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不眠之夜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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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 十九

夜愈發的沈。

十音只能聽到車廂之外,酒店空調的風管在嗚鳴。除此,周遭是凝結成塊的死般寂靜。

只有他倆的心跳聲。

十音不知有人的算盤,答的是:“我沒指望。”

“……”

氣死他算了。

十音很誠懇:“我只是想,你看到我,就總是不開心,這都是我的錯。運氣那麽好能重逢,你說不定哪天就走了,不和你說說話,會很遺憾。”

“重逢是運氣好?”

十音沒理解:“我不是那意思,你遇到危險我特別擔心。音樂廳後天那一面,說驚喜是不恰當,但我還是激動,好幾天都沒睡好。無論有沒有雲旗這回事,我都想找借口,和你說……很多話。”

這話是肺腑之言了,他總算沒再冷哼。

“究竟想不想家?”梁孟冬又問回來。

“想。”

十音低垂著視線,心頭紛亂。

家這樣遙遠的地方,她早就望不見了。

她始終在矛盾,她真的應該求孟冬收雲旗麽,孟冬留在南照的理由是什麽?

她不知他為什麽要回國,既然回了國,又為什麽不留在家裏。S市是經濟文化中心,他不需要跑來這裏發展。

但是,有人在暗處覆制他的指紋,其他地方真就安全了?她更無法保護到……

梁孟冬擡起手肘,輕輕撞了撞了她的右臂。

他算是明白了,這家夥現在是驚弓之鳥,他不出手,不要想有進展。

十音偏頭看他:“嗯?”

“除了家,還想什麽?”他的嗓音不那麽冷硬了。

十音笑著:“想你總在生氣,要怎麽辦。”

他不愛笑,但從前私下對著她,其實經常笑的,紙老虎。

總是她的錯,怎麽罵都好……可他不會罵人,最多就是兇,還是紙老虎。

“你說呢?”

梁孟冬擡手,左手的手腕稍稍活動幾下,拇指也動了動,伸在她眼前:“餘十音你看清楚,腱鞘炎在這個位置。”

十音抹抹眼睛:“我知道的。”

“你知道個鬼。”

“我真知道,這是常識。”十音申辯,又關切,“報告上寫得格外嚴重,聽說現在好些了?”

梁孟冬又動了下手腕,訕訕收回手:“聽誰說的?”眼睛瞥在窗外,看墨夜裏點點的燈。

“其實是猜的,音樂會強度那麽大,應該是好些了,不然沒法演奏。”

“知道猜,不會自己檢查?”

十音啞然,檢查……

是不是怕他有毒?

梁孟冬七竅生煙,身子探去,徑直搶來她一只手,將它緊緊覆上自己的左手。

**

十音不知道,梁孟冬幾月不痛的腱鞘炎,經此一役,才是隱隱生痛。

手心覆著他,她的手,又為他另一只手所包覆。姿態詭異,十音一動不敢動,就這麽由他蠻橫。

仿佛她不是陪他枯坐在深夜車廂,而是一同坐在時光裏,落滿了灰的時光。

他是心頭窩著火不想再說;十音心裏飽脹了酸澀,不敢說話。

她沒去看他的眼睛,久久低著腦袋,強忍淚意。怕驚擾這一刻,怕一說話、一擡頭,夢會醒。

過了很久,梁孟冬緩緩松開右手,因為剛才過度使力的緣故,十音的手背被壓得發白,一點一點才回了血。

他撥開她的袖扣,開了車燈,光線黯淡,不過可以看見她右臂那道新痕,已經結了痂,顏色很深。

新痕的左側,還有一道舊疤痕,應該過去很多年了,色澤褪成淺粉,卻比那道新傷猙獰許多,可以想見受傷時的慘烈。他從未見過。

他指頭往那兒輕輕撫了一下,十音癢得想要抽開,手卻被他擒住了。

他要十音將右手墊在他的腕下,又拉了她的左手重新覆去。

十音任由擺布,並不敢用勁,只是輕輕蓋在那一處。她的手小,雙手都裹著他,也只能傳遞去極微薄的溫度。

梁孟冬不再冷嘲熱諷,大概這樣算是合了意。

他想她捂多久都可以,十音悄悄想。

“餓了。”梁孟冬半天來了句。

“我也是!”十音擡了頭,噗嗤笑,“小白那個變態,剛才死活不肯吃東西,說要保持身材,我看他還是竹竿一樣,簡直不忍卒看……這話你別告訴他。”

被他狠狠兇了一眼,十音又笑:“我帶你吃東西去。不過你要不要先上去洗個澡?煙味、酒味,去酒吧了?”他那麽愛幹凈的人。

“嫌棄?”

十音無奈:“這個點真沒什麽好東西吃,吃米線還是什麽?你定。”

他仍沒好氣:“人生地不熟。”

“那我定,”十音松開他,開始系安全帶,“有點遠,但很好吃,我常在那兒吃宵夜。”

“今天先別喝酒,你喝太多了,我聞得出來,”十音發動車,“腱鞘炎也該忌口吧……”

這話有毒,他冷嗤一聲,左手重新擱去了扶手箱。

十音偷眼看他,他面上沈靜正經得很,像是在說“你看著辦”。

她重新將手覆去,車廂的呼吸聲勻凈、平和了。

“孟冬,”十音忍笑,“我得開車。”

“隨便。”

這是隨便的意思?

十音只能改為單手開車。

車是手動擋的,她不敢開快,換擋的時候,她不得不去操作檔位,他就神色不耐;無須換擋時,她的手便一直覆著他的,能相安無事好一會兒。

等紅燈時,十音偷眼看他,路燈映著他面部的輪廓,平日的淩厲感柔緩下來。他目視前方,嘴角輕撇,手指忽然穿過她的,與她十指交握。

十音暗自慶幸,這還好是夜裏,要在白天,被相熟的交警撞見她這麽開車……

**

吃完米線,本來說帶他去看日出。翡翠湖的晨霧最美,特別是淡金朝陽破霧而出的那一刻,她常常過來。

“你一個人來?”他問。

十音說:“不是,從前我對南照不熟。後來有幾次出任務回城,順道從西城監獄提審人犯過來,路遇這裏,正好快天亮了。雲隊他們要在湖畔休息區抽煙,我就一人來湖邊。”

湖岸的天色才透了一絲光,十音臨時接厲鋒電話,品縣造紙廠這邊,這個點居然在大批量進貨。厲鋒很興奮,說是疑似進貨原料。

十音卻極懷疑,按說周煒落網,他們這邊應該有所收斂才是,怎麽會突然那麽大手筆,一次運幾卡車的原料?

厲鋒是首次暗查此類制毒單位,對他們好多行為都不甚了解,吳狄喝醉睡得熟,只能來詢十音。

十音坐在車裏,聽厲鋒講述現場狀況,一一分析。她的觀點是,如果對方不是鋌而走險,確有緊急出貨需求,很大概率就是已經有所覺察。對方突然這樣大張旗鼓,不排除正在同步進行轉移、銷毀證據。

當然,如果真是這樣,更證明對方問題極大。十音判斷,對方很可能還有其他制毒窩點,建議四隊不要擅動,免得再次打草驚蛇。

梁孟冬主動回避,獨自一人站在晦暗未明的湖邊,很有耐心的樣子。

十音過意不去,一掛斷趕緊跑去拉他回來。開足暖風,為他搓著手,連聲說對不起。

重逢後的頭一次約會,酒沒請他喝,喝的冷風。

“對不起什麽?”

“很多事,都很對不起,很抱歉。”

梁孟冬告訴她:“這種話以後別說,不愛聽。”

十音點點頭:“好,那我不說。”

“平時會想我麽?”他耐著性子問。

“會。”

“都想些什麽?”

十音突然很想笑,沒聽過這種打破沙鍋的問法,從前也沒有。

她抱怨:“我沒準備過,還得剖析內心的麽?”

“皮癢了?還是我問得不夠正式?現說。”

“就想你在哪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嗯,關鍵是吃。”

十音看看他,這還不忘嘲笑她:“……還會猜你最近在練什麽曲子,過得開不開心,以及你各種的好。”

他冷冷問:“我還有各種好?”

“特別多。”十音一身的汗。

“哪些方面?”

!!!

“包括且不限於才華橫溢、行事低調、毅力頑強、做事對人都心無旁騖、一諾千金、長得好看、身材也特別棒……”十音一邊替他揉手腕,一邊一項一項擠,看他還在期待,“風趣幽默、溫柔善良、浪漫體貼……”

“你在寫征婚啟事?”

“……”十音不敢笑。

“前半是套路,後半你在罵人。”

“沒有,有些是你的隱藏屬性,外人不知道。”

十音想,他會不會問,他那麽好,為什麽她還要跑。

梁孟冬沒那麽問,他輕撇唇,果真沒變。滑頭,陪的小心都是裝的。

“接著說,走點心。”

十音暗自叫苦,還要說?

“都是真心話。其實也不敢多想,特別怕夢到你,醒來是半夜,哭得透不過氣……又很盼著夢到,因為只有那樣才能見一面。”

“夢裏我說什麽?”

“不說話,”十音想了想:“上一次……是半年前,夢見你給我蓋被子。”

“還愛我麽?”

梁孟冬見十音楞在那裏,狀似五雷轟頂。

他催促:“回答。”

“對。”十音點點頭,這種事情瞞也瞞不過。

“對什麽對,愛不愛?”

“愛。”

這次她答得爽快,梁孟冬接著問:“哪一種?”

還沒問完。

“一見鐘情。”那還用說麽。

“我問的是現在,”他沒好氣,“不要拿八百年前的事來說。”

“你給個選項?”十音弱弱問。

她額頭沁滿了汗,他全程用目光鎖著她,這一晚上的問答環節,驚心動魄的程度堪比測謊。

“死灰覆燃、餘情未了?”

“不是……是一往情深。”十音掩不住笑意,與他手指與手指纏在一處,目光也絞在一處,四目相接,凝矚不轉。

“你還對什麽人情深?”

“沒有,怎麽可能,非你不可。”

十音是知道了,今天這心裏話只要不全掏出來,但凡說得有一點不明白,孟冬絕不打算放過。

梁孟冬面色全緩了,花花草草,果然都不是事。

他點點頭:“我也是,那我馬上讓人找房子。”

十音有些眩暈。

他也是!於是下一步要找房子。

邏輯上無懈可擊。聽起來像在愉快地決定晚上吃什麽。

十音內心還處於地震中,何以就迅雷不及掩耳……

他直接撥通他助理小星的電話,淩晨四點多把人從睡夢中吵起,開始提要求,從地段到戶型、安全性……

十音坐在一側,窘迫而百感交集。

她回想高中時代追求孟冬,作為一個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風格大膽的女生,都說她夠耿直,但如此硬核的做法……她想都不敢想!

梁孟冬已經提完了訴求,掛斷電話:“說好了。”

十音訕笑:“這麽急。”

“你在想什麽,一把年紀的人,不住在一起,和異地戀有什麽分別?”

“……”一把年紀的人!

“不找房子,你現在跟我回酒店?”

“……”

“我是沒問題,你一頭在監視我,一頭就把自己繞進去了。餘隊精明能幹的招牌,還怎麽保?”

倒像在怪她:你不讓隊裏查那十九樓監控,什麽麻煩都沒有。

十音告訴他:“我的確在想案子,繞不開,還有很多疑點。”

“案子不破,你日子不過了?”他反詰。

他的話總是很有道理,十音咬咬唇,笑:“過的。”

然而厲鋒又來電了。

“我給邱比去個電話。”梁孟冬徑自推開車門,“房子的事,讓他替小星把關。”

十音想起邱比浮誇的審美,比如他的發型、上次他替孟冬租的騷黃色跑車……孟冬能忍?

梁孟冬像是看出她所想的:“不然怎麽辦?我最近要和小白排練,還得談戀愛,沒空看房。”

“……”

言之鑿鑿,雷厲風行。十音楞在那裏,鈴聲仍在響,他反倒是催:“你接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孟冬:被表白。

大綱菌: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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