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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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己十分確定的那個人,千萬勒緊了褲帶。”

她現在,就像當初的平安,充當了兩人中“大姐大”的位置。

在這座城市裏,蓋子越來越自信,她的事業,她的愛情,都如她所願。而一個人一帆風順時,自然就變得自信,隨和。

其實平安並不太看重那層貞潔,因為她的意識裏,自己早已不是什麽純潔少女;前世裏,她為人妻都已三年,男女那些事,她也早已看淡。

但她畢竟還只有18歲,18歲身子,會本能地渴望、躲閃、抗拒、期待,那件事的發生。

和最愛的男人。

平安問起蓋子的近況,蓋子只寥寥幾語:“最近一個娛樂公司想簽我,但我不太想去。”

“多少錢?”

蓋子咬住下唇:“他們給了我一張空頭支票。”

“什麽?”平安差點驚掉下巴:“隨便你填?”

蓋子點點頭,看了眼廚房正忙得熱火朝天的王大勇,悄聲說:“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去吧,我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你要付出的,永遠比你得到的要多。”

“哪個公司啊,這麽張狂。”

蓋子搖搖頭:“不說了,反正過去了。”

又問平安:“你了,馬上要寒假了,你回x市,還是和葉清辰一起過?”

平安還真的被問住。回去嗎,那座城市,已沒有她想去團聚的親人;不回去,葉清辰不一定見的能回來。

而且就算回來,那樣的日子,他應該也是和家人團聚吧,而葉清辰的家人——蓋子說的對,自始自終,葉清辰從未說帶她見他的家人。

以前平安總覺得,葉清辰也許出身貧寒,他的自尊心使他不敢貿然帶女友回去;也許他只是想先努力一段時間,待儲夠資本再體面地帶她回去;盡管平安根本不介意對方家底,但她顧及這是一個男人的自尊,便也不作強求。

但兩人一起經歷這麽多事後,兩人既已決定活一條命後,葉清辰還是如此猶豫,不邁出最後那一步,平安總覺得,葉清辰把他自己的感覺,看得太重。

“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平安對蓋子說:“春運的火車票特別難買,你要大勇早點排隊去買票,幫我也買一張。”

蓋子拍了一下好友的肩膀:“我和你大勇哥什麽時候落下過你,放心吧,今年一定能讓你回去過個好年,因為我們不坐火車,我們開車回去。”

平安訝然:“大勇買新車了?”

“切。”蓋子撇嘴:“他一介煮夫,天天圍著竈臺和一日三餐轉,如今賺得還沒我多,哪有錢買新車。是他朋友他們,把他的那輛桑塔納開過來了。你沒見他越來越肥,以前好歹去買菜時還能走路運動一下,現在去菜市場,全是開車去。”

平安聽著蓋子的喋喋不脆,言語間盡是小女人知足嬌憨模樣,不禁羨慕道:“你知足吧,被他如此照顧,你爸都沒這麽耐心好吧。要是葉清辰能一日三餐地在我身邊,我保證把他養得比你家大勇還胖,我還特高興。”

“可惜你家清辰是事業型男人。”蓋子嘆息道:“所以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得隴望蜀,一山望著另山高。所以人啊,還是得學會珍惜。”

平安笑罵她:“我看你別學跳舞了,你應該去學哲學系。”

大勇終於把所有菜燒好,一碗一碗呈上來,有魚有肉,還有北京烤鴨,平安咂舌看著,有些明白大勇身上的肉,到底是怎麽長出來的呢。

“大勇你上次不是說看好一個場地,準備盤下來做酒吧嗎?”酒足飯飽後,平安和大勇聊天。

彼時大勇正陷在沙發裏揉肚子閉著眼,甚是悠閑:“不太好做,沒有關系,外地人光是辦各種證照,都得跑死你。”

021、歸途

是嗎?平安若有所思,她還準備年後回來,在校門口開一家美容所,看來自己想的還是太簡單。

二十年前的b城,相比2018年,更排外,不僅買各種門票要出示身份證,就連去交地暖費,外地人的錢,那些辦事人員還愛收不收。

可是有什麽辦法,這裏是別人的城市。

平安和大勇一樣,始終在這裏找不到歸屬感。

X城又回不去。天大地大,心卻沒有落腳之處。

仿佛可以四海為家,卻處處不是家。

都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下歸途。可平安覺得,當母親不在,她連回去的路,都隱匿在遠去的迷霧裏,再也找不到。

第二天回到宿舍,小妖遞給她一個包裹:“平安,打開看看,是不是你男朋友送來的生日禮物?”

小妖竟然知道她昨天生日?

平安拆開,赫然是一件巴寶莉的風衣,還有一張卡片:孩子,生日快樂,在這座城市,你需要一件像樣的外套:溫暖,還可以武裝自己。

“巴寶莉誒。”小妖看著看上面的標志,花容失色:“平安,你家哪個長輩這麽好品味,你知道一件這樣的風衣多少錢嗎?”

平安對衣服品牌沒有概念,只有前世她做美容的客人裏,有一位全職太太跟她聊過,大意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有三件必不可少的禮物: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麥昆的婚紗,以及巴寶莉的風衣,不同的年齡階段,滿足女人不同的被寵愛的需求。

平安也疑惑,她的記憶裏,沒有一個喚她“孩子”的人,能有這樣的出手,送出如此昂貴的禮物。

她不敢接,像蓋子說的,這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何況還是這樣一件來歷不明的禮物。可她退不回去,因為根本查不到由何地寄出。

平安把衣服收在箱子深處。

那是她唯一的一件18歲生日禮物。

直到春節前夕,葉清辰依然沒有回來。學校早放假了,宿舍裏的人走得幹幹凈凈,本來蓋子他們早就準備出發了,可按不住平安請求:“再等幾天吧。”

她在等葉清辰。

於是他們三個,在冷冰冰的b城,冰天雪地裏,又等了四五天。

小年夜過後,隨著蓋子家裏電話來得越來越急,大勇終於等不下去了,他對平安說:“要不我去給你買張票,除夕回去的票?”

平安終於放棄,簡單收拾了下行李,然後把自己也當成一件行李,齊齊拋到大勇的車上。

“不許責備我,更不許提葉清辰三個字,我累了。”

她倒頭便睡。並從b城一直睡到了湖北境內。

大勇和蓋子面面相覷。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蓋子輕聲問大勇:“平安失戀了嗎?”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大勇回頭看了眼橫躺在後座上的平安:“也許她只是失望而不是失戀吧。”

而很多次失望以後,必然會失戀。

平安不知道自己怎樣回的x市,一路搖搖晃晃、昏昏沈沈的,時睡時醒,並一路吃盡狗糧,前面兩個人,打情罵俏地,根本視她為無物。

平安幹脆全程閉眼,明睡裝睡地,終於回到x市。

他們在東方花園把平安放下。蓋子不放心,欲下車:“平安要不我陪你上去?”

平安搖搖頭:“叔叔在家正等你呢,你再不回去,估計他都會直接殺上b城。”

被人掛念的滋味,多好。不管走多遠,家裏總有個人等著自己,多好。

平安給母親上香,看著遺像裏的李娟,淚如雨下。

還是第一次,母女倆分開這麽久,且陰陽相隔地過這個年。

娘在,家在。平安用切膚之痛體會這句話。

她簡單收拾了下家裏,半年不在,處處都已蒙上一層灰。母親睡過的床,她看過的書,坐過的輪椅……

一切都歷歷在目。

又去超市轉了轉,欲購置些年貨,就算是一個人的年,也畢竟是個年。

意外遇到平常春,推著購物車,旁邊站著蔣艷艷,正對著玲瑯滿目的貨架指揮丈夫搬貨。

超市裏放著“恭喜啊恭喜過了過大年”的熱鬧曲目,可平安只覺得所有聲音都遠遠退去,她呆呆看著越走越近的父親。

忘記避開。

有半年了吧,她離開他帶給她的、漩渦一樣的生活。

奇怪的是,時過境遷,再次歸來,她好像對這個男人的恨意,已沒有那麽明顯,只覺得生疏,陌生人般的生疏。

那兩人也終於看到了平安,平常春明顯怔住,停下腳步,指著平安,就是說不出話來。

蔣艷艷最先反應過來,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過來:“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學生回來了嗎,我還以為你去美國念書了,這麽久,一個電話都不回。”

平安不想理她,只看著平常春,她很想問,你過得好嗎,還有你的老來得子,好不好?

可蔣艷艷的話很快淹沒了她其他思緒:“平安你能不能輔導一下依依,或者傳授點訣竅給她,依依的學習成績簡直沒法看,我不指望她像你和麗麗一樣有出息,但至少能考上大學吧,可她好,五科總分750,她給我打400多分。”

要她輔導依依?天知道蔣艷艷如何說得出口,她和這對母女,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說話就已經不錯呢。

“要她找麗麗吧,她一向和麗麗玩得要好。”平安推著車子,欲離開。

蔣艷艷在背後冷笑道:“春,這就是你生的好女兒,天生反骨,什麽時候胳膊都是向外拐。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太妹蓋子,她都能盡心盡力把人家拱到北京念書,輪到自己的妹妹了,她就這態度。”

自己妹妹?她是和自己血緣關系,還是曾和自己手牽手長大?平安心裏冷笑。她聽到後面平常春有些不耐道:“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蔣艷艷一見丈夫吼自己,而且是當著平安的面,剎時翻臉,把手裏全往平常春懷裏扔:“老娘給你生兒育女,你就這麽對待老娘,你有資格嗎?自己沒本事,還硬塞給我一個弱智兒子,我一輩子都毀在你這個死男人手裏……”

022、沒有底線

平安聽不下去了,東西也不想買了;她飛也似地逃離那個地方。

晚上,平常春摸上門來,帶來了一些水果餅幹之類的東西,站在女兒門口,有些忐忑地看著女兒:“外面保安換了。”

所以他終於可以堂而皇之地上來。

平安側側身:“進來說話吧。”

平常春看著拖得幹幹凈凈的地,又看看自己腳下已經有些磨皮的舊皮鞋,猶豫一下,還是拖了鞋,穿著襪子踩進來。

他終於分清楚:這是他女兒的家,而他自己,已有另外一個家。

平安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遞過去:“穿著吧,地板涼。”

平常春接過,手卻微微顫抖。

“對不起,平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平安心裏微微一動,前世,這一輩子,她沒想到平常春會跟自己道歉。因為遺棄?還是因為曾經給她帶來的傷害?

平安搖搖頭:“媽媽已經走了,以前一切也都過去了。”

“是啊。”平常春做擦眼淚狀:“我們都往前看,好不好?”

平安不置可否,看著父親,斑白兩鬢,明顯見老,便道:“你——兒子的病,現在怎樣?”

“他叫平凡,我希望他能平凡卻健康地長大。”說到兒子,平常春終於擡起頭,直視女兒:“正如我當初希望你一輩子平平安安,所以給你取名平安。”

平平安安?不知前世被推下樓的那刻,平常春是否也在心裏如此這般祝福女兒。

想起前世,想起宋麗麗最後說的話,平常春應該早就知道宋麗麗與趙權的奸情,可他作為親生父親,竟然默許並祝福——平安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何在這個男人眼裏,自己還比不上他妹妹的女兒。

是因為母親嗎,他厭惡母親,所以連帶對母親對血脈,也深惡痛絕?

從進來起,平常春依舊和往日一樣,對李娟的遺像熟視無睹,沒有上過一柱香,也沒有一句安慰語,甚至當著平安的面,他都懶得去敷衍一下——那曾是和他同床共枕十幾載、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啊。

平安突然有些煩躁,便對平常春說道:“你過來有事嗎?”

平常春大概沒想到女兒為什麽一下子又變臉了吧,便越發小心翼翼道:“我見你一個人過年,太冷清,想帶你回去原來老房子裏過。”

平安一楞,還真是出乎她意料啊,難道平常春真的老了,所以連性子都變了,所以終於有些舐犢之情了?

“蔣阿姨能同意嗎,她還不把你吃了。”平安想起超市的一幕,不太相信平常春能做主。

平常春點點頭:“就是你蔣阿姨讓我來請你的。”

平安驚訝地張開嘴:太陽真打西邊出來了?

不,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平安才不相信一個人的本性能轉變。

“可是要我過去輔導依依?”

平常春搖搖頭:“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個讀書的料,我早看出來了。”

“可是借錢?”平安接著說道:“你知道的,大學並軌,我現在一年學雜費都逾萬,我可沒錢給你們。”

平常春苦笑:“你如果願意借,在你弟弟生病那會就借了。唉——平凡的命就這樣了,天生的我能怎麽辦,今年上半年好不容易湊了點錢,結果讓小偷給偷走,我盡力了,他該怎樣就怎樣吧。”

平常春長長嘆氣,蒼老的臉一下子皺褶起來,像熨在平安心裏一樣,她驀得一顫。

可惜,平常春接下來的話,直接又把她剛剛有的一點點血脈憐惜,扼殺得根都不剩。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就是以前你和你媽媽住的那套,小兩室,蔣依依大了,堅持自己單獨住;我和你蔣阿姨,還有你弟弟,住你媽媽原來的主臥,只是你弟弟每天晚上都鬧得厲害,吵得你蔣阿姨神經都衰弱。我尋思著——”

平常春拿眼偷偷看著平安,見她面無表情,只蒼白著一張臉,比窗外寒雪更白的臉,不由得改口說道:

“你蔣阿姨的意思,覺得你既然不在家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這裏畢竟是三房,面積也大,夠寬敞,你看你能不能把房子借給我們幾個住——放心,絕對是借住,你回來我們就搬走,絕對不會占你任何便宜,管理費和水費我們自己交,你看,這樣還能幫你省錢是不?再說,家裏如果不住人,長期空著,沒有人氣,對房子和你都不好。”

平安低下頭,似在思忖,良久,她擡頭問父親:“那我媽媽的遺像了?”

平常春長舒一口氣,放下心頭大石,原來平安擔心的只是這個,他似乎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所以拍著胸脯保證道:“一切照舊,你媽媽的所有東西我們都不會動。初一十五的,我還能代替你上上香。”

“是嗎?你會嗎?”平安冷笑:“從進來到現在,你可看過她一眼沒有?還有,你和你的小三還有你們生的孩子,在她眼皮底下其樂融融的生活,你讓我媽媽怎麽瞑目,你這是往死人心口上捅刀子你明白嗎?”

她說得有些氣急,忙按住激烈心頭,繼續說道:“而且你也說了,我媽媽的東西你絕對不會動,現在我媽媽睡過的房間,她的床,她的衣櫃,你們都不能動,這裏不就也是兩居室了,和你現在的住房條件一模一樣啊,有必要嗎?”

平常春這才明白女兒壓根不同意,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平安,就算我以前再對不起你母女,可平凡是你的親弟弟,我們現在不指望你給錢出力,就只是讓你行個方便,你不損失任何,你都不同意,平安你要不要這麽絕情冷血?”

平安伸手制止他:“停,我說了,媽媽走了,我也不想翻舊帳了,以前那些我不想再聽了,就說現在吧,你們搬到我這,那原來那套老房子呢,空著嗎?”

平常春的聲音更黏糊:“你阿姨說,你阿姨的意思是把那裏租出去,貼補家用。你知道的,你阿姨現在內退了,廠裏效益不好,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發工資,依依馬上又要上大學,還有你弟弟——”

023、生病

平安冷冷打斷他:“不是還有對門原來蔣家的房子嗎,你以前不是常常兩邊跑嗎,幹脆和以前一樣,白天在老房子吃飯,晚上回去蔣阿姨那邊睡,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

平常春被女兒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心知今天回去是沒法向妻子交差了,索性撕破臉:“平安你看錢看得這麽緊,註定眾叛親離。”

“說的我好像有過親戚一樣,可這個世上除了我媽,誰有資格稱我親人?”平安冷笑道:“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你們捫心自問,如果我還是昔日平安,你會來好心邀我去你家過年?”

“你是我女兒,打斷骨頭連著筋——”

“別,我承受不起。”平安制止他:“你把我和媽媽趕出家門的時候,你寧願相信蔣依依也不願相信我的時候,有沒有把我當成你女兒?”

“你走吧,平常春。”平安站起來,打開門:“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見面了,因為我不會答應你的任何要求,而你也不見得是真的想見我,所以,帶上你的東西,走吧。”

平常春猶豫一下,看著平安面如塵灰的表情,最終還是提著來時的網袋,灰溜溜地離開。

平安關上門,渾身無力地縮回沙發裏,萬籟俱寂中,連窗外飄雪的聲音都能聽見。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卻還是擋不住南方刺骨的嚴寒。

去年的電烤爐早已壞掉,平安懶得去買另一個,左右不過這幾天,挺挺就過去了。她甚至想到了等初一一過,就提早返校。

是蓋子制止她:“你現在回去學校又不供應暖氣,冰天雪地的你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要不你來我這過年吧,大勇也在,也就多一副筷子的事。”

“他不用陪父母?”

“他父母已經放棄他了。”蓋子吃吃笑道:“說他有了媳婦就忘記娘。其實也沒有啦,他父母回去美國幫他姐姐帶孩子。”

平安:“蓋子你會不會將來有一天也去美國,畢竟他姐姐在洛杉磯,那裏可是美國的好萊塢,電影之鄉,於你事業也有很大幫助。”

蓋子撇撇嘴:“我去幹嗎,打醬油嗎?”

也是,蓋子的長相西化,高鼻深眸,這樣的長相在東方很突出,但在西方卻很普遍,何況還有文化代溝,不見得能熬出頭。

“我還是不去當燈泡了。”平安懶洋洋重新回到被子裏:“這一路上被你們餵狗糧餵得,現在還沒消化呢。”

“果然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就孤獨終老吧。”蓋子“啪”地掛斷電話。

呵呵,一天之間,竟然兩個人咒自己住孤生,盡管一個也許是真心,一個當然是玩笑話。

蓋子現在對葉清辰意見很大。她總覺得一個男人如果真心對一個女人,絕對不會玩消失,只會把你捧在手心緊張,而不是像眼前這樣,一去就是一兩個月,音信全無。

平安無言以對,只落寞笑笑。

趁著節日前夕,平安去了城北,曹青園家。

曹青園的父親依然和胡子的母親一起住著。

“孩子們的事我管不著,但老人可憐。”曹父是這樣說的。

平安給他錢,他執意不肯收:“平安你予我家是大恩,我怎能再要你的錢,是青園不懂事,事不成還給你添麻煩。”

不,她才是虧欠的那個,欠曹青園的那份仗義,一輩子都還不清。

“叔叔,他可有跟您聯系?”

老人搖搖頭:“只知道他在羊城,前些日子還有人說依稀仿佛看見過他。但他一個電話都沒給我,眼看過年,他一個人,只怕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平安亦心酸:“叔叔,如果他聯系你,您讓他回來,當初胡子家的損失,我來負責,讓他回來重新開始。”

老人擺擺手:“他自己惹的事怎能勞煩你擦屁股,又不是你讓他去放那把火的。”

老人疲累不堪卻異常堅持:“他犯的事,他自己賺錢解決。”

實際上兩人都知道,曹青園性子擰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他說不把胡子捉拿歸案便不回家,一定會說到做到。

平安走時,還是悄悄把一萬元現金塞在老人枕頭底下。

從曹家出來,天色已晚,平安想去附近隨便吃點東西,卻無甚胃口。

回家吃了點餅幹,依然食不知味;又拿起一本書,剛翻幾頁,只覺得天旋地轉,竟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以為是自己蜷在沙發裏太久,便起來嘗試走幾步,可剛邁出腳,那種暈眩感卻越發明顯,平安這才想起摸摸額頭,好像有些發燙。

量量,388。

平安笑笑,這算不算屋漏偏遭連夜雨?

已是年關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醫院的人早就放假,只有幾個年輕的實習生和護士留守,簡單看了下平安的驗血結果,開了幾片感冒藥,便讓平安回家。

街上商鋪都已關門,連叫個外賣都無地可去。平安強撐著,買了幾包泡面上樓,這便是她的年夜飯了,天知道她為何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她燒一陣冷一陣地,躺在沙發上,有時清醒過來,有時又迷糊睡去,完全不知時間流逝;直至從各家各戶裏傳來春節聯歡晚會熟悉的喜慶樂曲,還有遠處飄來的鞭炮聲,平安才恍惚明白:自己躺在這裏,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年關。滴水未沾。

她想起來,卻一點也使不上勁;仿佛身體在某處開了個孔,自己所有的力氣,思緒,甚至生命,正從那裏源源不斷地流逝出去。

會就這樣死去嗎?

平安努力睜開眼,看著神龕上母親的遺像,淚如雨下。

連眼淚都是滾燙的,灼燒著她昏沈的身體。

如果能這樣追隨而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反正蓋子已花好月圓,而前世的人,比如宋麗麗、趙權等,平安現在一點都不想再放在心上。

除了一件事,殺害母親的兇手,至今還逍遙法外。

還有一個人,她來不及說再見。

如果說還有心願,那便是能看著他的眼睛離開,因為他明亮的雙眸裏,藏著所有大海和星星,是歸宿,也是這一切的起源。

024、兩個人的年夜飯

平安又沈沈睡去。

她好像夢到了母親,穿著三十年前老式的衣服,推著永久牌自行車去上班,回來時把門搖得咯吱響。

“平安,醒醒。”

平安翻了個聲:“媽媽,讓我再睡一會,就一會。”

時光好像一下子回到小時候,她賴床,不願起來上學。

“好,媽媽抱著你睡。”

她冰涼的手,覆蓋在平安額頭上,讓平安渾身一激靈。

可她的懷抱又如此寬厚溫暖,平安忍不住往裏鉆。

還有那熟悉的氣味,指引她回家的氣味,鮮花和香草的歸途……

母親輕輕在她額頭上親吻。又把冷水浸過的毛巾蓋在其額頭上——

等等,毛巾?

平安渾身又一機靈,因為她是真切感受到了毛巾覆蓋皮膚粗礫磨砂的感覺,她猛的睜開眼——

眼前哪裏有母親的身影,除了窗外飄著雪的除夕之夜;而那份夜色,越發顯得整個房間黑暗和空蕩。

平安只覺得萬念俱灰。

她嘆口氣,挪動了下身子,卻隱隱有些不對勁,她的枕頭,好像變得堅硬,且高低不平。

而額頭上的毛巾,也隨著她的動彈,從額頭上滑落。

還有那熟悉的聲音:“你終於醒了?”

是另一個夢嗎?

平安哆嗦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切切實實抓到他的手,他掌心裏常年摸槍的老繭,還有他身上風雪夜歸的味道。

平安終於清醒:是他。——葉清辰回來了。

“病得這麽厲害,為何不給蓋子電話?”葉清辰擰開燈,凝視著身下女孩,蒼白的臉,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失水般地蜷在沙發裏。

可眼淚偏偏卻如決堤之水。

葉清辰小心而笨拙地擦去。

“對不起。平安。”

好像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該如何彌補。盡管他剛從國外回來,只在家裏呆了不到一小時,便風塵仆仆地趕來。

“媽媽您有爸爸,還有爺爺,可平安除了我,再無親人。”面對媽媽的不滿,葉清辰只好這般安慰母親。

“早知道就應該留下那孩子跟我們一起過年。”葉建國雖不反對,但總覺得兒子這事辦得不甚圓滿:“清辰,你總不能瞞她一輩子吧,你準備什麽時候跟她說清楚,帶她回家?”

也許是時候呢,把平安帶進自己的生活,就算他不在,還有他的家人可以照顧她,不是嗎?

只是——

葉清辰突然想到身上那些傷,這次圍剿z國黑馬軍團時被炮彈攻擊的傷口,他又沒了勇氣。

他害怕平安知道後會擔心甚至離他而去。因為這個女孩已失去太多,只怕已無力承擔任何生活的變故。

他曾答應她。此生必定後她而去,為她好好活著。如今看來,這個心願,竟未必能實現。

他出生入死,卻第一次面臨上次那樣的險情:一顆“上帝拐杖”就在自己身邊爆炸,如果不是為了掩護戰友,他也許能跑出引爆範圍,但那個時候,他又豈能置戰友不顧。

“好家夥,幾百萬一聲響就沒了,這到底是反叛軍,還是政府武裝?”僥幸脫險後,戰友看著被夷為平地的戰壕,忍不住後怕。

多少次,他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與死亡擦身而過。

如果這個時候跟平安說,會不會反而徒添她的苦惱,畢竟她生著病,又過年……

想到此,葉清辰咽下湧到喉間的話語,只默默把平安扶起:“我去煲點粥。”

平安拉住他:“清辰,大過年的你過來我這,你家人怎麽辦?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葉清辰嘆口氣,這種體貼,比起責備更讓他難受。

他抱住渾身滾燙的平安,只覺得心都抽搐在一起。

“現在我們先洗個熱水澡,散熱。”

平安仍含糊堅持:“我說真的,清辰,如果你一直這樣,你父母會埋怨我的,我以後還怎麽去你家做人?”

葉清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是憐惜,都這個時候呢,還擔心自己嫁過去怎麽做人兒媳?——此時此刻,他只想把她翻在他大腿上,然後狠狠打她屁股,問責她為什麽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當然,他舍不得。

“今天大年三十,現在是晚上十點,火車飛機估計都已停止售票,你要我怎麽回去?”他把她放在花灑下,不顧平安反抗,脫下她的全部衣服。

“汗水把衣服都浸濕了,這樣捂著,好好的人都會捂壞。”

他終於把她剝得毛都不剩。看著身下肌膚似雪的女孩,葉清辰艱難吞下喉間欲望。

他用力甩頭,努力排除心中雜念。

平安意識其實已模糊,除了全身心攀附在葉清辰身上,她幾乎沒有任何力氣,就連她使勁推開葉清辰的舉動,都像棉花掉在銅墻鐵壁上,輕如漣漪散開。

不過,被葉清辰這麽半強硬半哄地一弄,洗完熱水澡出來,平安還真的舒服了很多,至少能喝進去水,連同藥。

葉清辰先用被子把平安裹起來,把她抱到沙發上;打開電視讓她看晚會;接著又在冰箱裏找了半天,才找出一跟胡蘿蔔還有一些米。

他看著空蕩蕩的冰箱,不由得長嘆口氣,看來還是不能放任這個女孩一個人生活,估計回來到現在,她都沒好好做過一頓飯。

如今的蓋子身邊有了王大勇,那王大勇又是個纏人的主,平安也不好意思再插進去。她太驕傲,對蓋子的事又分外小心,所以即便病成這樣,她都不肯給蓋子他們電話。

就地取材,葉清辰用一根胡蘿蔔,簡簡單單熬了個粥,權當兩人的年夜飯。

端到平安面前時,她還傻乎乎地看著自己:“你吃飯沒?”

葉清辰點點頭:“我在飛機上吃了點。”

實際上他什麽都沒吃,也沒心情吃。

他先餵平安,平安勉強吞咽,還是在葉清辰的“命令”下,最後實在受不了,她皺著眉,可憐兮兮地看著葉清辰:“我可不可以明天再吃?”

葉清辰這才放過,端過她碗裏的稀飯,喝了個精光。

“別喝我剩下的,會傳染。”平安制止都來不及,葉清辰已稀裏嘩啦喝完。

平安目瞪口呆,這餓虎撲食的樣子,像是吃過飛機餐嗎?

“我去給你做飯。”她掙紮著欲起來,葉清辰按住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剛把家裏唯一一點米給煮了。”

025、最好的禮物

平安顯得萬分沮喪:“完了,別人家過年有魚有肉有發菜,我家連跨年的白米都沒有。”

“想不到你還迷信。”葉清辰拍拍她的頭:“沒事,等下我給你包個大紅包,保管你這輩子都衣食無憂。”

是什麽紅包,能讓人一輩子衣食無憂?平安疑惑地看了眼葉清辰:“不會又是你的工資卡吧?”

葉清辰輕笑:“你不是已經很不給面子地拒絕了嗎?”

他從行李袋裏拿出一個小白裝盒,仔細拆開,赫然是一個西門子的滑蓋手機。

平安驚訝接過,她已好多年沒見過這種滑蓋的黑白手機。後來的手機,全是智能直板,其實平安更喜歡這種翻蓋的,更女性化,感覺人與機的距離也更遙遠。

且每次翻蓋,都有一種小小的儀式感。

盡管現在的平安有足夠的能力自己去買一臺手機,但一來她覺得自己不甚需要,因為除了葉清辰和蓋子,幾乎沒人會打她電話,而蓋子有她bp機號碼隨時能找到她,葉清辰則只有等他主動找她。

平安賺錢欲望很強,花錢欲望卻很低。

她喜歡儲蓄。更喜歡把錢用在刀刃上。

雖然她不想讓葉清辰破費,但她還是奇怪地問道:“它?怎樣讓我衣食無憂?”

葉清辰眨眨眼:“你響我電話看看?”

他的號碼,平安爛熟於心,便疑惑地撥下;幾乎是同時,葉清辰的電話響起,正當平安疑惑於這信號竟如此敏捷時,卻見葉清辰拿起電話,看著她柔聲說道:“平安,這個號碼,這個世上從此以後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使用,因為我已把它接入了我的內部系統,過慮了其它所有號碼。任何時候,只要你有需要,響它一下,不管我在哪裏,我都會趕來。平安,從此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你用這個電話打給我,我就能出現在你身邊,你不會——再找不到我。”

平安的眼睛濕潤,雖然她不懂這個號碼為什麽會有如此神效,猶如楊過給郭襄的三根玉峰針,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他,但她感激的,是葉清辰待她之心意。

這個男人剛才說,他把她看得和他的信仰一樣重要……

甚至他可以為她舍棄信仰,只要她需要……

某種意義上說,他把命都給了她,所以他才會說,一輩子許她衣食無憂,一個男人把命都可以給你了,又怎會忍心讓你在塵世忍受饑餓疾苦?

平安掛斷電話,目光沈沈地看著葉清辰:“這個號碼也許我永遠不會打,因為我要做你的大後方,而不是你需要去努力的另一個前線。清辰,我希望我們的感情能持久,安靜,相互成全,而不是相互要求和索取。”

“可是我想給你,平安,把我的一切都給你。”葉清辰走近她,膠著著她的視線,在她身旁蹲下:“發生那麽多事,在你最無助的時候,我都沒能守護在你身邊,說真的,這份愧疚讓我很不好受。有時我會想,我靠近你,把你納入我的生活,對你真的公平嗎?我是不是該為你幸福著想,放棄這段感情?”

他輕輕咽吞津液,繼續說道:“但只要一想到要離開你,那種感覺卻更難受,簡直生不如死,所以我又想,既然我連死都敢面對了,為何在你和我的信仰之間我非要去選擇,你就是我的信仰,我存活的全部意義啊,我為何總是把你和任務看成對立面?如果我失去你,我都不是我了,又何來信仰和生存意義?”

平安淚如雨下。這應該是最拗口最難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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