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城(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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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喬悶頭吃完了顧寶榮煮的面,感覺胃裏暖和了不少。她回到家裏自己的小房間,脫了鞋子和外套,躺到床上,蓋上被子,胡亂睡了一覺,下午她去見了陸東霖。

每次見陸東霖之前,她都要好好整理一番,確保自己氣色良好才出門。

陸東霖話不多,大多時候是聽許喬講,許喬則挑一些開心的事情講,比如工作順利,當然她沒有提周想男處處與她為難的事情,比如鄭浩和他的小夥伴終於把他們拍攝的視頻發布到了視頻網站上,點擊率還不錯,但她沒跟他說徐佳佳生病的事情,比如沈澤結婚了,她去當了伴娘,但她沒告訴他新郎不是當初跟他一起拍畢業照的幼稚鬼李昕。

“喬喬。”

當她還在絮絮叨叨的時候,陸東霖突然出聲打斷了她,“你臉色不太好。”

許喬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明明化了妝的,她說,“沒有吧,這裏光線不好。”

“瘦了很多,你有心事?”陸東霖更像是在下結論。

許喬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這一年多以來,她沒有哭過,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哪怕是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她在心裏憋著一股勁兒,她不允許自己松懈下來,她怕一旦起了頭,就會潰不成軍。她一直覺得自己做得很好,每天光鮮亮麗地出門,冷靜地處理著每一件事情,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一副十分不錯的狀態,幾乎連她自己都要相信,就是這麽一回事。

可是此刻,在陸東霖面前,她無所遁形,當聽到他清清淡淡的一句,“許喬,你有心事嗎?”她的眼淚幾乎立刻就湧出來,她不想陸東霖擔心,她很想忍住,但是,真的沒辦法。

許喬小聲地抽泣著,她一手拿著聽筒,一手不由自主地貼上了玻璃。陸東霖面色沈靜,什麽也不說,但同樣把手貼在玻璃上,隔著一層玻璃的手掌心,感覺不到對方的溫度。

過了很久,許喬才止了哭,她用紙巾擦眼淚,雙眼已經通紅,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要擔心我。”

“你這樣,我怎麽可能不擔心。”陸東霖說,“許喬,時間不多了,你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事。”

最終許喬還是把徐佳佳的事情告訴了陸東霖,長話短說,眼眶卻又濕潤起來。說到後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什麽也幫不了她。”

陸東霖眉間微蹙,沈默了片刻,他開口道,“許喬,你聽我說,這件事情要告訴鄭浩,你一定要讓鄭浩知道,如果我是鄭浩,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陪在徐佳佳身邊。”

會見的時間到了,許喬拿著聽筒用力地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

“還有,還有喬喬,”陸東霖站了起來,手裏的聽筒卻遲遲沒放下,他身體前傾,只手撐在玻璃前,他說,“你一定照顧好自己。”

許喬依然用力點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會好好等你回來。”

直到陸東霖轉身往裏走,許喬依舊沒有放下手裏的電話。她看見陸東霖回頭,她看見他眼眶通紅,她努力地對他微笑。

那天晚上,許喬就給鄭浩打了電話,鄭浩那邊聲音有些雜亂,有男聲也有女聲,大概還在工作。

“許喬,找我有事?”鄭浩剛接起電話,那邊就有人大聲喊他,他應了一聲,又對許喬說,“長話短說啊,那邊著急找我呢。”

之前許喬一直在想該怎麽跟鄭浩說,可是此刻她覺得不管怎麽說,都不可能緩解任何痛苦,所以壓制著情緒,平靜地說,“佳佳病了,你回來一趟吧。”

那邊的大嗓門還在喊著鄭浩的名字,可鄭浩卻不再回應,他很安靜,安靜地連呼吸聲都快聽不見。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不覆之前,他試探著問道,“嚴重嗎?”

許喬“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沈默,鄭浩說,“我現在就去機場,到了以後給你電話。”

“好。”

鄭浩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和許喬約好在醫院門口見。

許喬趕到醫院的時候,鄭浩已經到了,他身邊什麽都沒帶,應該是出了工作室直接去了機場。他看上去有些疲憊,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渣,眼睛裏都是血絲。看到許喬,便迎了上來,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剛才在電話裏,許喬已經把徐佳佳的病情跟他講了一講,所以此刻,兩個人什麽都沒說,直接就往病房趕。走到病房門口,鄭浩急著進去,被許喬給攔住了,她說,“她一直不讓我告訴你,我是瞞著她帶你來的,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先進去。”

鄭浩看了看病房門,最終點了點頭,“我在外面等著。”

病房裏依舊是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道,徐佳佳已經醒了,她依舊戴著帽子,靠坐在床上,手裏拿著一個pad看視頻。那時她每天都要一遍一遍反覆瀏覽的視頻,那是鄭浩拍攝的原創視頻,裏面發出鄭浩魔性的笑聲。徐佳佳看著看著就笑了,聽到動靜,她擡頭看了許喬一眼,把pad舉起來給她看,說,“瞧他那傻樣。”

許喬往pad上瞥了一眼,鄭浩飾演的奇葩男主正在和女孩相親,洋相盡出,笑料不斷。徐佳佳見許喬神色有異,便問,“喬喬,怎麽了?”

許喬又往病床邊走了兩步,看著徐佳佳道,“鄭浩來了,在門外。”

徐佳佳瞳孔放大,緊緊抓著手裏的pad,她先是沈默,而後情緒變得激動起來,蹙著眉說,“喬喬,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麽能……”

許喬握住了徐佳佳的手,慢慢地讓她放松,“他遲早會知道的,你現在不跟他說,他以後只會更難過,你不能讓他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徐佳佳沈思了一會兒,身體漸漸放松下來,突然又想到什麽,重新抓緊了許喬的手,“可是……可是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你能給我化個妝嗎?”

說是化妝,其實不過是在臉上搽了點粉,唇上塗了口紅,讓氣色好看一些。徐佳佳拿著鏡子照了很久,才同意讓許喬開門,她見到鄭浩的那一瞬間,眼淚就撲簌簌落了下來,鄭浩也好不到哪裏去,眼圈通紅,笑得很難看。

許喬輕輕拍了拍鄭浩的胳膊,說,“好好聊。”然後出了病房,替他們關上了門。

鄭浩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許喬正坐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因為逆著光,她看不清鄭浩的神色。鄭浩在她旁邊坐下,許久才慢慢開口,“那段日子,她身體就不太好,我一直以為是感冒。她說她很辛苦,想回家,我想回家也好,至少不用跟著我受苦。我一直在追著時間走,我想快點在S市站穩腳跟,再把她接回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她分開,真的。”鄭浩一直低著頭,許喬不知道他目光的焦點在哪兒,也不知道這話是講給她聽,還是講給自己聽,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許喬,”鄭浩突然轉過頭來看向他,他的眼裏充滿了恐懼,他顫抖著問她,“許喬,她會死嗎?”

她會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嗎?

那個曾經眼神清亮,笑容燦爛,跟他說,“我就是喜歡你”的女孩,那個曾經在舞臺上輕顰淺笑,狡黠地對他說,“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的女孩,那個曾經陪他住在破舊潮濕的出租房裏,吃著方便面也要逗他笑的女孩。

我此後漫長的人生將不再有她的參與嗎?

鄭浩哭了,哭得像個孩子。許喬站起來,將他攬在懷裏,此刻,他們的悲傷只有彼此能明白。

鄭浩不想再回S市,他想要留下來陪著徐佳佳,但是徐佳佳不同意,她說她會好好配合治療,她允許鄭浩來看她,任何時候都可以,但前提是鄭浩必須回去工作,不能因為她而打亂原有的生活,她的態度非常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此後鄭浩便過起了像許喬一樣,兩地輾轉的生活,機場和醫院成了他光顧最頻繁的地方。他每天都會給徐佳佳打三個電話,打得少了放心不下,打得多了又怕影響她休息,他還是很努力地工作,他想讓徐佳佳接受最好的治療,他還是像從前一樣規劃著他們的未來。

鄭浩生日那天,徐佳佳在許喬的幫助下,親手做了一個生日蛋糕。徐佳佳在這方面沒什麽天分,做得不太成功,外表有些寒磣。鄭浩故作嫌棄地瞄了一眼,嘆氣說,“看看,這就很好地詮釋了什麽叫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白跟許喬混這麽久。”

徐佳佳用力地在鄭浩的胳膊上擰了一把,其實這會兒她力氣很小,根本就感覺不到痛,但鄭浩依舊誇張地“哎呦”了一聲。

徐佳佳心情不錯,笑著說,“說得好像你多有能耐似的,你還不是連飯也不會做。”

“君子遠庖廚。”鄭浩為自己辯解。

徐佳佳切了一聲,“你就是大男子主義。”

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互相鬥嘴耍貧的日子。

徐佳佳拿著打火機點亮了蠟燭,小火苗輕輕地搖曳著,她對鄭浩說,“許個願。”

鄭浩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無比虔誠地許:“希望每年都能有一個這麽醜的生日蛋糕。”

徐佳佳眼前霧氣氤氳,她向許喬抱怨,“喬喬,你看他,天天就知道嘲笑我。”

徐佳佳如她所說,很積極地配合著治療,她留戀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有她無比眷戀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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