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在丹穴入住。 (26)

關燈
來的時候,她突然如此害怕失去。

她求了那麽久,盼了那麽久,等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卻又在頃刻間破滅。

花開,情斷,不過須臾轉瞬。

----------------------------------------------------------------------

沒了鬼紋加固的龍骨,不過只是尋常較為堅硬的骨頭,只聽得“哢擦”“哢擦”幾聲脆響,龍爪指節居然開始出現一道道裂痕,隨後龍爪之間竟被硬生生扯開了一縷間隙。

錚錚龍爪交錯相扣,卻掩不住那抹紅影挺拔如松。

縱使血跡斑駁,衣裳殘破,卻依舊楚楚謖謖,風華霽月。

“老子就說,重陵他沒那麽容易掛吧!”司命滿眼的笑意在觸及君苓臉上繁覆的花紋時,戛然中止,他怎麽忘了這還有更加棘手的。

晃眼間那道紅影竟化作一柄利劍,劈開龍爪骨直穿而過,直達龍脊骨。

那一道紅光,如閃電般穿行在凜凜白骨間,勢若破竹,劍氣如虹。

人劍合一。

骨龍的右爪骨自掌心向上開裂處豁大一道口子,雪白的骨末唰唰地往下掉,恰若柳絮迎風飛舞,紛紛揚揚。

右爪生生被廢,骨龍勃然大怒,龍頭高傲地揚起,龍身一躍,便躥入一旁的深淵,一潛到底,隨後又旋轉翻滾著高速破出水面,帶起數十丈的水柱,直躥九霄。

海水群飛,雲蒸龍變,氣吞山河。

然那錚錚白骨間,卻有抹紅色身影始終傲然而立,仿佛天生的馴龍戰士,馭著屬於他的坐騎,穿雲入海,遨游八荒四海,徜徉恣意。

行進間,重陵左手單扣住龍脊關節處的縫隙,以指為刃,生將環環相扣最是堅硬的龍脊骨卸下那麽一小節,露出龍脊骨包裹下鮮紅色的龍髓。

那模樣儼然是打著要生剝了人家龍脊髓的算盤。

重陵的行為無疑是對骨龍的另一種挑釁,它嘶吼著,兇戾的龍眼冒著嗜血的殺意,龍身突然呈三百六十扭轉,竟生生將自己的胸腹往旁邊的懸崖壁狠狠地撞去。

潮鳴電掣,氣勢磅薄。

強大的撞擊力下,懸崖壁竟生生往裏陷了一指寬的厚度。

龍骨擦過堅硬的巖壁劃出道道白痕,崖石紛紛滾落,錯落無章地砸在龍骨之上,亂石無眼,重陵竟也險些便被砸落龍脊背。

然還未等他緩過神,猙獰的龍頭便又向他迎面撞來,伴著那腐濁的陰氣,那是來自無間煉獄至邪至陰的怨靈死前最深的惡念,一下又一下。

龍骨在如此撞擊之下,已滿是駁痕,傷口流著紅黃色的膿液,看著甚是駭人。

這種損人一千傷敵八百的震撼畫面,瞧著頗有幾分讓人莫名地熱血噴張。

又是一擊猛烈的撞擊,石雨驟下,某節龍脊背突然錯開傾斜失了平衡,重陵腳下失衡,整個身子便向著揮動龍尾滑去。

風從耳側呼嘯而過,尖銳的龍骨劃過飛揚的衣擺,瞬間撕成道道襤褸。

骨刺嶙峋的龍尾興奮地在石壁間來回擺動,所過之處,鞭痕深可入指。

在龍尾即將卷住重陵的瞬息,突然銀光乍現,那是同星辰般耀眼奪目的銀色,卻混著幾絲詭異妖艷的紅光,隨後“錚”一聲劍鳴,他的身體逐漸發生變化,竟化做了一柄利劍,以開天劈山之勢將靠近的龍尾生生一斬為二。

明明只一念間,形勢陡然逆轉,勝負既定。

措手不及,若不是骨龍及時斷尾掙脫,大有至此被一分為二的可能。

殘尾的骨龍劇烈抽搐著,身軀如麻花般在雲層中扭轉翻滾,龍吟怒海,潮汐翻湧。

深淵中驀然躥起數十丈高的巨浪,無數魚兒順著巨浪上躥,與水柱一齊撞向那側崖壁,爭先恐後。

魚群的獻祭,就像一場絢爛華麗的宴會,如此聲勢浩大,如此驚心動魄。

鮮血斑駁了崖壁,染紅了淵面。

那是刺眼的白,亦是灼眼的紅,滿江浮屍,魚骨崢嶸,數不盡的魚兒以自殺式的方式祭獻另一生靈的落敗,何其壯闊,何其震撼!

獻祭接近尾聲,雲層中翻騰的骨龍猛地仰頭一竄,就像是這場獻祭最後的休止符。原先那些緊緊相扣的骨節驀地如散架一般,瞬間斷開,一節一截,分崩離析。

風吹拂起重陵的衣袂,銀絲飄袂,他的手中無劍,卻更勝有劍,人劍合一,大道殊同。

他的左手緩緩攤開,露出裏面一小撮跳躍著的紅光,迎著他的眸光,熠熠發亮。

“你輸了!”沈定的聲線聽不出波瀾起伏。

失了龍脊骨髓的骨龍早已變回敖青原先的人形模樣,右臂直直地垂落,耷拉在身側,身子因疼痛而側偏佝僂,半身風塵,滿身傷痕。

“技不如人,我無話可說。”

敖青的臉色蒼白透明地嚇人,甚至隱約可見皮下流動的血管,青紅縱橫。他擡眸,呆呆地望著那一小團紅光,眸色渾濁,倏地他好似瞥見了什麽,那昏暗的眸光瞬間華光大亮!

“向來緣淺,奈何情深。天命註定你我緣薄,我不甘,爭過搶過,如今輸了,到頭來亦不過還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而你們呢?旁人或許不知,難道你也不知,你和她之間有多少是所謂的天定又有多少是你一再強求!我得不到的,你亦未必能如願!”敖青的眼裏淬著毒,滿是瘋狂之色。

重陵瞇眼,五指寸寸收攏,眼眸中帶著清晰可見的冷意,“求而不得乃妄求,與天無怨!”

敖青笑,那是帶著幾許憐憫與同情的笑,略顯蒼邁無力的聲音近似喃喃自語,“哈哈哈,但願這話有一天同樣適合你!”他的臉上多了幾分迷離,“真想知道像你這樣的神,會不會也有後悔的一天?可惜那天,我終究還是看不著了!”

那話很耳熟,萬年前的萬魔窟,他亦曾這般說過。

數萬年的執念,就像是呼吸般融入他的骨血,蝕魂銷骨。

“我命自由我不由天!”重陵手中的紅光如煙熄滅,黯淡,徒留掌心微許餘溫,久久不散。

人散如燈滅,敖青的身形忽如落葉般翩然而落,黑色的長袍被風吹得鼓鼓的,瞧著就像一只巨型風箏,隨風暢翔,看似自由自在,終究身不由己。

晚霞染紅了整個蒼穹,大地籠罩在一片粉紅之下,無數的流光突從黑炮中傾瀉,恰似霞光流彩,旖旎絢爛!

溝壑縱橫的地面,徒留那一襲單薄的黑衣,迎風鼓動。

從敖青身墜到隕落,其實只是剎那之間。

君苓臉上的荼蘼花枝卻在敖青身隕的那刻,便好似遇到了什麽可怖的事物,花朵瞬間調萎,繁茂蒼翠的枝蔓迅速撤退蜷縮,左肩蝴蝶骨上,一朵鮮紅色的荼蘼花悄然綻放,鮮艷欲滴。

荼蘼鬼蠱瞬間沈寂,之前混在君苓殘魂間因著忌憚鬼蠱而不敢輕舉妄動的陰魂,瞬間如開閘洪水般奔湧而出。

明明身體滾燙地宛若熔爐,熱血翻湧,而她的眉心卻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冷若寒霜。至陰與至陽狹路相逢,而她的軀殼是唯一的戰場,強大而紊亂的內息波動,讓她的筋脈在瞬息間盡數崩裂。

清亮的眼眸逐漸失焦黯淡,卻依舊清晰地倒映出那人,紅衣白發,灼灼其華。

這一切,真的只是強人所難嘛?!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倒計時正式開啟!

☆、迷之反轉,孰是誰非

【局中局外兩沈吟,猶是人間勝負心。那似玩仙癡不省,春風蝴蝶睡鄉深。】

雨勢越發大了些,風吹著那紅木花窗“吱吱”作響。

遠處,重陵撐傘與冥少前後而行。

院中徒留那滿地的鐵線蓮與窗臺上那一大摞人間話本隨風翻動,無人問津。

那日他們都以為阿蠻纞兒早已因著君晙那一劍而香消玉隕,卻不曾想,她依舊好好活著。

若不是司命為了找尋解除荼蘼鬼蠱的辦法,以聖女之子回歸神巫族,怕是他們永遠都不會知曉,她至今還活著。

神巫族地處偏荒,四周設有強大的靈力結界與陣法迷霧,所有的術法在這裏都形同虛設,是以待司命傳信的靈鳥將此消息帶回丹穴的時候,已近月餘。

自天地初始,八荒四海初分,神巫族便是最最神秘的族群之一,世人只知此族人常年生活於南疆某處,卻終究無法確定其具體方位。

此番若非司命以烏菱子聖女之子的身份做保,重陵一行實難踏入這個與世隔絕的聖地。

司命穿著當地人特有的衣裳,藏青色底繡著神獸圖紋的左衽上衣,下著黑色寬盈尺許的大腳長褲,頭上包著同色系銀片點綴的頭帕,整一個巫族聖子的模樣。

許是身份不同,司命的服飾明顯要比周邊人更繁覆精致些,甚至連那點綴的銀片亦多了幾分討巧。

看來他這個前前聖女之子混得很是不錯。

“他怎麽來了?”司命拉著冥少耳語,實在怪不得他好奇,這蚩蠡與那阿蠻纞兒有婚約之事,旁人或許不清,他卻是門清,這人不是來攪局吧?

冥少搖頭,他與重陵趕到時,蚩蠡便已等在巫族結界外,那模樣倒有幾分不得其入被迫等待的窘迫,而後看到他們,便一齊跟了進來。

“算了,或許有他在,那阿蠻纞兒還能念點舊情!”司命打量著蚩蠡,滿眼戲謔。那位據說可是對他一往情深哈!

“你倒是會物盡其用!”冥少吐槽,先前是誰擔心人家會從中搗亂的,現在又想沾人家的光,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真得治治!

“廢話,白送上門的便宜不占多虧得慌!”司命一臉認真,隨後話鋒一轉,“話說我一個多月前便給丹穴九重都發了靈鳥,按照腳程,你們怎麽這會才到?難不成你們也迷路?”

司命略帶打量目光自重陵淡漠清冷的臉上劃過,隨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我懂你”的了然表情。

冥少默,對於司命的胡思亂想他並不感興趣,倒是蚩蠡,之前他倒並不覺著什麽,如今細細想來,蚩蠡身為鳥族八王之一,那小靈鳥怕是被他中途動了手腳,如此看來,他是敵是友,倒是有待商榷了。

“她在哪?”兩人嘀咕期間,一直默不作聲的重陵突然開口,他不關心蚩蠡來此究竟為何,他只在意阿蠻纞兒那是否會有讓他滿意的答案。

至於蚩蠡背後搞得那些把戲,白宛自會處理。

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司命。

“纞兒當真活著?”發問的正是蚩蠡,臉上有著數日風餐露宿後的倦色,唯那雙眼睛澄亮得緊。

司命微囧,眼神有些飄忽,支吾道:“應該還活著吧?”最後一個吧字,他說得甚是心虛。

“哎,你別瞪我啊!”司命拉過冥少,擋住重陵凜冽的視線,“瞪我,我也不知道!”

阿蠻纞兒在神巫族的身份或許比不得他這個聖女之子來得尊貴,但也不是隨便的甲乙丙丁。關於她的一切,關於荼蘼鬼蠱,整個巫族上下都默契地三緘其口,任他如何旁敲側擊楞是滴水不漏。

若不是之前負責管事的老阿瑪喝醉酒不小心說漏嘴,他亦不會意外知曉阿蠻纞兒至今還活著的消息。

後來他曾悄悄跟蹤過老阿瑪幾次,卻均一無所獲。

直到一個月前。

天依舊灰蒙蒙的,就像被煙熏過的綢緞,塵煙迷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處宣洩的潮悶,黏糊糊的,惹得人心煩意亂。

他和往常一樣閑得四處溜達。

南疆所有的房子初看好像都雜亂無章,其實皆是按照九宮八卦陣所建,布局之精妙,堪稱一絕。

但只要是陣,都有規律可循,是以即使入這個寨子的時間並不久,於他亦未有什麽分別。可那天他卻偏偏看見了了不得的一幕。

原本星辰寂寥的夜空,驀地如掀開薄紗後的盛景,繁星閃爍,近在咫尺,宛若舉手便可捫星辰。

那勝景,此生罕見。

便在他驚讚之時,那星空中最明亮的七顆星陡然變轉方位,勺柄所指處竟憑空出現一處院落,不大,卻甚在別有一番雅致。

星移鬥轉,燭火晃動,木窗上映出一單薄纖弱身影,而後,一熟悉的身影自內推門而出,與門內那人輕聲道別,那聲“阿蠻留步”在夜色中顯得尤為清晰。

而那身影便是他跟蹤許久都未果的老阿瑪。

老阿瑪離開後,烏雲遮星,那院落便再次憑空消失。任他掘地三尺,卻終究技不如人不得其門而入。

可越是找不著,他卻越是堅信那院中之人定是阿蠻纞兒無疑。

他那信中真話假話摻著說,也算是償了之前重陵拿塵姎威脅他來南疆這事,互不相欠。

冥少有些同情司命,事關君苓安危,難道他不知道現在在重陵身上討得的這一絲便宜,日後可是要加倍奉還的嘛?

可惜肇事者仍不自知,一臉得瑟,他開始有些明白為何君晙那般抗拒來南疆了,交友不慎,眼睜睜看著他自掘墳墓而不自知這種天人交戰的覆雜感,委實有些心累。

重陵淡淡地瞥了司命一眼,徑直越過他,直接朝著他信中所提之處邁步而去,只是在擦肩而過時,輕描淡寫地一句“塵姎好像也到了適婚的年紀,九重跟蠻荒聯姻貌似也不錯!”便讓司命徹底炸毛。

司命心中默念數十遍清心咒,才平覆那種想要將重陵大卸八塊的沖動,拉過冥少,狐疑道:“他當真看不見?”

冥少身形微楞,拂下司命的爪子,反問道:“你覺著呢?”目不能視並不可怕,他只怕有一日重陵心上之目亦會蒙塵。

“我覺著,我覺著頂個肺用,你看他那模樣像是個看不見的嘛?”司命小聲嘀咕,遂還是認命地跟上前去。

明明這裏是他的地盤,可為什麽他還是覺著有些氣短呢?

司命信中所提北鬥星所指之處,在離寨子不遠的林子裏,這裏樹木參天,林蔭遮蔽,即使白日,亦是顯露出幾分陰濕晦暗。

而那一處院落其實一直都在原處,只是用了頗為覆雜的障眼陣法隱遁藏了起來。再加之林中光線昏暗樹木聳立,以司命的資質自是很難發現。

只見重陵的身影在那些樹木間來來回回數十趟之後,那一排排樹木竟像是活了般左右移動楞是讓開一條頗為敞亮寬闊的路,陽光照進林中一片空地,那處院落已赫然而立。

司命使勁揉了揉眼睛,仍是有些不太自信,他研究了一月有餘都沒瞧出朵花來的陣,就這樣……輕而易舉就被破了?

“你們終究還是來了!”一道略顯空靈滄桑的女聲自那院落中傳來,帶著老友相見時的幾分熟稔。

然還未待他徹底回過神,走在前邊的蚩蠡卻已推門而入。

木質的柵門慢慢被推開,院中事物漸入眼簾。

司命正欲提步跟上,卻被冥少一把攔住,“且讓他們先敘敘舊吧!”

“你何時竟這般通情達理啦?”司命挑眉,眸中探究之色越濃,要知道,先前逼著他來南疆的時候,怎麽不見他這般善解人意?

冥少松開鉗制司命的雙手,邪魅一笑:“是你說的物盡其用才方為上上之策,我只是見機行事。”

司命撇嘴,暗道了聲老奸巨猾,他當時就是隨口一提,壓根沒真想利用蚩蠡……但仔細想來,這法子雖然陰損,卻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最好的法子。

自古□□最是難過,饒是清冷淡漠如重陵,亦不能勘破,更何況是他們了。

如今的阿蠻纞兒,就像是南疆這個偏僻寨子裏隨意一個老嫗,穿著灰蒙蒙的寬大長袍,一頭灰白長發用一塊藍布包裹著垂下,幹枯雜亂,脊背微微佝僂,靜靜地坐在屋中一隅,低垂著腦袋,令人難窺真面。

許是聽到聲響,她慢慢地擡起頭,原本嬌艷的女子,此刻滿臉褶皺,皮膚黯淡松弛上面還長滿了細細點點的黑斑,眼神渾濁無光,看到他之後,那渾濁的眼眸中陡然亮起了一束光,澄亮得很。

“是你?沒想到有生之年,我居然還能再見你!”她笑,嘴角的皺紋越發深邃,老態盡顯,隨後她好似想到了什麽,立馬捂臉轉身,厲聲道,“你走,走啊!”

那聲音就像烏鴉啼叫,刺耳得緊。

蚩蠡欲上前的身形一頓,望著那佝僂的背影,眼神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他於她或許沒有夫妻之情,但卻有兄妹之義,如今她落到這般境地,終究是他沒有照顧好她。

“這一次,我不會再走,即便是你厭了我,我亦不會再走。”

她沒有回身,捂臉的雙手慢慢垂下,落在膝上,纖弱佝僂的脊背異常直挺:“當日你與父王許諾定親之物,我早已托人歸還,如今你我名分已除,你又何必再一次自尋煩惱呢!”

蚩蠡自懷中掏出一物,那是一翠綠佩玉,其上雕著一只展翅雄鷹,目光如炬,栩栩如生。

那佩玉於司命的靈鳥還要早一步到他的手中,而後他便開始懷疑纞兒或許尚在人世,而司命的靈鳥恰恰證實了他的猜想,是以他才會暗自扣下靈鳥,先行趕至南疆,他以為他算無遺漏,卻沒料到南疆的神秘遠超他所想,一步之差,卻讓他滿盤皆輸,功虧一簣。

“你於我,從來不是什麽麻煩!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亦不可能是。”

他已負了她一生,今日無論如何都將護她周全。

……

一盞茶歇,緊閉的木門“嘎吱”一聲,緩緩而開。

蚩蠡自屋內而出,目光越過重陵,徑直地落在司命與冥少身上,隨後微微側身,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煩請帝君留步。”

司命與冥少對視了一眼,視線落在重陵身上,躊躇猶疑。

這是打算將重陵拒之門外?

院中樹下,那人低眉淺嗅,周身披著一層華光,超然絕俗。



來者是客,自當客隨主便,既然主人家不歡迎,本君在外候著便是。”

那模樣竟絲毫沒有被人拒之門外的不悅與窘迫,司命一幅見鬼的驚悚模樣,重陵這廝何時……竟這般好相與了?

蚩蠡亦是一楞,隨即淺笑作揖道:“帝君通達,蚩某自愧不如,兩位請。”

三人中只冥少一人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邪笑,下意識地退開幾步,拉開與重陵之間的距離。

城門失火,若殃及無辜,那可就是罪過了。順帶還拉了把某個不明狀況的吃瓜群眾。

“你做什……”司命質問的話還未完,眼前的木屋,瞬間倒塌,分崩離析。

廢墟殘垣中,重陵單手鉗制著阿蠻纞兒的脖頸,微微舉高,與之平視,冰冷徹骨的聲線幽幽響起:“可惜真不巧,本君最討厭等!”

冥少見狀,眸色一黯,卻還是攔住欲上前的蚩蠡,道:“若你真想護住她,這會最好什麽都別做!”

即使做了,也不過是多了一個人送命,罷了。

司命亦總算回過神來,忙不疊地點頭附和。重陵若真瘋起來,誰也攔不住。

方才重陵那般他還覺著他不正常,如今這般他反倒突然心安了,難不成跟重陵呆久了,他也變得奇怪了!?

“放……手,咳咳……”阿蠻纞兒枯瘦的雙手緊摳著重陵的五指,粗糲的樹皮擦過她的後背,一陣火辣辣地疼,雙眼因為極度窒息已經開始暴突泛紅,滿臉紫紅。

在她以為真得要死得那刻,重陵卻又松了手,“希望你對得起她喊得那聲纞姨!”那人逆光而站,宛若神邸。

“咳咳咳……”她匍匐在地,仰頭望著那人,□□的脖頸上,那兩道指痕異常惹眼。

即使紅顏不在,華發早生,她笑得時候還是很……絕美,那是一種徹底沈下來後的平靜,帶著壯士破釜沈舟般的孤勇,一意孤行。

原本晴空萬裏的天氣,突然狂風大驟,風沙瞇眼,但她卻笑得越發燦爛。

“那我又該喊你一聲帝君呢?還是……敖青殿下?”

……

……

作者有話要說: 蜜汁大逆轉,你們會喜歡嘛,且看我怎麽把這圓慢慢補完!

☆、彌天大局,誰在局中(上)

【撒謊是人的劣根,在大多數時光裏我們甚至都做不到對自己誠實,更遑論是別人!】

“那我又該喊你一聲帝君呢?還是……敖青殿下?”

大雨將至,狂風四起,阿蠻纞兒的聲音被風刮得四零八落,卻異常清晰地敲落在幾人的心湖,攪起翻天巨浪。

“啪嗒”,雨點,一顆一顆,由疏及密,驟然而下,劈劈啪啪,抽打著地面,雨飛水濺,迷瀠一片。

密集的雨簾割斷了彼此的視線,冰涼的雨水砸在身上,徹骨得寒。

重陵?

敖青?

……

她蹣跚起身,風雨中,那身影單薄輕飄得仿若下一刻便會羽化隨風而去,可唯獨那雙眼睛,黑亮逼人,炯炯有光,“昔者莊周夢為蝴蝶,俄覺,蘧蘧然也,竟不知是周之夢為蝴蝶與?還是蝴蝶之夢為周與?帝君以為,究竟如何呢?”

司命與冥少無言地對視了一眼,眸中深意,意味紛雜。

這阿蠻姑娘的葫蘆裏究竟打算賣什麽?莊子與蝴蝶?難不成她是在暗示重陵與敖青之間就像那莊子與夢蝶一般?

冥少瞥了眼還沒回過神的蚩蠡,轉頭饒有興致地望著眼前這個據說跟鳳君長得甚是相像的女子。

莊周夢蝶?委實有些意思!

隨後,四人的目光先後不由地都齊齊望向綿密雨簾中那抹傲然挺拔的背影。

“蘧蘧未必都非夢,了了方知不落空。世事紛雜,但求隨心而已!”淡漠寡冷的聲音穿透層層雨簾,如入盤玉珠,字字清亮。

聞言,四人反應各不盡同。

或訝異,或驚楞,或欽羨!

唯冥少一人,暗自斂下眼眸,藏住那滿目的流光,唇角笑意難掩。

“好一個但求隨心而已。”阿蠻纞兒捂著自己的眼,又哭又笑,分不清臉上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低啞滄桑的女音在雨中尤添幾許悲戚。

“七萬年前,上古神龍黑曜因愛生癡因癡生嗔又因嗔生妒,由神墮魔,殘虐鵸族,為天地所不容,可歸其根源難道不是一己私心求而不得罷了嗎?同樣,五千年前,敖青殿下不惜以一己血肉為引打開萬魔窟的上古封印,致使六界動蕩,蒼生蒙難,難道亦不是因著隨了那顆愛慕帝君的癡心而已嘛?為何他們隨心,便為天道所棄,為六界所不容?而帝君你逆天改命攪亂陰陽輪回,卻能如此輕描淡寫心無愧意地說一句‘但求隨心’。呵呵,既然天道如此不公,那我等又何必順道而為?”

她的質問一聲賽過一聲,如杜鵑啼血,字字誅心。

靜,死一般的靜謐,肆意滋長彌漫,如鯁在喉,寸語難言。

遠處的枝椏被風吹得東倒西斜,樹葉紛紛而落,“哢擦”一聲脆響粗壯的枝幹生生折斷,轟然倒塌,“啪”迸濺無數水花。

“你可知你究竟在胡說什麽?”待真開了口,司命才恍覺他竟然在發抖,氣得發抖。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劃過,迷亂了她的眼,“司命星君一直掌管四海八荒天下之人命格,難道竟不知魂飛魄散後的下場?魂散殘缺之人尚可轉世成仙者除卻苓兒,數萬年星君又何曾見過誰?”

阿蠻纞兒的犀利反問,讓司命的心不由地“咯噔”了一下,霎時啞口無言。

五千年前帝君天命書上突然顯現的那一句“執念成狂,有鳳南來”以及這千年來他與君苓兩人絲毫未曾變化過的命書,自始至終都是他心頭未解的疑。

他下意識地望向重陵,掩於袖中的五指微微收緊,眸色晦暗幽深,那掩藏了近五千年的秘密,今日終將拔雲見日了嘛?

“啪啪啪”清脆的擊掌聲,在雨中驀地響起。

“姑娘所言卻有那麽幾分道理。但四海之寬,八荒之闊,天下之大,光怪陸離者百八千,就連姑娘昨日身死,今日都亦可死而覆生,更何況苓兒一魂一魄猶然尚存,又何來魂飛魄散之說。既然不存在所謂的魂飛魄散,那步入輪回重新轉世又有何怪哉?”事關舊事,冥少一直很冷靜。

三界對於當年敖青何故要打開萬魔窟封印放出遠古妖獸一事,一直眾說紛紜,沒個結論,今日經阿蠻姑娘的口證實,這答案還真是令人一點都不意外。

所謂男顏禍水,大概就是為重陵而設的吧?!

“姑娘,還請慎言。”

他猶自笑著微微搖頭,面上還是那一副公子如玉的模樣,但那眸子裏流露出的警告卻愈發濃烈。

那是久居高位者不容置疑的狂氣,全面壓制而來,那氣息夾帶數萬惡鬼怨靈,陰仄森然,侵入她的內息,瞬間凍骨寒膚,令人不寒而栗。

冰冷的雨水肆意沖刷著,寒意入體,阿蠻纞兒如今羸弱的身子壓根受不住兩股寒氣交迫,蜷縮著身子在雨中瑟瑟發抖。

數月前,若非因著巫族秘術之故,當日君晙那一劍,她怕是早已必死無疑,結果卻陰錯陽差。雖僥幸撿回一命,但終究傷了魂根,失了修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如今紅顏遲暮,華發早生,形同廢人,如此倒不如當日一了百了,亦勝過今日這般茍延殘喘,日夜難安。

“我如今這幅模樣,又何故欺人再自欺。”枯瘦的五指緊緊環抱著臂膀,蜷縮成一團,她努力睜開眼,扯出一抹澀笑,朝那人看去,“那年萬魔窟一戰,帝君被九嬰重傷,命懸一線,若非小殿下散盡修為,以己一魂一魄護養帝君受損心脈,帝君如今怕是早已神殞。此後五千年間,帝君昏迷,小殿下亦不知所蹤。直到崇明殿上,帝君所屬天命重書。”

她頓了頓,渾濁的眸子陡然發亮,就像被水洗過的琥珀,晶瑩透亮,“翌日,冥王便因掌管失察,致使萬千冤魂叛逃幽冥齊聚丹穴,塗炭生靈。鳳君殿下以臨盆之軀禦敵更是因此心脈受損,而後誕下魂魄有缺又生來帶有鬼氣的小殿下君苓。至此那句‘執念成骨,有鳳南來’,才算真正應驗。但小殿下當年究竟為何而生,為何魂缺,帝君當真都不記得了嘛?”

雨越下越大,綿密的雨絲將那身紅衣染得愈發明艷妖冶。

重陵無焦距的眸子閃過一抹幽色,深谙似海,邃不可探。

那年,黑曜因著易黎生了魔心由神墮魔出事之後,父神曾與他言過:作為神族,他的性子較黑曜,更添幾許清冷孤傲更多幾分嗜血狠絕,凡事喜謀定而後動,睚眥必報,殺伐果決,難定正邪。若他能一直心無旁騖,不起波瀾,那或許將是六界之幸,天下之福;但倘若有一遭動心起念,死水起了驚天巨浪,那麽他必將是六界之劫,蒼生之難,比之黑曜更可怖更難預料。

那時,他不以為然,只當父神是因黑曜之事太過杞人憂天,直到後來白宛因著他之故,被萬魔窟內的燭龍之焰所傷,差點香消玉殞,他才有所悟。

自那後,他的性子愈發清冷收斂,可卻偏生遇著了她。

神與眾生,其實只一心之別。

是心是神,是心做神。

若此心為境所轉,若此心見色而起,若失妙明真心,若心中有迷而生執妄,則類同凡夫。

他遇見她,一心起,情亦動,勢同飛蛾撲火,劫數難逃。

“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姑娘適才所言不過都只是生死輪回,因果循環,巧合罷了!倒是姑娘對敖青的深情厚誼,委實讓本君甚是傾羨。”重陵收回神思,眸尾餘光略過蚩蠡,無焦距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輕嘲。

那一眼,蚩蠡居然有種頭頂懸綠的錯覺。

什麽鬼?

阿蠻纞兒瞠目淺笑,帶著幾許無奈自嘲,如今斯人已逝,全無對證,她委實有些百口莫辯的酸楚。

“鷹王與我婚約已除,帝君大不必如此,就算我水性楊花見異思遷愛慕上了別人又如何。男婚女嫁,早已各不相幹。”

她盯著蚩蠡的眼睛,沒有猶疑。

她或許真的很喜歡他,但是這麽多年,她也是真的累了,敖青說得對,是他們過於執著看不清,才會一錯再錯。

“生死輪回,因果循壞。這世上並沒有那麽多所謂的巧合!”阿蠻纞兒摩挲著自己的側臉,滿眼苦澀,“所謂的巧合不過都是有心之人一再的強人所難罷了!”

一如她,縱使求到了如那人一般無二的顏,可終究蚩蠡的眼裏還是沒有她,敖青同她一樣,不過亦是個可悲可嘆的可憐人,而已。

如今她也只不過是撥亂反正,不想再錯罷了。

司命簡直無語淚崩,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段的,偏偏還都愛話裏藏話,他們說著不累,他聽著委實憋屈壞了。

說這麽多無用的幹嘛?就不能明明白白痛痛快快地告訴他嘛?還有他們來找阿蠻纞兒確定不是來問荼蘼鬼蠱的嘛?

心好累,他想回九重。嚶嚶嚶!

冥少掩唇,瞥了眼司命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輕聲咳了咳,笑道:“姑娘如果知曉其中內情,何不開門見山,有話直說,也省得我們多般猜度。”

那話是警告亦是提醒,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她好像一直不太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