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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辭別小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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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歌站在潛淵深處,一語不發,看著蛟魔的身體由尾部開始一寸一寸化成灰燼。

銀色的晶點飛散滿淵,似夏夜螢蟲。龐大的蛇體最終消失無痕,連著長夷的身體,也逐漸消逝,緊闔雙眸的蒼白容顏仍舊絕色無雙,轉眼卻也散盡。一團淡紫光芒浮起,在半空中浮浮潛潛,是長夷一世所執。

長夷一世經歷種種,本就是固執之人,又為魔被囚千年,心中執念之深,可想而知。

她的靈骨跳動不穩,傳來濃烈動蕩,因曾化魔千年,這靈骨已不能再按萬華境界區分,其力恐怕還在旦戈靈骨之上。

季遙歌垂下眼眸,手裏拈出元還所贈的法寶點犀木,將第一朵花苞輕輕點向那團紫華。花苞微綻,其間似有吸力,長夷靈骨化作一縷輕煙緩緩鉆入其間,花苞便隨之一瓣一瓣打開,直到徹底綻放。點犀木枝上流淌過幾縷碧華,第一朵花瑩瑩而放,她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就又收起。

原來囚著長夷的地方已空空蕩蕩,只剩一根鎖龍樁。她不是蛟族,死後魂魄不能永留潛淵,早已不知去往何處。身後三人依次走來,知道長夷是她母親,都是欲言又止,倒是季遙歌看著幾人關切的目光,失笑道:“我沒事。本來此生再不能相見,如今見到,也算了我一樁舊事。”重新面對這段前塵過往,於季遙歌而言也是種解脫,而長夷被困禁潛淵永世不得出,神智潰散千年,死對她來說更是一種解脫,她們都無可遺憾。

說話之間,季遙歌往外走去,蛟魂還都恭敬地跪在地上,她目不斜視,只道:“慈蓮叔叔重傷未愈,就暫時留住默龍宮中養傷吧,不如給花家的小姑姑傳個口訊,請她來默龍宮照顧你,也免得她擔心。”

“也好。這趟過來沒有帶著她,她已經同我置氣許多時日了。”提及花蓁,慈蓮的溫柔中浮顯幾分甜蜜,笑容愈發迷人,看得出來他很高興。

“小六,你先幫我陪著慈蓮叔叔,我去去就來。”季遙歌又道。

胡小六點點頭,好奇問她:“你要去哪?”

“去收拾堵在門口的那兩只耗子!”季遙歌一把牽起元還的手,拉著他向外飛去。

————

季遙歌帶著元還在城中一通瞎繞,憑著記憶把他帶到蛟城最大的七虹瀑布前。蛟龍喜水,這城中大大小小無數的瀑布河流,以這七虹瀑布為尊,天色晴好時能一次化出七道彩虹,故稱七虹。蛟城空置千年,各處均都荒廢,剛才因為異蛟出世,得龍氣滋潤,此瀑布再次飛懸,潭水滿漲,深不見底。

“不是要去收拾蕭無珩和宋秋崖?”元還不解問她。

“嗯。”季遙歌點點頭,踮起腳尖往潭下張望,瀑布聲音很響,轟轟如雷,蓋過他們的聲音,“你去把巨幽收回來,我怕再晚幾天外頭的山就要被它啃光了。蕭無珩和宋秋崖交給我。”

“交給你?”元還眉梢略揚,“好大的口氣。”他們二對二都未必能打贏的兩個人,憑她一人之力,怎麽可能打過?

“在其他地方當然不能,可這裏是蛟城,我已能化蛟,體內還有龍丹,怕什麽?”

季遙歌吞噬仙龍內丹,又經舊骨鑄軀,如今擁有蛟龍的強悍身體,為人之時雖還是元嬰境界,但若化成異蛟形態,修為便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那惡水河本就是蛟族護城天險,有些外人不可得的秘密,於她而言則是如虎添翼。這地方當年若非長夷背叛,將蛟城地形私交謝冷月,憑著滅天弩,他也未必能直攻默龍宮,如今要驅逐宋蕭二人,自然不在話下。

“瀑布下面有暗河連接惡水,我們從這裏出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季遙歌躍躍欲試,眼底有些興奮——得了龍丹新力,可不得試試?

“跳下去?”元還看著洶湧澎湃的瀑布,感受潭內奔騰水流與其下暗湧,並不想下去。

季遙歌橫她一眼,青金暗光閃過,蛟龍騰起,盤旋飛入瀑布之間,任憑強大水流沖刷蛟軀。天空中飄落一襲煙紫衣裙,空蕩蕩地落進元還手裏。元還抓著那衣裙,眉間露一絲無奈,青金異蛟透過瀑布飛來,居高臨下浮在他面前,蛟尾甩他滿身水花後伸到他臉頰旁,尾上有簇細軟絨毛,輕輕刮撓他的臉頰。

“季遙歌,你下回化蛟化人能先和我商量下嗎?”元還摩挲著她的衣裳——化蛟倒也罷了,化回人形每次都是裸的,哪能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的變來變去。

異蛟咧嘴呲牙,碩大的眼亮起——這小蛟笑起來,兇悍裏竟還透著三分可愛,其實已經不小了,成蛟的體型龐大,元還被襯得渺小如星,但就年歲而言,她還是小的。

季遙歌盯著他,以蛟的視角望去,元還小小的,十分美味可口的模樣,她俯下頭,蛟口大張,作勢要將他吞下,巨大獸臉便顯出幾分猙獰,元還仍處變不驚站立原處,那蛟口猛地在他腦袋頭一閉,牙齒咬合的哢嚓聲清晰可聞,季遙歌樂衷嚇他,發出兩聲悶笑,卻將頭一偏,以毛絨絨的額頭蹭上他的臉頰與脖彎,只道:“放心,就在你面前變。”

這番親熱帶著獸類獨有的乖巧,又有季遙歌式撒嬌,元還的頭歪了歪,眉目俱彎,被她逗得揚唇笑開,聲音亦比平時溫柔許多,一邊撫上她青金色的長角,一邊嘆道:“你啊……實在是壞透了。”相處愈久,那壞越是深入心底,勾魂的,磨人的,纏綿的,思念的,全都是她。

季遙歌將頭一低,漂亮的長角戳了戳他:“上來,帶你出去。這潭下深有千尺,暗流無數,是只有蛟龍才能走的水道。沒有我,你休想從這出去。”

元還依言側身坐上小蛟,壓低身子,雙手攀上她的長角,就又聽她一聲長嘆:“想我季遙歌修煉千年,除你之外我馱過誰?”

“嘩啦——”青蛟騰空,而後直沖入潭,一路往下,沈入深淵。

萬籟俱寂。

元還此時方回答她:“只有我嗎?”

“你說呢?”她反問。

“我的榮幸。”元還仍是笑的,“想我三千年道行,不也只對你動過情?”人世間的情愛在修士眼中,大多時候不過過眼雲煙般的恩愛甜美,也只有遇到了,方能真正領會其中滋味。

人間百味,哪一種,又不是修行呢?

“郁離呢?”季遙歌還沒過這個坎。

元還卻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及郁離,不過仍是回答道:“動心而未動情吧。”動心一瞬,動情一世,他根本來不及動情,她就逝去了。既然說到這個,他忽然福至心靈,問了句:“你前些日子無端發脾氣,莫非是因為她?”續而又道,“醋海生波?”

季遙歌被人戳破心事,便不再吭聲,只是速度更快了。俯在她背上的男人卻是低笑出聲,聲間隔水傳到她耳中,讓她好一陣郁悶,才聽他道:“季遙歌,你只記著,這世間能得我雌蛛相贈,只你一人而已,別無二者。”

潭中便再無言語傳出,隔了許久,季遙歌方轉移話題道:“宋秋崖和你又有什麽過節?”

“宋秋崖是冥沙海附近赫赫有名的魔修,常年混跡於萬華和鬼域兩界,原本修的是噬血魔訣,早年他為修煉曾在人間大肆捕捉活人以吸血練功。我遇上後與他大鬥了一場,將被他圈禁的凡人放走,又廢他功法,結下大仇。後來不知道他有什麽際遇竟又修練上來,與我不相伯仲,幾次三番尋我報仇。你我初遇那一回,正是他借我藏在啼魚州閉關的緊關時刻前來殺我,不想被你攪了局,一個縮頭烏龜,一個無膽鼠輩,倒都被你罵了去。”

如今回憶起來,也是好笑。那次若沒季遙歌突然出現,他也未必能走到今日。

“你倒是個好人,為了不相幹的凡人惹下大敵。”季遙歌讚他。

“有些事,遇上了就不會袖手旁觀,縱是凡人也知人心向善,何況你我修道之人。”元還淡道,並沒覺得自己做了多厲害的事。

季遙歌便突然想起八百年前,她被奪舍前對百裏晴說過的話。

“修道者,當以匡扶天下為任,況我救他們不過舉手之勞,何樂不為?”

修道之人……

————

默龍宮山門被巨幽堵得結實,無數觸須還在半空飄舞,卻也無法往外半步。一道黑色屏障將其攔下,阻止了它的吞噬。

不消說,此術正出自蕭無珩之手。

這趟前來惡水河,蕭無珩不惜代價引鬼池怨魂擺下這絕殺大陣,本是萬無一失之策,豈料半途殺出巨幽,不僅將他鬼池內的怨魂吞噬泰半,還讓慈蓮給跑了。這趟若是抓不到慈蓮,拿不到滅天弩箭,他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要知那鬼池怨魂收集有多不易,平時除了修煉,他是舍不得浪費一點,剛才要不是他及時收手,那一池怨魂怕是被巨幽吞得渣也不剩。

真真可惡。

“這麽守株待兔也不是辦法,天呈異相,裏面也不知出了什麽變故。宋兄,難道沒有別的路可進?”蕭無珩看著雲端漸散的龍象,沈眸問道。

宋秋崖正打座運功,聞言連眼皮也沒擡,只道:“我知道的不都告訴你了?你急也沒用,安心點等著,他們總要出來。”

蕭無珩面有不甘,待要再議,那宋秋崖卻抿緊唇,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把他氣了個倒卯,正憋著怒,地面忽然震動起來,化回淺金色的惡水河水“咕嘟”沸騰。宋秋崖霍然睜眼,騰地站起,與蕭無珩一起站在山崖上遠眺,可神識之內並無異常。磅礴龍息由遠及近,由深至淺,疾速掠來,炸水而出。

一聲震山轟響,金光掃來,削下二人身後所靠石崖。轟隆兩聲,山崩石塌,塵煙彌散,二人狼狽飛起,在身側急化防禦光罩,將落石擋在外部,這才定睛看到水中探出龐大蛟尾,尾色青金,如巨劍般疾攻二人,速度奇快無比,將二人分開。蕭無珩飛快祭起黑幡,化數十白面骷髏浮游身側,一邊躲避,一邊探幡回擊;宋秋崖則掐訣化刃,雙手紅光大熾,揮向惡水河,便如血電,威力無窮,可劈山裂金,。

二人都是合心修士,仙威沈如山海,血電骷髏同時入水,震得天地動搖。若是尋常修士,在這密集攻擊下哪有喘息機會,可這惡水河是什麽河?河中沈澱有無數蛟鱗沙,眼下浸透季遙歌的蛟力,便凝若鱗泥,那些攻擊入河,宛如被凍結般,凝在鱗泥之中。二人巨驚,又聞一聲嘶吼長吟,龐大異蛟自水中騰出,蛟尾一甩,便將二人的攻擊連帶鱗泥所化尖刃,一並奉還,一時之間攻擊如星雨漫天。

一道白影自蛟身上飛出,掠向默龍宮的山門處,指尖翻飛,一段蛛絲彈回,連帶將一方青鼎召回手中,正是前去收回巨幽的元還。

蛟龍的攻擊雖然猛烈,但蕭宋二人亦是歷經生死的大能,哪能被這陣攻擊打敗,只見空中黑赤兩道人影快如閃電,避開蛟龍攻擊,還有餘力朝蛟龍腹部掠攻。季遙歌徹底飛到天際,修長蛟體在空中盤旋而游,冷笑:“惡水河可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今日便叫你們瞧瞧,這條河的厲害!”

語畢她額間金光大熾,蛟龍之力四散,淺金河水空池而飛,籠罩蕭宋二人。這水中蘊蓄蛟龍鱗沙,是能傳導蛟力之物。蛟本擅水,而龍丹卻又為金火之物,水火本不相融,可在異蛟身上,水火卻呈詭異的融合之勢。

淺金河水每一滴都滾燙至極,剎時間這惡水河上仿如熔爐,烈火烹燒蒸煮,這熱力有熔鋼之能,又似鑄劍之水,蕭宋二人修為再高,一身骨肉也未脫凡胎,哪能受得了這般烹蒸。

不過轉眼時間,兩人皮膚俱已紅透,汗如雨下,自忖已無勝算,再留下去難免受創,二人便交換一個眼神,達成共識,身作殘影,退離惡水河。

“想逃?”身後是冰冷無情的聲音,“惡水河豈是你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想走就給我留點東西下來。”語畢又傳來一聲蛟尾震河之間,河水中的鱗沙融作兩只金蛟幻形,分頭追向二人。

蕭宋二人已逃至沼澤上空,聞得身後異動,回身各自一斬,將那金蛟劈開,金蛟又化淺金河水,滾燙灼人,水霧刺眼,一道朱電突然閃過,正是藏在這金蛟內的劍氣,“嗤”地一聲,沒入二人肩頭。

二人痛得臉色驟變,卻未作聲,一前一後掠出沼澤,直至徹底安全方才停下,皆是驚疑不定——蛟族不是已經舉族覆滅,這青金異蛟又是從何而來?

惡水河上,季遙歌緩緩將奉曦劍收起,折身回到元還身邊,元還已將巨幽收入青鼎內。

季遙歌心情頗佳,朝他道:“走,咱們回去。”

元還卻是摩娑著青鼎,沈默片刻方道:“我不跟你回蛟城了,你的事已告一段落,我打算回太初一趟。”說著他將青鼎遞還予她。

這個辭別來得突然,季遙歌望著他的眼,久未言語,良久才化回人身降在他背後,手似蛇般圈上他的腰肢。

“說走就走?”

元還將她的手攤開,把青鼎放上:“嗯。五獄塔的改造已經拖了很久,我也該回了。”眉下眼眸卻是稍落,也不知在想何事。

這次季遙歌便不像從前那樣幹脆,貼著他的背在他耳邊道:“那要回去很久,我要是把你忘了如何是好?你不擔心我移情別戀?”

他低聲一笑:“等你能戀了再和我說這些吧。”

“我戀呀……”她卻咕噥一聲,“戀你的身體。”手一用力,就圈著他一起墜入惡水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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