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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眠之夜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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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音掙了掙,梁孟冬卻不放。她怕江巖識破,只得不動聲色,改為左手持叉。

還好西餐廳燈火幽寂,桌面上只燃著一盞小圓紅蠟燭,暗到只看得見自己眼前的餐盤。

梁孟冬偏還故意逗問:“餘隊是左撇子?”

左手執叉沒難度,那天淩晨同吃米線,她也是左手用筷,很熟練。

“她不是左撇子。”

十音真是慶幸,幸虧對面坐的不是其他人。她知道江巖這人在男女問題上,向來遲鈍得可以,竟還幫著十音解釋:“我聽過,十音他們從前有針對特訓,左右都得會開弓,吃飯、寫字、射擊,方便臥底……”

他意識到說錯話,趕緊補救:“方便受傷的時候。”

說完發現又有詛咒的意思,自罰了一杯。

十音背後冒著寒氣,桌底下,那個人強行與她十指交握,死活不讓抽開去。

“我想著一醉方休的,反正有十音啊。”幾杯下肚,江巖埋怨梁孟冬,“你顯然嫌棄這裏的酒,就喝這麽幾口,下回你可以自己帶。”

梁孟冬答:“有人不讓喝。”

“你那小胖子?”江巖嘻笑著,“居然跑來管你?心裏果然是有你的。”

十音莫名其妙,小胖子……他對江巖都說了什麽?

“有倒好。”梁孟冬自嘲地笑,手去她手心裏,輕輕劃弄,“恐怕覺得是被迫。”

“你脾氣得改。”江巖說,“十音,我爸聽孟冬的爸說,他幾次親眼見孟冬把學生訓哭。”

十音沒有應答,想起從前孟冬給她考前陪練,她也被訓哭過的。

往事明明滅滅,在心底裏幽幽散著光亮,十音想要抓緊它們,想回握這只溫暖有力的手。

但造化翻雲覆雨的掌心裏,她翻不出去,回頭無岸。

十音承認,那天在魏長生辦公室,態度是過於激烈了。

一個原本已經取消了的計劃,突然說要啟動。去年這個時候,讓她扮誰去執行什麽樣的任務,她絕無半句怨言。

可現在這種情形,猝不及防開啟任務,她要如何對孟冬交代?

別說孟冬現在心心念念等她搬家,十音自己都特別憧憬。他不是關註居住細節的人,如今卻每每最愛拿來,與她討論。

任務一開啟,她還怎麽住過去?明著就穿了幫,於孟冬的安全而言,更是不明智之舉。

任務與孟冬,她下意識選了孟冬。

直接口頭遞了辭呈。魏局當然拒絕,還把她大罵一頓:無大局意識、浪費團隊戰略、枉顧隊友安危。

“瀆職坐牢你受得起,雲海的命你也不顧了,是不是?”

魏長生雖沒罵錯,但說十音不掛心雲隊安危,那是言重了。

那天在車裏看到雲隊留的煙盒,她還當是他已解決了問題,即將順利回歸,要讓她幫忙做事的暗號。

“都想象不到你怎麽談戀愛,那是你媳婦,不是你學生。”江巖自己不交女朋友,居然有臉教育孟冬,“溫柔一點。學學我們十音,十音給雲旗陪練,可溫柔了,叫她小寶貝。”

十音急了:“說我幹嘛。”

江巖告訴十音:“孟冬有個念念不忘的初戀,說人家騙了他,聽起來很長情的樣子。我怎麽都覺得不可信,很蹊蹺的,他的狗狗為什麽叫Plus?不正好是許小姐那個組合的名字?”

十音默默劃弄叉子,自覺沒什麽資格評論。

“你又耍流氓,你去查查那組合幾時冒出來的。”梁孟冬說,“她名字裏有這個字。”

“Plus,外國妹子?”

梁孟冬嗤笑:“加號的加,是小名。”

十音手裏的叉子滯了一滯,他還會做這種事情。

“我懷疑人家不是騙子,是你以前脾氣太硬太臭,把妹子給嚇跑了。你靠這種小動物來哄,實在是下下策。”江巖露出八卦的神情,“聽說女人是用耳朵談戀愛的,要是哄回來了,記得要改脾氣,多哄,不能再霸道。”

“好。”梁孟冬居然很虛心,邊答,手底下還捏了把。

“居然有痛改前非的覺悟?”江巖語氣嘲嘲的,“十音,你從女性欣賞者的角度看;他的演奏冷不冷?”

“不。”

“我從前覺得他這人冷得像冰,後來接觸屍體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冷到那個地步,孟冬根本就不算冷。”

十音簡直聽不過耳:“能不能好好吃飯,不要嚇唬他。”

江巖辯駁:“嚇他!我從小被他嚇大的。十音你看這會兒的孟冬,好像突然又挺溫柔,這人如果平常也能這樣,簡直完美。是不是?”

桌面那麽丁點燭火,居然烤得十音臉燙。幸好南照的冬夜並無刺骨的風,窗子半開,拂面是絲絲的涼。

窗外湖面上,夜風在不遠不近處掀了幾處漣漪,很快收斂起,不見了。

十音對著窗縫吹臉,喃喃說:“他本來就是,完美的人。”

其實她想的是,幾時開口,等江巖喝醉,還是等把江巖送回去?

“你怎麽心不在焉的?”江巖認為十音應該在走神,“這話你摸著良心說的?吳狄他們開始為什麽不待見他,說起來還是為了你!孟冬,賠罪。音樂會,砸松香那事,你說要道歉的。”

“沒關系的。”“怎麽賠?”十音和孟冬,又是一同出的口。

江巖喝多,去了洗手間。

梁孟冬沈聲問:“為什麽沒關系?”

十音被問住了,想了想答:“我理虧。”

“什麽方面?”

十音說:“辜負你。”

“怎麽辜負的?”

“分手那年,”十音在琢磨措辭,“讓你受了許多委屈。”

十音前陣子本來想,要全都告訴他。

驚心往事、別後歲月、那些洶湧或隱秘的情緒……

十音這兩年隱隱有預感,孟冬就像一個債主,說不定哪天會來要債。那天在音樂廳,他那麽望著她,發了那樣大的脾氣,她一點都不傷心,只是在想,是不是還不清了?

現在知道,原來是真的,這輩子沒機會還清了。

“幾時分的手?”他打斷她。

“……”

梁孟冬抓緊那只,一直沒有放開的手:“我同意過?”

十音不用回想。

她當然記得,那一年,他沒有同意。不但沒同意,他還說了些從未說過的話,都不像他……

此刻他不說話了,十音手用力掙了掙:“孟冬……”還是不放。

“我來說。”梁孟冬說。

“說什麽?”

“告訴江巖。”江巖提過幾次,想見他的小胖子。

“今天?”十音問。

“你打算住一起了才通知他?”

“不是。”

十音想直說,但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你不方便?”他了然地冷笑。

“對,不方便。”

十音覺得自己太不是人,無論如何,不該再折騰孟冬。她決心快刀斬亂麻。

他要吐血了:“因為還有別人?”心是繃著的,依舊壓著脾氣問。

“對,有別人。”十音點點頭,竭力鎮定,目光停留在桌面上,“我是個混蛋,這次還是要辜負你。”

這一次手上的勁道松下來,他撒開了。

“怎麽混蛋了?”他問。

十音聽見腳步聲,按落足特征可以判斷,是江巖的腳步,他喝得不少,步履有些迂回。

還很遠,但他正在回來。

“我的確是騙子,我有未婚夫。”十音眼睛落在那撮燭火,被熏得想落淚,她強忍住了,“就是雲隊。我們在一起六年,感情……深厚。他最近有麻煩,非常大的麻煩,他需要我,我該心無旁騖地等他回來。結果我……對不起,這兩天我正想找機會告訴你,我是個大混蛋,辜負了所有人。”

最初,她是參與了計劃制定並了解大概的,但這個計劃後來沒了下文。計劃的實施要看時機,擱淺的計劃不少,並不足為奇。

十音唯獨不知情的是,這個計劃從未擱淺。

魏局說,雲隊已經獨立完成計劃的50%,他的“停職接受調查”、“出逃”,屬計劃的一部分;而她按照原定步署,明年開春,需以雲海“未婚妻”的身份,參與後半部分計劃的實施。

大局、戰略、隊友……棋至中盤,她說棄就棄,是為不義。她的命都是撿來的,誰能容許她放棄?

但是,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假如孟冬對他說,他工作需要,得暫時找個女的假扮一陣子情侶,讓她耐心等一等他。至於具體是什麽工作,是保密的,說不得的。

照她的脾氣,說不得?根本不等人說完,估計就一腳……

將心比心。

十音這兩天,在心裏發了狠,又想想家裏那樁案子,線索至今頭都沒露,愛情這種東西她究竟配不配有?

她擡眼望他隱在燭光裏的面龐,漆深的眸,眼神如刀。

宿命中,大概就是要辜負他。

命且難料,再心愛的人,想必也只能來世再報。

梁孟冬居然開了戒,一連灌下幾杯酒。

江巖回來很詫異:“剛才還號稱聽話的人,突然想開了?”

梁孟冬酒量好,只是淡笑:“多虧餘隊,一語點醒夢中人。”

江巖更不解了:“十音你說什麽了。”

十音沒吭聲。

“餘隊在給我介紹反測謊技術,”梁孟冬又灌了一杯,“我發現人一旦訓練有素,騙人都比從前容易。”

十音聽得心驚,她幾時說過這些,謊話怎麽張口就來……

江巖笑怨十音:“你也不教點好的。”

這詭異氣氛,最終是被梁孟冬手機裏的一個來電解救的。

梁母緊急致電,他八十四歲的外公病危。

S市冬至期間,氣溫驟降,老人去給孟冬外婆掃墓,風裏站久受了涼,在家調養了兩天。這天晚飯後忽覺透不過氣……此刻已經在搶救室。

梁孟冬告訴江巖,初診為急性心肌炎。

孟冬從前給十音講過家中情形。祖父早逝,他與父母日漸疏離,家中長輩裏,只有外祖父與他這外孫相處起來還像家人。

那年,他本征求過十音,打算秋天正式帶她回家。父母不問,他也不知如何開口,惟獨外公和他姑姑是知情人。

十音很了解,孟冬這個人,外冷內熱到了極致。表面的他,可以冷感到連色彩都沒有,灰白一片。但在那座冰山之下,深藏著一片不為人知的海域,它遼闊到無邊無際。而在細微之處,比誰都豐富敏銳。

外人或許以為孟冬是個叛逆性子,其實恰恰相反,孟冬這人,對於他父母的任何需求,甚至可算是有求必應。

問題在於,他們對他近乎無求。他們依然會把好的給他,但始終待他似客。變化不是一朝一夕發生的,也並非始於笑笑的失蹤。他始終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怎麽都使不上力。

而外公於他,幾乎等同於他全部的、關於家的慰藉了。

江巖還在感嘆十音的行動力,她已經迅速替梁孟冬查好了空港信息,致電機場,確認飛S市最近的航班,最後登記時間在兩小時後,一小時內趕到還可值機。

從翡翠湖開車到機場,正常車速,夜間不堵車需用30分鐘。

梁孟冬掏手機打車,江巖勸:“這個地方偏,出租司機最快也得10分鐘到這兒,而且這會兒路況很難保證,還是讓十音送你去,你可以享受一次特種飛車服務。我慢慢打車回。”

梁孟冬本來拒了,說不用。結果打車軟件顯示,最近的出租車預計25分鐘才能趕到翡翠餐廳,十音已經先一步起身:“我去發動車子。”

這麽多年,將生離死別品嘗到麻木,她依舊很理解孟冬此刻的心境。

“Plus我會照顧,新年了安心在家多陪長輩。”江巖在車外揮手,“安全帶綁緊了,我們這位二貨飆車起來,能開到你吐。”

一路無話,十音確實車技了得,將車開到飛起,用了20分鐘不到,已經到了機場地庫。

“趕上了。”十音看看時間,松了口氣說,“一路平安……也但願老人平安。”

他一言不發下了車,隔著擋風玻璃,十音目送那高大身軀離開。

他沒帶琴,連行李都沒有,手臂輕輕巧巧搭了兩件衣服,一件是他的西服,另一件薄羽絨,是她買給他的。

十音咬著唇,想再喚他一聲,祝他新年快樂。但沒能出口,她暗念著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眼看他就這麽形單影只行得遠了,在擋風玻璃裏,身影漸遠、漸模糊。

淚光依稀裏,卻見那人忽然回轉身,長腿快步往回邁。

十音眼看他折回來,繞回她的窗邊,冰著一張臉囑咐:“給我等在這裏,我值完機下來,還有話說。”

他察覺到她的眼眶是紅的,她點點頭:“好。”

他淡掃她一眼,起身走了。十音被那目光烤過,再望那背影,臉燒起來。

等到梁孟冬再下樓,車窗開著,駕駛座上那個人歪著腦袋靠在座位上,盤發不慎散開,有幾絲亂亂地就那麽掩在臉上,已經睡著了,頰畔淚痕猶在。

聽得見她清淺起伏的呼吸聲。

她從前是只睡不醒的小豬,還有起床氣,他以為現在也是。

察覺有人開車門,十音立刻警醒,先摸了摸腰際,清醒了。

她迅速查看時間,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

“醒了先摸槍?”他嘲笑。

“不是,傷口……”十音出口就悔了,刻意想輕松些,“你爸爸沒告訴過你麽,不出勤不值班,槍在槍庫。”

“沒有。”

十音想起他與父母之間的那種奇特的疏離感,知道又說錯話,更是懊悔:“剛才太困,對不起,久等了。”

“我等你做什麽?”

“……”

長久的沈默,十音不知道他打算說什麽。

在想要不要提示他,即便是值了機,還是早些去候機安心。

梁孟冬冷臉開了口:“餘十音,既然看出我在等,那你給個時間,需要等多久?”



十音驚望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孟冬:騙子演技差,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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