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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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陸東霖的情緒似乎不太好,起因是一個電話。

周五下班早,許喬特地去了趟超市,專挑陸東霖愛吃的買,轉了一圈,滿載而歸。回到家後,她戴起圍裙,洗手做菜,有他喜歡的紅燒魚,有他喜歡的骨頭湯,還有他喜歡的炒青菜。

忙得熱火朝天,陸東霖開門進來她也沒聽見動靜,他從後面上來,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緊緊地擁著她,他如往常一樣,在她耳邊輕輕說,“我回來了。”拂過脖頸的熟悉的氣息就像在給她撓癢癢。

我回來了。

最普通的話語。

最美好的告白。

許喬拍他的手背,故作嫌棄道,“快去換衣服,別在這裏礙手礙腳,都影響到我發揮了。”

陸東霖不走,貼得她更緊,“再抱一會兒。”一米八的大男人,活像個要糖吃的小孩子。最後是聽到外面手機鈴響,他才松開了手。

接完那個電話之後,陸東霖的狀態就有些不對,平時總愛在許喬面前秀削蘋果技能的他,把蘋果皮削斷了好幾次不說,還差點削到手指。許喬忙從他手裏接過蘋果和水果刀,說,“我來吧。”

許喬猜想是因為那個電話,他才心事重重,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的時候,便問了一句,“剛才是誰的電話?”

陸東霖咬了一口蘋果,狀似不經意地吐了兩個字,“我媽。”

許喬第一次從陸東霖的口中聽到“媽媽”這個詞,在這之前,她也只從徐佳佳那些不靠譜的八卦傳聞中聽到過陸東霖的媽媽,那個改嫁後把他扔給奶奶的媽媽。

許喬有些不放心地問,“沒事吧?”

陸東霖給她一個寬慰的笑容,“沒事。”完了還揉揉她的頭發,“真沒事,別胡思亂想。”

陸東霖好像不是很想談論這個話題,許喬就不再勉強,再親密的人也總有一些不能碰觸的東西。

之後幾天,就像陸東霖說的那樣,沒事,風平浪靜,他們的生活似乎沒什麽改變,陸東霖也沒有再提及過他媽媽。但畢竟是朝夕相處的人,哪怕是再細微的情緒變化也能感受得到。

一天下午,許喬在公司裏接到陸東霖的電話,非常突然的,告知她要臨時回家一趟,許喬聽他這麽一說,心裏就隱隱有些不安。陸東霖一直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性子,就算真有什麽事情,他也都是放在心裏,不動聲色,想辦法解決,似乎很少這樣著急。

許喬放下手裏的工作,問道,“現在馬上就要走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那邊傳來關車門的動靜,陸東霖大約已經打到了車,往機場趕,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小事情,我回去一趟,你安心工作,有事電話聯系。”

許喬還是不放心,但也只是應了一聲,她相信陸東霖,因為陸東霖從來沒有騙過她。

兩人都沒有掛電話,沈默了一會兒,也許是怕她擔心,陸東霖又說了一聲,“許喬,等我回來。”

“嗯,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跟我求婚,等你回來跟我白頭到老。

許喬一直覺得自己要的不算多,她記得還在學校的時候,沈澤問她將來想做什麽。她回答,想跟陸東霖在一起,想給他生個孩子,她們都嫌棄她沒出息,可那個時候她真真切切就是這樣想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

許喬的生日就在眼前,她等著那一天,等著陸東霖,等著他們美好的未來。

可是命運的強大之處就在於,永遠料不到,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到來。

陸東霖從來沒有失過約,他說的所有的事情都會做到,可是這一次他放了她的鴿子,迫不得已。

直到許喬生日的那一天,陸東霖還是沒有回來,打電話也不通,許喬心裏惴惴,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縈繞心頭,會議結束之後,她馬上躲到茶水間去給舅舅打了個電話,想讓舅舅幫忙找一找陸東霖。結果電話剛接通,話都還沒說,舅舅就告訴她陸東霖出事了。

出事?是什麽意思?

許喬想起14歲那年,她送走的爸爸媽媽,李老師,還有她最好的朋友們,命運已經跟她開過一次玩笑。

一下子,她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凝固了,僵硬得無法動彈,甚至忘記了呼吸,眼前一黑,差點就要倒下去,她單手撐住了一旁的琉璃臺,才勉強站穩。

她覺得自己已無法正常思考,思緒完全混亂,連靈魂都快被抽走,最後開口,竟是一句祈求般的“他,活著吧?”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過冰冷,顧寶榮也被她嚇壞,忙解釋道,“喬喬,你別著急,不是你想的這樣,他失手傷了人,被警察帶走了,我現在也見不著他。”

聽到這裏,許喬的神志才勉強恢覆了幾分,此刻才發覺眼眶又燙又痛,喉嚨裏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哽咽。深呼吸了兩次,抹了把眼睛,再開口聲音已恢覆如常,“舅舅,我現在馬上回來,您幫我把事情打聽清楚。”

顧寶榮應了一聲,又叮囑了一句,“喬喬你別著急。”

許喬掐了電話,就往外走,走得太急,在門口撞了人,沒站穩,差點往後摔下去,面前的人拉了她一把,她站定一看,是林文。

“你……”林文想問怎麽回事,但被許喬打斷。

“林總,我有事,要請假。”如果不是碰上林文,許喬怕是連請假這事兒都忘了。

許喬向來冷靜且穩重,從來不曾這樣毛躁,林文猜想必定是出了什麽事,便說,“多久。”

“不知道。”許喬如實說,“等事情解決。”

“把工作交接一下。”作為老板的林文似乎做了最大的讓步。

“來不及,”許喬望著林文,目光無比堅定,“我馬上就得走。”

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樣子,林文冷哼一聲,“沒見過你這樣的員工,我這個老板形同虛設?”

“對不起,林總。”許喬不等林文回應,繞過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幾步之後,她突然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她沒有車,這個時間點在公司門口也打不到車,因此她頓了一頓又轉身回去。

林文以為她回心轉意,繃著臉擺架子。

“林總,”許喬舔著臉問,“您能送我去機場嗎?”現在沒有什麽比早點見到陸東霖更重要。

林文:……

林文開車很穩當,若放在平時,許喬會很欣賞他的車速,但此時,許喬第三次催促,“林總,您再開快點兒。”恨不得親自上手。

林文臭著一張臉,又將油門往下踩了踩,被員工指使的老板,真是日了狗了。

快到機場的時候,實在堵的不行,一個紅綠燈能等上十來分鐘,許喬等不及,決定下車,開門之前,她對林文說,“林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今天謝謝您,真的謝謝。”

林文看著她一臉鄭重又誠懇的模樣,感覺自己剛才不是開車送了她,而是救了她的性命,他還來不及給出反應,許喬已經開門下車,她穿著裙子,蹬著高跟鞋,跑得很快,穿梭於擁擠的汽車狹窄的縫隙裏,途中好像崴了腳,她停了一下,脫下鞋子,赤著腳繼續跑,很快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他忍不住好奇,她要去的地方是哪裏?是誰在那裏等著她?

買機票,候機,從飛機上下來,打車回到舅舅家裏,已經是下半夜。她是直接從公司去的機場,行李沒有收拾,一件衣服都沒多帶,冬天的夜晚風寒露重,她凍得直打哆嗦,狠狠地要住了牙關,才避免上下牙齒反覆碰觸發出狼狽聲音。

顧寶榮顯然是在等著她回來,她剛敲了兩下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經過這一天的沈澱,見到顧寶榮的時候,許喬基本已經冷靜下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坐在沒安空調的冰冷的客廳裏,顧寶榮把所了解到的一一講給許喬。

許喬猜得沒錯,陸東霖這次回來是為了他媽媽的事情。他媽媽,何蕓,陸東霖從不曾提及的那個女人,把他扔下之後,嫁給了一個叫做趙良的男人。但是日子過得並不如意,那個男人濫賭成性,之前還有一份可以用來糊口的工作,後來因為三天兩頭缺勤而被辭退,因此愈演愈烈,這幾年幾乎把賭博當事業,不是在賭錢就是在躲債。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就向陸東霖的媽媽要錢,不給錢就打人。顧寶榮說他見過何蕓幾次,臉上時常帶著淤青。

許喬想起那天陸東霖接到的電話,想必也跟這件事情有關,只是不知道何蕓打電話給陸東霖是出於什麽目的,道歉?還是求助?

陸東霖回來之後直接去了何蕓的住處,是個破舊的出租房,他們原來住的房子早就拿來抵債了。陸東霖到的時候,何蕓正癱坐在地上,臉上身上傷痕累累,而她現在的丈夫趙良正在一旁翻箱倒櫃,嘴裏罵罵咧咧,說著不堪入耳的話。

由於陸東霖進去以後,沒有把房間的門關上,因此住在對面的鄰居看到事情發生的經過。陸東霖出手打了趙良一拳,之後兩人纏打起來,趙良是個不計後果的,手上抓到什麽就砸什麽,混亂間,陸東霖推了他一把,他幾步狠退到陽臺的水泥圍欄上。那欄桿年久失修,本來已搖搖欲墜,不堪重擊,竟然就這樣坍塌了。趙良就跟著那倒塌的欄桿摔了下去,陸東霖伸手去拉他,可是已經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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