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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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春沒聽到女兒嘀咕,不耐道:“我現在身上沒帶錢,明天給你吧,你先回家。”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每次找他要錢都要跟個龜孫子似的。

但平安需要這筆錢,這筆她重生後的啟動資金,其實做做龜孫子又有什麽關系,她雖不是他孫子,卻是他的女兒。

這一世的平安能屈能伸,還能以面具示人,學著平常在的演技,她擡頭可憐兮兮地看著父親:“爸爸,老師說明天不交就不能參加會考。”

“我會努力讀書考上大學,我會很有出息賺很多錢,”見平常春猶豫,平安趕緊加砝碼,“我會讓那些瞧不起我們家的人看看,你生的雖是女兒,卻不比別人差。”

可笑可悲吧,面對自己父親也要如此利誘,可平安明白這是父親七寸。面子問題,強烈的自尊和自卑,是平家父女躲不開的性格缺陷。

“你那臭成績還想考大學。”平常春嗤之以鼻:“指望你考上大學還不如指望你能找個好婆家來得實在。要我說,你幹脆別讀了,前幾天瘸腿四還在我面前打聽你,你知道他吧,雖然瘸了一條腿,卻有兩套房子,三個門面。”

那是平安存在的全部價值。

“可我如果有一張大學學歷,就可以找到比瘸腿四更厲害的男人,給你帶回更多的彩禮。”平安表面誠惶誠恐,心裏卻是波濤洶湧,她才16歲,可她的父親,已經為她物色婆家。

“爸爸,我一定會考上大學,我將來也一定會賺很多很多的錢給你。”說到最後,平安已近乎“哀求”。

做戲的哀求。

平常春終於點點頭,於陰暗的背景中:“你先回家,我待會取錢給你送過去。”

“不要,爸爸,我餓了,我給你煮面一起吃好嗎?”平安才不想放過機會,誰知道平常春一旦重新走進蔣艷艷的盤絲洞,豈會有再被吐出來的可能,蔣艷艷絕對會想方設法,把要給平安的這一百元劫到手。

她可是一直站在門背後,偷聽父女對話呢。

果然,平安話音剛落,蔣艷艷立即站出來,拉扯住平常春:“春,我也餓了,我也想吃你煮的面。”

平安上前,越發緊緊箍住父親的胳膊:“那阿姨一並過來我家吃啊,我爸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下廚,去我家,我煮。”

攻心誰不會,以前平安埋怨父親出軌,於是對父女感情處理益發冷淡粗糙,於是惡性循環,才讓蔣艷艷母女有了可乘之機。

平常春心軟了,天秤明顯更偏向女兒一邊。男人,不管多大年齡,不管是什麽身份,希望的不過都是女人的照顧。

“要不一起去我家吃吧。”他艱難回頭對情人說:“再說,我也好久沒陪孩子。”

難為他,還記得他一步之遙的對面,還有個他親生的孩子。

平安心裏一陣惡毒冷笑,臉上卻是人畜無害的楚楚可憐:“蔣阿姨,你也過來吧,你要是覺得不自在,我把樓下謝阿姨也請來,有她在最是熱鬧。“

誰不知謝家那位那張嘴,平素就和蔣艷艷這只狐貍精不對付,多次在暗處戳著蔣艷艷的脊梁骨罵:這就是個賣x的,不要臉的賤貨,見到男人骨頭就酥的賤貨。

果然,蔣艷艷面色變得極其難看:“我才不去,誰稀罕你家面條,春你今晚要是回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

平安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明目張膽地撕破臉,這招以退為進的殺傷力實在太大,所以平常春又猶豫了,他被蔣艷艷吃得死死的,前世平安就已知道。

為了這可憐的100元,蔣艷艷也是拼勁了全力。一時間,平安不知該是生氣還是悲哀。

前世她不想和這些陰謀詭計以及黑暗的人性鬥,她只想記得這些人的好,哪怕只是他們指縫間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微薄善意,平安也覺得聊勝於無,她已知足。但被趙權和宋麗麗推下來的那剎那,她終於明白,人性的陰暗是如此深厚兇殘,在利益面前,一切都是扯淡。

人,本是動物進化而來,像動物一樣憑本能活下去,才是正道,王道。

想到此,平安放開父親,也以退為進,似不想父親為難:“爸爸,你去吧,既然阿姨這麽堅持,我不想你倆吵架,我明天早上去叔叔家找奶奶要就是,到時你再記得還給奶奶,畢竟奶奶現在幫叔叔看孩子看嬸嬸臉色,畢竟養育我是你的責任而不是奶奶的。”

以退為進誰不會,她搬不動平常春,但自有能請動平常春的人。平安不看父親,轉而輕聲對蔣艷艷推心置腹地說:“蔣阿姨,你和我爸爸也有三年了吧,這幾年他天天睡在你這裏,我和我媽媽有說過什麽嗎?我借一晚又怎麽啦,大不了我爸吃完面我就把我爸還給你,好不好?”

蔣艷艷吃驚地看著眼前女孩,雖然她和平常春的奸情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人前誰也沒有點破,畢竟人還是要點臉面的。她當然知道平安恨她,但也僅限於心裏恨而已,見到她還不是低頭繞過。

這個女孩,一直小心討好每一個人,夾著尾巴存活,以為這樣便能齊全她們母女。須不知,人一旦習慣了低頭,便會佝僂身形,再難擡頭。

被丟棄的自尊也是自尊。

可眼下,這個女孩不僅倔強地擡起了頭,而且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在這樣的強悍面前,蔣艷艷退卻了,她覺得自己該重新掂量一下對手的分量。

就這樣,平安把父親領回了家。平安在廚房煮面的時候,平常春走過來,扭捏地說:“平安,我和你蔣阿姨,你知道你母親這病,你知道我是正常男人——”

“我都知道。”平安輕聲制止,她不想對方說出更難堪的話來:“爸爸我並不怪你。”

只希望你能進去對門之前,撥冗過來你妻子的房間看看,她比我更需要你。

這句話平安沒說,只靜靜看著父親吃完一大碗西紅柿雞蛋面。

“怎麽這麽好吃?”平常春有些詫異:“比上次不知好吃多少倍?”

上次是什麽時候呢?平安已經無從知曉。她只記得,父親和蔣艷艷好上以後,便很少再踏足進自家門。就連宋麗麗有時過來探望舅舅,也是去敲對面的門。相比平安,宋麗麗似乎與蔣艷艷的女兒更親近。

007、懟校園惡霸

蔣艷艷,蔣依依,宋麗麗,連名字都這麽充滿緣分。

惡趣的緣分。

“你怎麽啦?”見女兒神思恍惚,平常春皺眉道:“知道你惦記這一百元,放心,等下就給你。”

平安一怔,她沒想到父親竟會如此揣度自己的親生女兒,果然近墨者黑呀。和那個女人一般精明。

平安不想解釋,這一百元本就是她的志在必得,用一碗21世紀的面條換它,平常春不冤。

她從父親手裏恭敬接過這一百元。剛想說什麽,平常春已筷子一扔,一陣風似的飄到了對面。當蔣艷艷的頭從裏面探出來時,平安泯滅了對平常春最後一點幻想。

自始自終,他既沒過問病重的妻子,更別提進去看看她。母親在他心裏,只怕已是一個死去的人吧,或者更不堪,死人還不會花他的錢。

母親在這個男人眼裏,已是累贅。他嫌之入骨。

平安熄掉最後一盞燈火,在黑暗中靜靜睡著。

奇怪,睡得還異常踏實。

畢竟是她曾睡過的床,住過的屋子,熟悉而親切。

一覺醒來,平安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給母親煮好早餐後,又用保溫杯盛了飯菜放在母親床頭:“媽媽,你中午對付著吃這些,我晚上回來給你做新鮮的,水和藥我都放在這裏,你按時吃。”

李娟只垂淚不語,她半身不遂已三年,這三年裏,全是平安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最近這段時期,平安的脾氣確實是越來越大;昨天不知從哪裏聽了些風涼話,回來就對自己大吼大叫,李娟小聲辯解幾句,這孩子就氣得離家出走,很晚才回來。

平安一向心性高。李娟只恨自己為何要拖累女兒,絕望之時她也想過一了百了,可平安把家裏所有的危險物品都鎖起來;而李娟,臥床三年,如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

無數個夜晚,她只能聽著女兒在隔壁房間壓抑地痛哭,卻無能為力。

只是這天早上,不是,從昨天傍晚平安回來後就開始,女兒好像變了個人,沈著有力,躊躇滿志,似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連脾氣,都變得鋒利尖銳。

不過是對外人。至少把宋家母女擠兌地滿地找牙。

對自己,卻是極盡耐心。

可平安越是這樣,李娟卻越是發愁,她擔心女兒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安頓好母親後,平安背起書包去上學,既然前世的人和事都沒變,那她的高二,應該是市一中的335班度過。

七個班,335班序號老末,位置也在教學樓的最西端,風水最坑人的地方,後面是圖書館和陰森森濕漉漉的大圍山角。

她們學校是省重點,高二就分了重點班和普通班。335班,老末,顧名思義,就是差生集合地。

本來應該是早自習的時候,可平安走到門口,卻只聽見教室裏正亂哄哄地一團糟。她站住,深吸一口氣:既然已決定好好學習,就得想辦法先走出這個教室。

因為這裏,不僅沒法學習,還處處充滿危機。

如她所料,她人剛在教室裏探出頭,一本書便不偏不倚地朝她飛過來;平安穩穩接過,目光定定看著罪魁禍首:曹青園。——全校最出名的破落戶,從給老師起外號到掀女孩子裙底,幾乎無惡不作。

他早就揚言人生只需混一張高中畢業證,他不打算讀大學,便也想身邊人都考不上大學,於是益發無法無天,胡作非為。

他曾追求過平安,自然被平安拒絕,從此對平安懷恨在心,找準一切機會給平安難堪。

前世的平安,為了息事寧人一味隱忍,因為她知道反抗的代價,就是被學校視為和曹青原一丘之貉,因為她是差生,因為她和曹青原一樣,都是邊緣人物。

學校從不給他們這些人辯解機會。只會一句話:“把你們家長叫過來。”

那是平安的死穴。

她不敢驚動父親,而唯一疼惜她的母親,卻不能。

所以她選擇隱忍,給自己穿上十二層殼,然後小心地把頭縮進去。所以曹青原開始用書砸她,說:“縮頭烏龜,看我不把你的頭砸出來。”

此刻,她的頭終於被砸出來了——平安接著了這本書,並平靜走到他面前:“下次能不能扔點別的,這本書好歹是你父親撿垃圾,一件一件賣了賺錢換得。你現在丟的不是書,你丟的是自己的良心,你明白嗎?”

所有人,包括曹青原都楞住了。他們都呆呆地看著平安,詫異於這個最是懦弱無能的女孩,怎麽一下子就變得——這麽咄咄鋒利。

平安不理這些人的目光,徑直走到教室最末尾——如果說335班是高考的地獄,差生的天堂,那這裏,便是差生的重災區,基本屬於被流放的地帶,不管是學校還是家長,完全都已放棄了這裏。

蓋子便被安排坐在這裏。

平安沖蓋子原來的同桌點點頭,指著她自己的位置,說:“你,去坐那裏。”

她要和她換位置,她要和蓋子坐一起。

“老師知道了怎麽辦?”同桌有些猶豫。

“我來說。”平安語氣堅定。同桌便不再說什麽,她已見識了這個女孩剛才是怎樣強悍地懟全校最混蛋的流氓了,才不敢招惹平安,安靜地收拾好書桌上的一切,準備換位置。

見對方動作緩慢,平安幹脆整張桌子幫她搬起,磕磕碰碰乒乒乓乓地,總算把位子給換了。

無人敢站出來質疑,連班長也不敢,雖然235班的班長一職,從來都是形同虛設。

雖然前世,這個班長唯一敢說道指揮的,便是平安。

“平安,你留下來值日。”

“平安,你去叫一下曹青原,說老師找他。”

“平安,你幫我去小賣部買根冰棍。”

……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人類從來都是群居動物,今天有人踩你一腳,如果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明天就會有無數的腳步紛沓而至。

平安想從這些腳底下站起來。

她靜靜坐在蓋子身邊,沖目瞪口呆的女孩一笑。

蓋子似這才醒悟過來,也甜甜沖好友一笑。

008、學霸男神宋超

這次換平安呆住。再次見到活生生對她嬌俏笑著的蓋子,讓平安恍如隔世。

前世裏,她已失去這個女孩一星期,用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這一世,她說什麽也不想放開她的手。

“蓋子,我們一起覆習,一起考上大學。”這是她回來後對蓋子說的第一句話。

蓋子楞住,打量平安的目光好似天外來客:“就憑我倆?”

要知道她倆的成績,可一直是班上的墊底,平安還好點,每次至少能勉強及格,可蓋子的成績……

這麽說吧,在蓋子身上,最能體現一句話“上天是公平的”,或許還應該加上四個字“胸大無腦”。

蓋子雖然名字醜,可人卻長得美破天際,平安一直覺得蓋子眉目之間像極了一個人,當年她模糊,此刻卻異常清晰:

蓋子像極了年輕時的關之琳。

大眼睛,櫻桃小嘴,俏麗鼻子雪白肌膚,17歲就已D罩杯,長腿長頸地往人群裏一站,完全是醜小鴨中的白天鵝,輕輕松松就脫穎而出。

可惜,蓋子從來不自知自己的美麗,更不曾想過,利用自己的美麗。

她人生的全部理想就是高中畢業後南下打工,賺錢買下父親單位的集資房,然後嫁一個好男人,生兒育女。

可平安知道,蓋子完全可以擁有更華麗的人生。

第一步,就是走出去,從這座小城走出去。

而高考,是她們最好的跳板。

可惜蓋子完全沒自信。在蓋子看來,平安有些異想天開,因為離高考只有一年了,要在一年的時間裏完成逆襲,以她倆的基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好吧。

但只要平安和她坐在一起,這就足夠。起先蓋子還擔心因為換位置一事,平安會被老師責罰,可誰知班主任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連眼光都不曾撇向她們這邊。

也是,這裏是每個老師都極力避開的地方,他們還願意過來傳道授業,不過是沖著那份工資而已。

可平安卻聽得異常仔細認真。

不僅自己聽,還逼著蓋子一起聽。

蓋子只能乖乖就範。因為由不得她不聽,只要她稍微走神,平安就在桌下踢她,還很用力。

上完兩節課後,照例輪到課間操時間,往常平安不想去,因為她羞於見人,因為她總是穿著不合時宜的衣服,大熱天也把自己裹得像企鵝。可這次,平安拉上她:“身體是一切的基礎,我們要勤鍛煉,哪怕只是伸伸手,展展腰。”

蓋子覺得平安今天說話,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但她愛平安,也願意聽平安的。

下樓的時候,意外見到平安的那個表妹,宋麗麗,人美成績好,全校的風雲人物,北大的準進生。

見到平安和蓋子,宋麗麗徑直走過來:“姐姐,聽說你今天自己換位置了?”

消息還挺靈通,真不愧是一中的嚼舌天後。

平安不理她。

宋麗麗哼了一聲,繼續說:“其實換來換去還有什麽意義,不過是從淤泥到沼澤,從42名換到41名,你要真想讓舅舅心甘情願為你掏學費,你得從335班換到330班。”

330班是重點班,宋麗麗便在那個班上,被全校師生寵著,讓著。

平安只淡淡一笑:“好,那我就換到330班。”

宋麗麗一楞,繼而失笑道:“姐姐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從昨天開始,你整個人就不對。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成績,這次測驗怎麽來著,語文98,數學91,英語稍好點,對,93。”

這樣的成績,還想進330班,果然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失心瘋。

宋麗麗只當癡人說夢,不再理會這對差生,因為她看到了一個更能體現她身份的目標:宋超。

329班的宋超,全校理科綜合模擬考第一名,清華的第一保送生,不光成績好,帥氣,籃球一級棒,更重要的是,他爸爸是市委副書記呀。

總之,宋超就是那種所謂的,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高幹子弟。

想不知道他身份都難,不說全校老師都菩薩般地供著他,單說他每天來上學,都是一輛悍馬接送,車牌還特牛x。

這樣的男生,註定要成為全校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

前世的平安也不例外。猶記得高考後,她終於按耐不住熊熊燃燒的少女之心,冒死給這個男孩寫過一封情書,那可憐兮兮的心意,最後被無情踐踏的心意,讓平安今日想起來,都覺得無地自容。

宋超沒有回信,而是用了另一種更直接的方式,讓平安徹底死心。

宋超把這封信交給了宋麗麗:“平安好像是你表姐吧,我不太認識她,麻煩你把這封信還給她,好好勸勸她,我們還年輕,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去闖蕩更廣闊的人生。”

宋麗麗豈會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尤其是平安這種螻蟻般的茍且偷生者,竟也敢覬覦她的白馬王子,怎不讓她氣炸肺。

她就沒見過平安這麽不要臉的女人,卑微得如同茅坑裏的蛆蟲,卻也妄想羽化成蝶,飛上枝頭。這種不自知的廢柴女,天生就應該被踩到底,踩到茅坑的最深處。

於是她當著平安的面,一邊用一種很“紫薇”的語氣背誦著平安的情書,一邊慢慢撕碎:“宋超,我喜歡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了,久得我已經忘記這段感情是怎樣的開始。第一次見到你,穿著白t恤在球場打球,輕輕松松地就投了個三分球,那麽帥氣,那麽厲害。後來你們不小心把球打到了我頭上,你還走過來,微笑地沖我道歉。那是我見過的最純真的、最好看的笑容,像整個春天的花都在對我開放。一直不想打擾你,怕破壞你的學習,如今高考完了,終於可以鼓起勇氣向你告白,說我喜歡你。不奢望你會接受我這樣一個叫平安的平凡女子,只奢望能最後一次看你打球,為我一個人打的球,可以嗎?就當是我人生最後一點光榮念想,最後一點尊嚴和禮物,可以嗎?”

……

宋麗麗揚起手中紙屑,紛紛揚揚,隨風而去,猶如平安零落成泥、破碎一地的心。

009、九九年肯德基還是奢侈品

那時,母親剛剛離世,平安還帶著孝。母親在遺像裏,還微笑看著她,目光親切憐憫,深深不舍。

“姐姐,拜托你把語文讀好再學人家寫情書好不好,一封情書,八百幾個字,你錯了至少兩百個,你這樣會讓人家怎麽看你?我都不敢說我是你親表妹,唉,果然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那時,所有親戚都集聚在她家,因為母親的喪事。

奶奶也在,父親和那個女人也在,蔣依依也在。大家本來喝著茶有說有笑地閑聊家常,聽到這封信後,一個個都笑得合不攏嘴。

奶奶最先總結:“平安你傻呀,人家是書記的兒子,你是誰?你只是平安,什麽都不是的平安,我平家的祖墳還沒開叉冒煙了。”

“做人啊,還是要知道本分。”平常春也點點頭:“雖然你想嫁個好人家的志向是不錯,但也不能太高攀,我覺得瘸腿四就不錯,他昨兒又找我提親了,說你只要考上大學並和他訂婚,他將負擔你讀大學的全部學費,還附送一套門面給我們。平安呀,你自己是個什麽出身還不明白嗎,別癡心妄想飛太高,太高容易跌下來。這鳳凰啊,可不是我們這等平民百姓當得起的。”

聽到這話,宋麗麗不依了,她抱住外婆,有些撒嬌道:“姥姥,舅舅說誰了,誰說平民裏就飛不出鳳凰。”

奶奶抱住宋麗麗,寵溺說道:“那是,我家麗麗,就是絕對的一只鳳凰,真正的鳳凰,只不過不小心明珠暗投,投到了我們家。”

全家人又都哈哈大笑,映襯著宋麗麗的眾星捧月,春風得意,以及沈默站在角落裏的,被遺忘的,像個笑話般存在的平安。

誰也不知道這個女孩那晚經歷了什麽。她的人生,她的所有情竇初開,就這樣如黑色泡沫般被輕輕摧毀。

直至後來,宋麗麗都反覆拿這件事開涮自己。有時今世的平安都覺得,她和趙權之間之所以出現問題,也和這件事息息相關。因為宋麗麗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及,說她姐姐當年是怎樣沒臉沒臊地,倒追過一個男孩。

趙權當然不爽。畢竟還沒一個男人能偉大到,對自己妻子的舊情全然不放在心上,尤其還是一段冷笑話般的單相思。

想到此,平安收回心緒,決定今生再也不犯這樣的錯誤,讓壞人有機可趁。她知道人生其實如履薄冰,每一個小小的失誤,都可能引發蝴蝶效應,然後萬劫不覆。

可宋麗麗並不打算放過她。和宋超打完招呼後,又有意無意地領著宋超,朝平安和蓋子走過來。

“宋超,這是我表姐,平安,335班的。”

“哦。”宋超只淡淡應了一聲,他對這些差生班的落後學生本就不太了解,也不明白宋麗麗為何要介紹他們認識。

“我姐剛才說她想從335班拼到330班,超哥哥你是高材生,不如你向我姐姐傳授點經驗,比如說,怎樣才能從一個最差的學生,基因突變成一個最好的學生。”

宋超皺皺眉:“宋麗麗你成績不是也很好嘛,應該是你教你姐姐吧。”

宋麗麗嘆口氣:“唉,我這不是沒辦法嘛,就算我鉚足了勁,恨不得把我姐姐的腦子掰開了,然後把自己的腦子裝進去,也無濟於事啊。”

她的話逗得宋超一笑,眼神定定地看著宋麗麗:“宋麗麗,我突然發現你其實蠻有趣的,周末要不要一起覆習?”

宋麗麗自然喜出望外,那雙明亮的、快飛起來的眼睛早已出賣她其實蓄謀已久的事實。果然,她想也不想便拼命點頭:“那是最好了。”

然後她就頭也不回地跟在宋超屁股後面,完全忘記了要幫她姐姐學習的事情。

蓋子在後面嘖嘖稱奇:“這演技,這手段,這吃相,嘆為觀止。”

平安卻微笑地看著她:“蓋子你剛說了個很好的詞語,嘆為觀止,用得挺好的嘛,所以要相信自己,我們一定能考上大學。”

蓋子目瞪口呆:“平安,人家踩著你上位都踩到你頭上了,你還想著我學習,你你你——”

她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前世也如此,每次蓋子想站出來為她出頭,保護她,都被平安攔下。

“蓋子我不想惹事生非,更不想連累他人,我的本錢決定了我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也難怪,家裏債臺高築,父親出軌,母親重病,平安一絲一毫都不能行差踏錯。

可此時的平安卻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屑一顧地冷笑道:“就等著這一步了,既然已經踩到我頭頂,那我就把她給掀下來。”

想麻雀變鳳凰飛上去?想得美,我平安偏要拔光你的羽毛讓你原形畢露。

平安的做法很是簡單粗暴。

周末那天,她跟蹤到宋超去了他家附近的肯德基覆習功課,平安估計宋麗麗隨後就會到,於是她也給蓋子打了個電話,約了在肯德基門口見面。

99年的肯德基,還遠沒淪落到今世快餐品的行列,那時的它,還自帶b格,x市也僅此一家,開在最繁華的地段;洋溢的音樂,整潔的廁所,香噴噴的、用工業化標準炸出來的統一味道的炸雞塊,那時的肯德基,還是輕奢品。

平安自然無錢買下動輒幾十塊的肯德基套裝,連一杯小可都買不起。

可她有蓋子呀,蓋子不僅顏值高,嘴還特甜。

“姐姐,我哥哥說要我在這裏邊覆習邊等他過來請我吃漢堡包,我可不可以先要兩杯水?”蓋子穿著校服,一臉天真地看著售貨員。

所以說顏值即正義,她倆一分錢都沒花,就要到了兩杯水,還有靠窗的明亮位置。

正對著宋超,托書等待的男孩。只見他不時擡手看著手表,明顯變得不耐。

宋麗麗這是在欲情故縱。前世她就把這技巧練得爐火純青,她的人生格言是“如果男人連一次約會都不願等你,你指望他以後能遷就你多少?”

可宋麗麗卻不知道,宋超並不是一個願意去等別人的男孩,除非這女孩值得他放下驕傲和自尊去等,比如b城首富的女兒。

010、打臉綠茶婊

每個人都在往更高處攀爬,宋超在她們眼裏雖渴望不可及,但處在他的位置,又何嘗沒有他須仰望的高度。

很明顯,宋麗麗遠遠不是。

以前年少單純,平安不懂,但經歷前世後來的事後,她已遠比今日更了解這個高材生,也知道怎麽去靠近。

她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朝宋超那邊掠過,終於正好碰上對方的目光,於是她莞爾一笑,對方先是一怔,繼而也禮節性地向平安和蓋子報以微笑。

沒有男孩會拒絕一個16歲美少女的笑容,宋超也不例外。蓋子的美艷,平安的清純,上次已給他留下印象。

“嗨。”她率先向宋超打招呼:“這麽巧。”

宋超微微一楞,大概沒想到對方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吧,便也回道:“是好巧。”

“過來跟我們一起嗎,這裏光線好點。”平安接著說道,這次連蓋子都吃驚了,什麽時候內向羞澀的平安竟變得這麽主動,而且是面對全校男神級的大人物。

前世的平安當然不會,也不敢;但現在的她,16歲的身體裏,住著的,可是一個25歲、已經死過一次的老女人。

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等閑事?

或許在此刻的平安眼裏,前世不可高攀、不可一世、傷她一生於無形的宋超,只不過一個乳臭未幹的小男孩而已吧。

“過來呀,我們又不會吃了你。”她甚至吐吐舌頭,開起了對方玩笑。

男孩臉一紅,雄性不服輸的本能讓他拋去矜持,依言走到平安身邊坐下:“你是宋麗麗的表姐,對嗎?”

平安點點頭:“你跟我妹妹很熟嗎?”

“應該很熟吧,兩次模擬考,你們一個文科狀元,一個理科狀元,每次看成績排行榜,你倆的名字都是比翼齊飛。”

她繼續打趣他。

宋超的臉一紅,竟有些扭捏:“其實我們不在一個班所以也不算熟。只不過我等下約了宋麗麗,既然你是她姐姐,正好我們可以一起覆習。”

平安撫掌稱好,只是猶豫一下後,頗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我在這,我擔心我妹妹會不高興。”

“怎麽會了,你們不是表姐妹嗎?”宋超溫和地一笑:“再說本來就是學習,兩個人學和四個人學,有什麽分別。”

“既然如此,那好吧。”平安似松一口氣。一邊沖蓋子眨眨眼。

而蓋子,自始自終都目瞪口呆。連書本掉地上了都忘了撿。

這還是平安嗎?這個大膽的,笑起來天真可愛、說話卻含槍帶棒的女孩,還是以前苦大仇深、蝸牛一樣蜷著的平安嗎?

正詫異間,肯德基的紅框門被重重推開,宋麗麗光芒萬丈地駕到。說她光芒萬丈,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周末約會,她竟然畫了淡妝,還穿著高跟鞋。可見她對這次見面有多重視。只不過和身著校服的平安蓋子兩人相比,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用力過猛。

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那樣,宋麗麗還駕馭不了,也不太自在。

這種不自在,在她看到平安後,越發明顯。

其實,宋麗麗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表姐,還有常常和表姐走在一起的呆癡蓋子。於是她本來春風洋溢的臉上,立馬變得陰晴不定。

“姐姐你怎麽來了?”她在蓋子旁邊坐下,打量著對面緊挨著坐著的宋超和平安——這樣的位置讓她更加不滿:“姐姐,你什麽時候和宋超這麽熟?”

平安佯裝無辜:“不是你介紹我們認識的嗎,你說希望宋超能輔導我學習。相逢不及偶遇,難得碰到了,我還不趕緊取經,總不能辜負你的一片好心是吧。”

宋麗麗一聽此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竟找不到話語反駁。良久,她才使出慣用的一招,那就是揭平安的家底——以前只要在人前說平安的家事,平安立馬就認挫。

自卑,那是平安的三寸。

於是,宋麗麗換上一副憐惜的表情:“姐姐你是該加油了,只是你這樣出來,讓舅媽一個人在家你放心嗎,舅媽現在連床都下了了是吧。”

又對宋超說:“超哥哥,你不知道,我舅媽,也就是平安的媽媽,中風癱瘓都三年了,身邊離不開人。”

宋超不由地看了看身邊女孩,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平安聞言只微微一笑:“難得你費心,可是你既然這麽掛心我和我母親,為何昨晚你明明到了我家門口卻不入,反而進了我對面蔣家?在你眼裏,究竟我媽才是你舅媽,還是對面那個女人才是你舅媽?”

宋麗麗的臉更紅了,她沒想到平安這麽豁得出去,連自家的醜事都可以公開說出來,且雲淡風輕的,好似說別人家事一樣。

這樣的平安,她陌生,也束手無策。

於是,她轉頭對宋超說:“超哥哥,這裏好吵,要不我們換一家吧。”

宋超皺皺眉,本來宋麗麗遲到已經夠讓他不滿了,如今竟還嫌棄他找的位置,要知道,他早以習慣在這裏學習。

再說,昨晚和宋麗麗約來這裏的時候,她不是滿口答應,並歡呼雀躍嗎?

於是他搖搖頭:“我覺得這裏挺好,你要是不喜歡你就去別的地方,咱們下次再約就是。“

他說得很是硬邦邦,女孩的自尊一下子頂不住。宋麗麗低垂著頭,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超哥哥——”

呵呵,又開始她那一套,扮弱小,以退為進呢。

每次都這樣,稍有不如她意,宋麗麗就低下頭,恨不得全世界都為她讓步。但說來奇怪,每次只要她示弱,全世界還真的會給她讓步。

誰讓她成績好,又長得那麽好看呢。

如果說在蓋子身上,最能體現“上天是公平的”這句話;那麽,在宋麗麗身上,上天就開始打臉我們凡人了,他硬是任性地,把美貌和成績,全都給了宋麗麗。

由不得不讓人心生好感和呵護。

果然,宋超表情松動了。他為難地看看手表,又看看宋麗麗,正要答應的時候,平安突然說道:“餵,宋麗麗,你為什麽總是叫宋超哥哥,咱們不都是同齡嗎?你叫他哥哥是因為他真的年長你幾歲,還是你作為我的親表妹,你家還有我不知道的親戚?”

011、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蓋子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她性情耿直,平生最恨綠茶婊,尤其是那種人前柔弱嬌滴、人後陰謀詭計一肚子憋著壞的女孩子。

所以,她很不喜歡宋麗麗。

宋麗麗也不喜歡蓋子。都說女人的天敵是女人,尤其是兩個漂亮女人之間,那種關系,要麽情投意合,要麽死不順眼。

而女人天生小氣,能情投意合的,少之又少。

宋麗麗不止一次私下說道:“許小概就是個白癡,不,白癡都比她聰明。”

還編排蓋子,說她和社會上的男人交往,是不良少女。

如今,宋麗麗竟然被她口中的“白癡”嘲笑,怎不讓她惱羞成怒。她擡頭狠狠地瞪了眼蓋子,說道:“我們都姓宋,那我不叫他哥哥,難道要叫他弟弟啊。”

蓋子嘴笨,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旁邊平安聽了,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天下所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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