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種子隊和計算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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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對“種子球隊”這個詞毫無概念,直到看見對面看臺上整齊劃一、山呼海嘯的翔陽拉拉隊,才發現那種來自強隊的壓迫感,竟有讓人臨陣潰逃的強大震懾力。

“雖然翔陽和湘北的名字很像,但誰會贏啊?”

“翔陽!翔陽!”

“這個夏天,誰能代表神奈川進入全國大賽啊?”

“翔陽!翔陽!”

“還是這麽聒噪啊,翔陽的拉拉隊。”仙道坐我左手邊。

“綠川好手段,陵南的王牌也能拉來做湘北的特約評論員。”洋平坐我右手邊。

“王牌?”我上下打量仙道,“原來你不是替補哦。翔陽的王牌呢,是哪張?”

“替補席上的那張。”仙道瞇眼笑。

我手搭涼棚遙望替補席,瞬時被一張俊俏過頭的臉晃得眼花繚亂。看來神奈川高中籃球界王牌一欄的門檻著實高,球技未動,顏值先行。我不由十分期待傳說中一號種子球隊海南大附屬高中的那張王牌,得是何等傾國傾城的一張臉啊……

哨響,球賽開始。

“翔陽的球員也太高了吧?”我眼見翔陽氣勢如虹,六分鐘內連奪十一分,不由憂心忡忡。

“身高不是最大的問題,”特約評論員仙道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捂嘴擋住呵欠,“湘北太緊張,一個個肢體僵硬,好像冰箱裏凍了三天的死魚——除了流川。”

話音剛落,流川就單刀撕開翔陽禁區,破局得分。在他的帶動下,湘北逐漸找回節奏,反擊戰正式打響。

“有意思。”仙道終於直起身子,“翔陽這是要改用區域聯防啊,用身高優勢鞏固中路,阻止湘北快攻。不過嘛……”

最熟悉的身影,最熟悉的起跳,最熟悉的投籃姿勢——三分球應聲入網。

不過嘛,現在的湘北,是擁有三井壽的湘北。

“你知道三井壽最大的天賦是什麽?”仙道問。

“臉。”我答。

仙道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井前輩擁有閱讀比賽的能力。閱讀比賽就像讀書,用最快的速度找出對方的破綻,領會教練的意圖,根據場上的形勢調整攻防節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協助隊友扮演好他們的角色。”洋平身旁的晴子分析得頭頭是道,“哥哥說,三井前輩雖然有兩年空白,但他的球感和球商,依然是MVP的水準呢!”

我有些慚愧。一直自詡成熟,冷眼旁觀,卻從未真正看懂球場上的三井,從未真正看懂他全心熱愛著的籃球。我只看見在醫院病房孤身獨坐的他,沒有看見在球場上奔跑如飛的他,和隊友擊掌歡慶的他,那樣優秀、那樣閃亮的他。

“櫻木呢?”洋平忍不住湊過來,像急切等待老師點評自家寶貝的家長。

“櫻木啊……”晴子老師有些遲疑,仙道老師接過話茬:“櫻木就像方程式裏的X,不解到最後,就還是一個未知數。”

說話間,未知數櫻木同學搶下一記關鍵籃板,在上半場終場之際將兩隊分差壓制在十分之內。

“櫻木同學好棒!”晴子一躍而起,拉著我就往更衣室方向跑。

“櫻木同學好棒!”這回是對正主說的。

“晴子同學你就放心吧!我櫻木花道在的地方,就是勝利之旗飄揚的地方!”正主摸著後腦勺,笑得見眉不見眼。

“在勝利之旗飄揚之前,你恐怕已經五犯離場了。”三井壽不知何時冒出來,斜靠在更衣室門框上,用毛巾擦著汗濕的頭發。

“是詛咒!你們這些嫉妒小人對本天才的詛咒!”櫻木趕忙用手堵住耳朵,推著晴子往走廊另一頭疾走,“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

我看熱鬧正看得高興,冷不防發現櫻木和晴子已走遠,三井已逼近。

幹笑兩聲,再後退兩步,我慫我認。

三井彎下腰,一言不發,與我對視。

上帝安拉老天爺,隨便派個誰來救救我吧,我的心臟快要跳不動了啊餵……

然後,三井壽,這混蛋,擡起右手,有節奏地,開始,拍我腦袋。

一下,兩下,三下……挑西瓜嗎,你在?

“找找手感,下半場說不定能多進幾個球。”他一本正經。

我一掌拍掉他的大手,氣哼哼整理被揉亂的馬尾巴。

“小綠……”

“不要給別人亂起外號啊,小三。”

“為什麽你和別人都能有說有笑,見了我卻像老鼠見了貓?”

“……”

“看著你和洋平聊得那麽開心,老實說,我有點……”

“哦~~~”我奮力岔開話題,“我明白了!原來你……喜歡洋平!”

從三井壽此刻的臉色來看,這力奮大發了,奮劈叉了,我的鼻梁又要遭殃了。

三井像是下了極大決心,深深呼吸,雙手按住我雙肩。

我迅速擡手捂緊鼻子。去一趟男更衣室,再流著鼻血返回觀眾席,跳十次富士川也洗不清。

“我喜歡的是……”

“彩子姐?!”我如見救星,朝三井身後奮力揮手。

“綠川螢!!!你再打岔試試!!!”

“三井前輩……”彩子輕咳一聲,“該上場了。”

三井松手,轉身,頭也不回走進更衣室。

彩子嫣然一笑,伸手鉤我肩膀:“小綠川,三井前輩喜歡的是什麽呀?”

“籃球,”我擦擦一額冷汗,“當然是籃球。”

下半場,三井用四個外線三分將比分追平。

看來手感找到了?我若有所思摸摸自己腦袋。

17分30秒,三井飛身救球,摔入翔陽替補席。

“又一個棘手的家夥啊。”仙道明明一臉興致盎然,語氣卻故作為難。

終場哨響,湘北爆冷勝出。晴子和洋平興高采烈往更衣室跑,我在原地遙望三井一面喝寶礦力,一面和眼鏡哥哥興沖沖比劃重現某個進球前的突破動作。

“不去一起慶祝?”仙道看看我。

“這樣就挺好。”我笑笑。

仙道也笑笑,揮手和我道別,走出幾步又退回來,從背包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我接過一看——計算機知識科普講座。

“昨天去海南大學看比賽,路上被人塞的。”

“???”

“覺得很適合你。”

“???”

“你這裏,”他點點自己太陽穴,“線路太多,太覆雜。”

我一個跳起想把傳單戳破在仙道的刺猬頭上,奈何到底比不過人家王牌籃球員身手矯健,他輕松閃身避過,眨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我頂著這顆“線路太多太覆雜”的腦袋回了家,推門只見老媽對著電視裏卡通片笑得正歡,定睛一看原來在播《貓和老鼠》。想到今天三井說我見他如老鼠見了貓,又想到卡通片裏的這兩位歡喜冤家永無止盡的彼此追逐,我苦中作樂笑出聲。

“回來了?”老媽聞聲回頭,“手上拿著什麽?”

“沒用的傳單。”

“給我,正好墊桌腳。”老媽伸手接過,眼看電視,不停手地將傳單折成小小厚厚的一疊。

我看著她上下翻飛的手指,忽然靈光一現:“老媽!我們去聽講座吧!”

“講座?”老媽茫茫然擡頭。

“計算機的時代就要到來了!你不想一輩子替人打掃房間吧?走,我們去看看有沒有機會!”

“什……什麽‘計算雞’?要去農場嗎?”

我搶過傳單,重新打開鋪好,發現講座時間就在今天下午,二話不說拉起老媽就走。

“不行不行,哪能這個樣子就去別人家做客?我稍稍整理一下……”老媽掙脫我手,小跑回裏屋。

一個小時後,她終於“稍稍整理”完畢。

再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到達城市另一頭的海南大學。站在偌大的校門口,我隨便截住一位看上去頗具教授風範的中年大叔,指著傳單上的地址禮貌問路。大叔挺熱心,徑直把我們帶到講座現場。

“您是海南大的教授嗎?”我恭敬地問。

“額……”大叔額角青筋一跳,“我是帶隊過來做賽前訓練的……”

“賽前訓練?”

“全國高中籃球聯賽預選賽。”

“原來您是海南大附屬高中籃球隊的教練?!”我肅然起敬。

“額……”大叔額角青筋又一跳,“講座快開始了,您請進。”

“謝謝教練。”我拉著老媽鞠躬致謝。

大叔也回以鄭重鞠躬——雖然是王牌球隊,教練卻如此平易近人,我好感動。

講座教室不大,人也不多,老媽剛一露面便成為全場焦點。只見她發髻高聳,妝容完美,身披熨燙妥帖的粉色套裝,腳蹬七公分乳白色高跟鞋,一路搖曳生姿到第一排,放下手袋,端正坐好。

“這位夫人,我們這裏是計算機知識科普講座……”臺上的主講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好脾氣地沖老媽賠著笑臉。

“我知道啊,‘計算雞’嘛,您請講。如果不錯的話,明天我去超市看看打折……”老媽微微含笑,我趁還沒徹底露餡,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講座開始。主講人從第一代電子管計算機開始,洋洋灑灑,滔滔不絕,等講到1984年日本電腦產業著手研制第五代人工智能電腦時,教室裏只剩我和老媽兩個聽眾了。老媽那一代女性的涵養功夫我不服不行,我敢打保票她一個字也沒聽懂,卻始終作專註傾聽狀,並不時點頭微笑,給主講人以莫大鼓勵。

“那麽,未來計算機的發展趨勢是怎樣的呢?”主講人期待地看著我媽,我媽期待地看著我。

我回憶一下自己十五年後使用的電腦,胡亂總結道:“處理器體積越來越小,聯網越來越方便,會出現無線網絡……也說不定。人工智能的發展越來越擬人化,計算機能夠具有人類的邏輯思維判斷能力……也說不定……”

“我就是這麽想的!”主講人激動得面紅耳赤,徑直沖到我面前,大有相見恨晚之勢。

我抓緊時機,打蛇隨棍上:“老師,您覺得我……老媽她有機會學習計算機嗎?”

“這……”主講人有些遲疑地望著我那一臉天真的老媽,“不知令堂學歷如何?之前有沒有相關經驗呢?”

“我高中學歷,工作經驗是做家庭主婦。”老媽倒是誠實。

主講人的表情由遲疑轉為驚訝,再由驚訝轉為為難,我怕老媽難堪,想趁人家由為難轉為嘲笑之前,先行撤離。

“我有一個朋友,辦了一個計算機打字速成班,不知道令堂有沒有興趣呢?”主講人沒有嘲笑,還挺熱心。

“打字?”我看看身邊的老媽,老媽看看我。

“是,同期還有文秘工作的相關課程,全部結業之後會發給證書。”

“我願意去上課!”一向沒主意的中年少女眼神忽然堅定,“小螢你說的對,我不想一輩子替人打掃房間。老師,請你給我一個機會,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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