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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眠之夜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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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厲鋒趁白天工廠無人上班,終於派人潛進造紙廠去,證實他們淩晨目睹卸貨的貨品,是有機肥。

一個造紙工廠半夜進那麽多有機肥做什麽?對方在欲蓋彌彰,為什麽那麽著急?

本來要盯的只是一地,現在必須調整方案,要盯牢對方多個可疑人物和車輛,所需人力激增。十音答應厲鋒,立刻會從南照調派過去。

吳狄心直口快,電話裏接著勸厲鋒在四隊徹查內鬼。

厲鋒顯然不會愛聽這樣的話,知道目標工廠位置的,又不止四隊一家,為什麽就四隊有問題?

十音內心偏向吳狄的觀點,但沒道破。

“你是不是懷疑厲鋒本人?”吳狄掛了電話問。

“這倒沒有。”十音搖頭。

“我倆要去,你不告訴他,我勸他回來,你非讓他留那兒,我以為你想看死他。”

“看死他做什麽,他有活幹。”十音說,“四隊要真有內鬼,他在都那樣,他走我們還管得了?查就不指望他了,他隊裏人比我們多,就算他肯查,多少日子能查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十音已拜托品縣特情,讓對方在縣城為數不多的幾家娛樂場所,調用近日監控。厲隊長的門戶問題,就是市局的問題,不聞不問肯定不行。

吳狄問她緣由,十音只說查查看,並沒有展開細說。

十音聽覺超常這回事,正是她當年得以特招入邊防總隊的原因,但實際簡歷上並不寫,這世上知道的人也極少。

爸媽已經不在了,除卻雲隊父子,想必就只有孟冬。

她從小有極好的專註力,做事不易分心。主觀意識上,她能主動隔離那些無效、無價值的聲音來源,對他人的隱私也毫無興趣。因而,這種特殊能力並沒有帶給她太多困擾。

但這事會不會對他人造成困擾?

十音覺得一定會,她可以屏蔽無意義的信息,也但對方如何直視她?她不得而知,但想必很難共事了。

也是趕了巧,早上剛回局裏,在兩隊相隔的走廊,聽見四隊辦公室深處傳來的通話聲。是四隊的李鎮,話音鬼祟,在提醒話筒另一方兌現前兩日在某女吳樂城承諾的某事。

與此同時,苗輝也已經趕到了品縣供電局,按照圈定的地圖範圍,逐一盯查,從昨夜始,工業用電量激增的地址。

“十哥,還是你的安排周全,我太疏忽了。”

吳狄很自責,空氣中那種隱約麻|黃堿的氣味,他昨天是有覺察的。本想著十拿九穩,結果煮熟的鴨子,盯飛了。

十音更內疚,吳狄只是太累了,想要歇個周末,她呢?

品縣工廠,她根本就想全付交給吳狄和厲鋒,以為破案指日可待。她的心思都在網絡專家那邊,那個指紋提供者一天不追查到,她一天不能安心。

現在情勢愈發緊迫,制毒者必定也在搶奪時間。她必須和吳狄全力搜尋,絕不可以懈怠。

“我懷疑對方有訂單著急出貨,不然明明可以不動聲色,何必弄那些化肥欲蓋彌彰?既然內部有問題,我請示過魏局了,只等查到異常,我們傾向一旦下家冒頭,即刻行動。”

厲鋒那頭,十音則建議他繼續守著造紙廠。探訪造紙廠附近的人、有無聞到過氣味、檢測排出廢水,搜尋留存證據,有很多基礎搜證工作事要做。

第一夜沒什麽收獲,次晨,特情交來個U盤,直接交到的吳狄手上。

吳狄篩查完,得意得直拍鍵盤:“十哥,你真是一抓一個準。”

前天深夜,四隊李鎮和另兩名隊員確實出現在品縣娛樂場所。不用特情專門介紹,這個與李鎮一同出現的面孔,吳狄和十音都認得,是南照秦州路這邊幾家連鎖酒吧的巡場阿標。

這種行業的所謂巡場,就是負責打聽查看風頭的,他自己得消息自然最快。秦州路嚴打,阿標沒落網。

嚴打組手上掌握阿標的犯罪事實想必不多,估計不知他躲去了哪兒,原來人在品縣。

說李鎮是內鬼,吳狄也明白,這應該是言重了。但四隊在市局位置重要,厲峰這人又比較傲,四隊人平時在局裏走路生風,局裏其他人,關於四隊被厲峰慣壞了的抱怨常有。

吳狄也不是真要四隊難堪,但目前有理由認為,李鎮等人枉顧任務、堂而皇之違紀出入不恰當的場所,與造紙廠的暴露直接相關。

本來空口無憑,現在手上有監控有具體的人名,厲隊應該自查門戶了。

中午苗輝也來了消息,不是工廠,是品縣養殖場,幾年前拉的380V工業用電,一直沒有使用跡象,這兩天用電量激增。

“幹脆甩了四隊得了,“吳狄建議,“他們盡添亂,還讓他們吃現成的,也太便宜了。”

十音不建議這樣。這種規模的工廠,她是沒遇過不配備違禁武器的,吳狄也沒有。

“功不要搶,小氣什麽。正面沖突的話,厲隊比較有經驗,我們隨時需要他。”

“行,你這是把他當特勤、敢死隊,厲隊知道了要吐血。”吳狄說,“不過護花,特別是我們十哥,厲隊肯定情願得不得了……我怎麽覺得便宜他了。”

“餵你正經點。”

吳狄提醒十音,你那晚和小白臉約會,全隊可都知道了。打算怎麽向雲隊交代?

雲隊是無須交代的。

十音想到白雲上,本來正好笑,一轉念,想起了那個人。

還有他分別時的眼睛,臉真正燒起來。

“既然都知道了,那是要堵堵你們的嘴。哼,全隊停止休假,品縣集合,預備行動。”

她嘴很硬,也是真真假假的態度,笑嘻嘻的。卻無知無覺,用了那人的口吻。

盯了一天兩夜,那個養殖場,沒多少豬牛的腥臊,倒有一股極端刺鼻的氣味,日日夜夜地散發著。

十音生怕再斷送了努力,直到行動的淩晨,才讓吳狄和厲鋒通了電話。

吳狄說話很客氣,“請求”厲隊帶幾名信任的隊員,即刻參與行動。實際上,誰來、誰不來,吳狄全都是指名道姓的,厲鋒頓時一口氣梗著,上不去下不來。

厲鋒表面上應著,也沒耽誤時間,其實心裏五味雜陳。

他早猜測造紙廠這裏已經盯廢了,十音對他肯定有怨氣,本來就不想同他合作,這下估計更有了理由。

他萬萬沒想到,行動前十音居然會特意讓吳狄來通知。

至於隊員的忠誠問題,他向來自負,根本沒往這上頭想。如果竟被吳狄說中,他顏面何存?

破曉後的養殖場成了一個小型槍戰現場。

對方火力很密,但用槍毫無章法,一時間亂彈齊飛。那個瞬間十音還以為後腰是中彈,火辣辣的燒灼感,她裏頭穿的是貼身作訓服,躲到遮蔽物後,一摸一手的血。

十音心底一空,頭一件事,想的是那人,這下如何交代?制毒團夥畢竟沒怎麽受過訓,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再檢查,十音才發現不過蹭掉了塊皮,不算什麽。

那名下家被厲鋒一直追捕到後山,一顆子彈差點打穿厲鋒右臂,被厲鋒擊傷右腿後擒獲。

市局繳獲到的,是以噸計的原料麻|黃堿,冰類制品即甲基安|非他明成品、半成品三百餘公斤,各色制毒工具上千件,以及五把仿五四|式、子彈二十餘發。

這家養殖場之前很可能就是這個制毒團夥的倉庫。造紙廠附近,四隊從周邊和廢水取得證據若幹,證明那裏是他們近年的常駐制毒地點。

大案、凱旋,到家領導就來電慰問,省廳領導還設宴慶功,這待遇很多人還是頭次獲得。

其實,幹上這行,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沒有什麽慶功一說。

這原本只是江之源的私人宴請。明年省廳禁毒總隊三十周年慶典,江廳長特邀小提琴家梁孟冬、鋼琴家白雲上,二位將在慶典上合奏兩首曲目。

梁孟冬算是他的世侄,這個面子當然會給;另一位卻是相當難請,文化廳一開始都沒能請到,是孟冬的面子。

聽罷二位演奏家激情澎湃初排的《黃河頌》,江之源本就激動不已,轉眼又得聞品縣捷報,一時間,胸中燃起一股激昂英雄意。

他要求魏長生立即將功臣請來餐廳,他要為他們洗塵,讓二位演奏家近身感受一下英雄氣息,必定能為演奏增色,增添一種豪邁感。

十音是最後一個到達餐廳的,她還是換了身衣服。大家都念在她是個好看姑娘,自然註意形象,沒人計較她。

還沒進門,十音就聽江之源在介紹:“湖畔這個地點還是孟冬挑的,他說來南照沒去別處玩,惟獨沿湖轉了轉,特別喜歡這附近,有眼光。”

十音入了坐,和梁孟冬隔了一堆人。她後腰有傷,不能靠著椅背坐,只能直著身子坐,一邊偷眼看他,他當然不理,眼風都吝嗇,不肯輕易掃來。

她看白雲上在和他低語,孟冬撇一撇唇,唇角的譏誚掩飾不住。小白卻沖十音做了鬼臉,十音很無辜,給小白打著手勢,意思是自己傷得真不重,無礙的。

吳狄低聲告訴她:“我剛知道,原來白大師是雲隊的朋友。”

十音一楞,這是哪一出?吳狄又解釋:“白大師說的,你和雲隊,前年去波士頓出任務的時候。”

十音恍然點點頭,也不知雲隊當初給小白作過什麽培訓,又洗了什麽樣的腦。

飯桌上,江之源與他愛徒厲鋒對話最密。

就聽見厲鋒一直在自責,說自己什麽都沒做,能取得勝利都是626隊的功勞,直接請罪自己帶隊不嚴,四隊內部甚至還出了異常狀況,差點擾亂了大案破獲的節奏。

接著捧十音,如何英勇機智、奮不顧身……如何掩護自己,連同吳狄都一同被他捧上了天。

吳狄同十音嘀咕:“厲隊今天戲精上身,呵呵,我們又不見得領情。”

十音就不是領不領情的問題,她如坐針氈,幹嘛非圍著她和槍戰說?她還從沒那麽煩過厲鋒。

吳狄大概也聽煩了,總算冒了頭,結果他說的是:“哪裏,傷最重的是厲隊,今天要沒有四隊,我們幾個連那養殖場都未必出得來,要當烈士了。厲隊,兄弟們敬你,謝救命之恩。”

烈士……

厲鋒趕緊舉杯,口中全是謙詞。

吳狄向來真性情,內心大約是很看不上厲鋒的,他話鋒一轉,言辭慨然:“不過厲隊,現在不是我們謙讓功勞的時候。此刻我們的大部分隊友,已經回了市局,還有那麽多嫌疑人要審。他們還有沒有其他的制毒窩點?原料出自哪裏?成品銷往何處?至少餘隊和我,我們從走上這條路那天起,就沒想過要慶功。因為無功可慶,只要那些東西還在暗中肆虐、泛濫……這從來是一條不敢妄議勝利的暗河。”

擲地有聲,掌聲四起。二位領導聽得欣慰,幾乎拍熱了手掌心。

厲鋒聽得慚愧,不說話只喝酒。吳狄怕他面上掛不住,反一臂攬住他肩頭,奪了他的酒杯:“哥,我替你喝,對傷口不好。”

江之源、魏長生最愛看兄友弟恭,覺得二隊冰釋,不外於雙喜臨門。

十音不看梁孟冬的時候,只覺得身體早就被那雙眼睛鑿透灼穿了……

她只想趕緊吃完散場,或者有個地洞,她立馬就鉆。

吳狄啊,你確定你是自己人?錚錚之言,放在大會上說效果豈不好得多,非得今天圖口舌之快,用來教育厲隊。

耳熱酒酣之際,江之源喝得暢快,非得提問:“二位演奏家,近距離接觸我們的緝毒英雄,有何觀感啊?”

十音一楞,領導愛總結,桌面上自己說兩句就行了。小白能言善道還能混,讓孟冬說……這就比較尷尬了。

鋼琴家張口就是:“我真切感受到了那句話,‘哪有什麽歲月靜好,只是有人在為你負重前行’,由衷敬佩,為我們負重前行的諸位。”

這個小白,十音還是服的。夠能煽情,說得席間再次掌聲雷動,連吳狄都在吸鼻子。

她暗松一口氣,江廳聽了那麽感人的話,估計可以饒過孟冬……

十音在走神,市局今晚值班人多,她不用過去,已經安排了明早再回。一會兒散場後的路線,大概得略作迂回,那麽多人,她得自己先回,再開車過去看他。

幸好夜市花店不少,也不知他會喜歡什麽花。紅玫瑰俗套,但夜市裏物美價廉,她可以斥巨資給孟冬買一大捧!

並且,花語準確。孟冬不喜歡繞彎子,她也不喜歡,直白一些很好。

猛然間卻聽梁孟冬居然在和她說話:“餘隊長多指教。”

指教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十音:覺得要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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