的笑笑已經會在鋼琴上彈單手旋律,彈的彩雲追月。十一歲的孟冬遷就地拉著琴,給她輕輕和著音。

真是可懷念的年歲,鏡頭裏竟也有小白和江巖,個個青澀。美好得像個夢。

十音發現孟冬今夜還夾了私貨給她。

有張他抱著笑笑拍的合影,約莫十一、二歲,是她從未見過的。兄妹倆臉蹭著臉,很親昵。

孟冬年少面龐上已有了日後輪廓,目光註視鏡頭,他一定很喜歡那位攝影師,唇角的笑意裏,藏得都是愛。

“我媽拍的。”他說,“從前拍得多,後來幾乎不拍。”

十音忍不住問:“有你更小時候的照片麽?”

“想看?”他打字:“等半年,或者更長,取決於你。”

“……”

這人口是心非。過會兒,十音收到許多翻拍的照片。

幼年時的孟冬,是英俊出塵的小正太。那雙黑瞳分明會笑,暖到可以融冰。

十音不禁暗自感慨,要生一個這樣的小孩,那還不疼到心坎裏去,孟冬的父母何以……

“你小時候長得也太暖心了吧。”

梁孟冬直接撥了音頻電話過來:“知道就好,想聽拉琴,還是彈琴?”

真是十八般武藝……

“那麽晚,忙了一天你不累……”十音心想今晚這電話怎麽都掛不掉。

“沒讓你抱怨,讓你戴上耳機。你睡你的,二選一。”

“……”

“明天不用上班?那接著陪我聊,哄睡還是陪聊,也是二選一。”

十音生怕他是因為外公的病情,情緒上有波動,只好說:“那就隨你心情好了……”

十音聽見吉他的悶弦聲,是中川的《suirou》,中文名譯作“水廊”。

她沒想到他說的是吉他。剛追孟冬時,她正自學了吉他,孟冬見她練得起勁,居然說她彈得還行。

十音被誇得開心,追問他會不會,她可以教他。他很高冷地回說,有空再跟你學,其實學過一點點,彈得一般。

不知是不是為了打她的臉,孟冬次日早上立刻帶了吉他到琴房,就在她隔壁彈。十音才知道自己有多班門弄斧。

他哪是彈得一般,嘉陵那種將專業看作懲罰的弦樂生,為了追女孩,抱起吉他,各類炫技曲都是手到擒來。何況梁孟冬。

但是後來十音聽尹嘉陵悄悄透露,孟冬彈吉他,他們一個都沒聽過,號稱只彈給喜歡的人聽。神神秘秘,也不知到底水平如何。

十音當然記得這首水廊吉他曲。她家在千燈鎮的祖宅裏有吉他,大二那年寒假,她帶著孟冬同回,他就給她彈過這首。說是作曲者的靈感取自蘇州留園,與十音祖宅的意境相近。

那夜涼得砭人肌骨,肌膚相依的觸感,卻燙得灼人。

孟冬指尖碾過……琴弦,琴聲裏隱有水聲,合著遠處搖擼拍水的槳聲,如同身在搖晃的船上,虛虛蕩蕩。

十音想起那一段,心赧然收緊,慶幸他看不見她的面上紅雲。

梁孟冬彈到一半,卻哼一聲,故意停下來問:“臉紅了?”

“沒有。”

“小騙子,明明就在想我。”

十音想笑忍了:“你這人真是……”

梁孟冬嗤一聲:“我故意彈的這首。”

他居然直接道破,說他實誠又不是,說他壞,又覺得不應該。

他又自嘲:“黔驢技窮,才會出此下策。講情分你不領,那怎麽辦,空有這點皮囊,巴望著會被惦記。”

十音在笑,這人真是有拿人的本事,說得那麽心酸,卻偏偏每一句,都緊攥著她的心。

“那惦記我麽?”他追問。

“……”

“回答,報告白看了?”

十音低低嗯了聲,不想口是心非。想起他那體檢報告,面上燒得發燙。

這人!

梁孟冬很滿意,聲音故意還是冷的:“活該,忍著。”像是幸災樂禍。

十音終於被逗笑,他偏又換了副口吻,嗓音裏有炙熱的煙波暗湧:“我還不是陪著忍?”

“閉眼睛。”這人前一秒還勾引得起勁,轉頭再次抱了吉他,立刻拾回了他冷淡禁欲的琴風,無縫切換,行雲流水。

孟冬沒有炫技,一把吉他簡直彈出古琴韻味,有橋、有水聲,有微雨夜的青石路,將悲喜、喜悲悄悄轉場。

琴聲在靜夜裏,在他的指端,像是比沒有聲音更安靜,情至而發,感人至深。

十音不知自己是幾時睡著的,只知夢裏全是小女孩的笑顏,心頭的熟悉感揮之不去。

她笑的模樣、彩雲追月……

視頻裏,那個小女孩在唱、在笑、在和哥哥撒嬌,那種肆無忌憚的驕蠻氣,卻又極陌生。

究竟在哪裏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冬哥:勾引無所不用其極,不知道有沒有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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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榜單,要不是你們轉發我就該掉收啦,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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