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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墮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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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被劍光照亮,山巒半明半暗,似張牙舞爪的巨大兇獸。浩大劍壓從後方如海潮湧來,四人頭也不回地朝萬仞西北角掠去。劍淵所在的太陰峰被籠在一團黑暗裏,萬仞山各處沖天的劍光並沒給這裏帶來一絲光明,整座山峰與外界似被一線分隔,四人越過黑白交界,便如同進入詭譎沈寂的世界,萬仞山的喧囂都被通通擋在外面。

劍淵是萬仞山所有禁地最神秘的一處,季遙歌做謝冷月的嫡傳弟子兩百多年,也沒弄明白過這裏面藏著什麽。交界處有塊石碑,刻著“劍淵”二字,喧鬧的聲音已經變得遙遠,謝冷月一時半會找不過來,四人暫得安全。顧行知一時半會醒不過來,他們便先在石碑處落腳。

也不知為何,自進入此地後,季遙歌便覺渾身不對勁,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縈繞周身,似乎總有一道視線粘在他們身上,借黑暗窺探他們,可她放眼四周,又只看到滿目嶙峋怪石,植被很少,這山光禿禿的,連上去的路都看不到,也藏不了什麽人,只不過以萬仞山來說,這裏的靈氣卻稀薄得有些古怪。

“師兄。”原風晚仍一邊抱著顧行知,一邊向他體內源源不絕灌入靈氣,只是那靈氣都入石沈大海般激不起他一點反應,愈發叫她憂心,也顧不得剛剛顧行知說得那些話,只想著能夠讓他恢覆。

“沒用的,他傷勢太重,你的靈氣只是杯水車薪,起不了作用。”元還蹲在原風晚與顧行知身邊,手中泛起一團青光,正在醫治顧行知身上劍傷,只不過外傷好治,內傷卻難辦。

“試試這個吧。”季遙歌從儲物空間中翻出瓶藥遞給元還。

元還深深看她一眼,接下藥瓶便將一枚紫金色丹藥倒入顧行知唇中,再以靈力催化藥力。那藥是蘇朝笙臨別所贈,也是她在爐海三百年所煉的保命仙藥穹紫轉靈丹,總共只得三顆,她贈給季遙歌一枚,以作保命所用,足見其貴。

片刻之後,原風晚便欣喜地見到顧行知緩緩睜眼。元還起身將季遙歌拉到一旁,只道:“穹紫雖能保他性命,但他傷及元嬰,修為恐怕很難恢覆如前。”

季遙歌無甚反應,淡淡開口:“能保住一條性命已屬不易,其他的事,看他自己造化吧。”

那廂顧行知已經扶著原風晚的手艱難站起,雖說臉色依舊很差,可多年下來積累的宗主氣勢,並沒讓他顯得太過狼狽,略帶茫然地看著四周景象,他很快便明白自己身在何處,開口道:“跟我來吧。”人已徑直往山巖行去,手不知何時已擎出他的宗主信物無相劍牌,朝著太陰山高高舉起,又道:“萬仞無相,太陰山神,見令啟門,開。”劍牌隨著他一句話亮起金劍浮影,浮影緩慢向前飛去,將要沒入山巖時,山巖竟自動向兩邊分開,石巖上亦幻出一張黑森嘴臉,唯一的路正是這張臉的嘴巴。

季遙歌這才明白,剛剛那陣窺探的目光源自這雙山石巨目。

“山鬼?!”元還將眉略蹙。

“這是何物?”季遙歌與元還並肩,跟在顧行知身後邁入山門中,聞得元還所言不由低聲問他。

“山靈被魔氣侵染後所墮之物。山有神明,墮為鬼物,吞靈化魔,可生魔獄荒池,這裏竟有此邪物,那山下……”元還望向前路。

金劍飛在正前,散發出的光芒照亮幽深甬道,直通山腹。顧行知聽到二人對話,頭也未回解釋道:“不錯,這裏面確實有個魔獄荒池,池中鎮有邪獸巨幽。不過也無需擔心,這只巨幽已經蜇伏此山三千多年,太陰山腹布滿鎮邪符咒,它出不來的。”

季遙歌仔細望去,果見金光所到之處,山腹墻面上流淌起深邃法符,而山腹深處另有一股幽邪至極的氣息透出,陰冷如冰。

“邪獸巨幽……巨幽並非六道之物,而是吞噬苦靈怒怨所生之邪物,集萬千怨執而成,是至陰至邪之物。這魔獄荒池並非鎮壓邪獸所用,而是用以餵養巨幽的圈籠,你們無相劍宗竟然在萬華飼養了此等邪靈?”元還一把拉住季遙歌,星眸中隱約可見冷怒。

顧行知腳步未停:“我不知道此物具體來歷,葉昭瀾師兄死後,我接過宗主之位,方被謝冷月允許進入此地。無相劍宗歷代宗主都有飼獸之責,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宗內藏有巨幽。這幾年無相劍宗屢次絞殺萬華各種靈獸,奪其怨魄,都是為了飼養這只巨幽。”

“鸞鳥族是你們殺的?”季遙歌忽然記起此事。

顧行知點頭:“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我跟著謝冷月與葉師兄去的。這三百年間,謝冷月斷斷續續又滅了三支獸脈,都餵給巨幽。”

“為什麽?”季遙歌大惑不解。

“他只說鬼域近年大有進犯萬華之意,這只巨幽就是養來對付鬼域的重器,而那些獸脈為惡人間,務必除盡,以獸靈餵巨幽是兩全其美之事……呵……”

“以邪制惡,你們與鬼域之人有何區別?”季遙歌心中陡生怒火,斥道。

顧行知卻是笑而轉頭,那笑不比往常,竟大添妖惑:“誰說不是呢?如今想來,我也一直在行邪道。”

“師兄……”原風晚被他笑得心中發怵,不免扶緊他的手。

顧行知看著握住自己的纖白柔荑,勾起的唇未曾落下,問季遙歌:“說來還沒多謝你今晚出手相救,對了,你可知謝冷月為何要殺我?師妹。”

一聲“師妹”,讓原風晚身體一顫,她滿目震色擡眼望顧行知,他卻只是不理。

“你還是叫我名字吧,我不是白韻已經八百年了。”那聲“師妹”季遙歌怎麽聽怎麽別扭,她略作思忖,便將謝冷月的盤算簡而回之。

“以靈為劍……所以我只是‘白韻’成劍之食?就像餵給巨幽的那些怨魄?”他的目光從原風晚身上掃過,最後又落向前方,沒有回頭看季遙歌。

季遙歌不語,原風晚倒是恍然大悟:“難怪,難怪他一直那般待我,可笑我竟……”一想三人之間糾纏不清的過往,她那後話又吞回腹中,只是緊攏雙眉望向顧行知。

顧行知不過淡道:“你早就察覺謝冷月居心叵測,所以當初才走得那般絕決。我被安排到縹蹤峰上看守你時起,就踏進你和謝冷月的對決之中,然而你從來也沒提過只言片語……”

他語氣平靜,並無怨懟之意,只是這過分的平靜卻透著揪心的痛。

季遙歌默不作聲,跟在二人身後走到這甬道盡頭。血光從甬道盡頭的洞室裏透出,淒厲鬼泣傳來,巨大的怨氣陰邪像無數毒蛇游向他們,奉曦劍上的怨氣似有感應,劍身不斷震顫以作回應,被季遙歌一掌擒住。

“既然眼下你們已經安全,就在此地暫避風頭,我要先離一步。”季遙歌拉著元還在離二人數步開外處停下,“小六與月宵還在萬仞山上。謝冷月若是發現元還與我不在,必然懷疑我們,她二人會有危險,我要回去了。”

原風晚聞言面色微變,當即轉身道:“你不能走。”顧行知重傷,身後是萬仞追兵,前方卻是邪獸巨幽,可謂前虎後狼,有季遙歌在,元還必然也在,有合心境界的大修相護,他們也能安全些,若二人一走,他們就真的陷入一籌莫展的境地。

季遙歌挑眉,只聽原風晚又道:“你要想知道長夷的下落,必得我們徹底安全後,我才會告訴你。”

季遙歌上前兩步,好笑地看著原風晚,不過轉眼那笑意俱化霜雪,她出手一掌鉗在原風晚的脖頸上,將人按入墻壁:“原風晚,你以為我出手救你們,只是為了長夷下落?我出手不過因為不想謝冷月煉成劍靈,但你我之間的仇怨,可還沒算清過。”

原風晚掙了掙,眼珠轉向顧行知,顧行知背向二人,並無回頭之意,只留冷漠背影,看得她滿心冰冷,咳了兩聲艱難開口:“你可以不想知道長夷下落,但難道你不想知道蛟族秘寶的下落?不想承繼金蛟之力?”

“你說什麽?”季遙歌俯下頭,眼中蓄滿迷人光芒,盈然看向原風晚。

原風晚張了張唇,神識一陣迷亂,元神中卻忽然傳來一陣刺疼,將她從迷亂中驚醒,慌道:“你不必用媚術惑我,總之不能離開萬仞,我是不會告訴你的。我尋長夷,也是為了再入惡水河。半蛟之身不好受吧,若得金蛟之力,便可化回真蛟,你我之間無需再爭?”

季遙歌倒沒想到原風晚元神內似埋有法寶,能將她的媚惑之術彈回,不過眼下也並非爭論的時候,她想了想,元還與她兩人總要有一個到外頭去應對諸事,便想讓元還先離開,可一望之下才發現元還久未言語,面現沈思,也不知在走神想些什麽,她剛想喚他,卻見顧行知邁入魔獄荒池內。

“師兄——”原風晚驚懼出聲,季遙歌手松開,她跌落地面便朝他沖去。

顧行知已半身入池,那池中血色翻滾,如煮血而浴,將他嫁浸染得更加鮮艷,池水中有無數怨氣所化黑霧掙紮向上,卻始終脫離不得這一池血水,於是哀嚎悲泣,痛苦萬分,仿佛正在獸口中被不斷啃噬,可這荒池內不見獸影,也不知巨幽蜇伏何處,只有帶著古怪烈香的濁氣從那池中不斷泛出,和著陰冷氣息一起鉆入骨髓。

“想要脫身又有何難?”顧行知漫步邁往池中,半身宛如融為血水,一張蒼白的臉掛著病態的笑,“這地方雖是禁地,可也是謝冷月親自設下,外頭找不到人,他怕是已經過來了,現在出去也晚了。”他一邊說話,一邊將那代表無相宗主身份的金劍浮影沒進血池內。

“你要做什麽?”季遙歌看那一池血水在劍影融進之後歸於平靜,心頭漸漸浮起不祥預感,打算跟入血池,卻被這池中濃郁陰邪擋回。

“你快回來。”元還的手倏爾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扯離血池,總算回神,“他打算把巨幽放出去。巨幽之威不啻於當日靈海的兇獸伏天,而這只巨幽還未馴化,並無主人,放出之後恐怕無人能控制,萬仞山怕要淪為它吞食之地。”

此語一出,季遙歌與原風晚都是一驚。

以眼前情況,放出巨幽為禍萬仞,無相宗必亂,再加上若是群修看到萬仞藏有此邪獸,謝冷月日後恐怕要受眾修指摘,地位不保,這確是趁亂脫身的好辦法。原風晚想通此節,已是眉展眼笑,季遙歌卻無半點喜色。

今日萬仞山上聚集許多修士,本宗加外宗的弟子已逾千名,這些年輕修士修為不高,此獸一出必淪為巨獸之食,他們雖能脫身,可這萬仞山上的弟子……季遙歌想起昨天白日見到的那些修士,他們與當初在啼魚州的無辜散修又有何別?

“顧行知,你在萬仞呆了一千年,縱然謝冷月負你,可其他人並沒對不起你,你回來吧。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脫身。”季遙歌站在池畔勸道。與其是在勸說顧行知放過萬仞眾修,倒不如說是她在勸說顧行知放下執念。

從前的顧行知心向光明,縱然迂腐固執,卻不失君子氣節,但如今……她覺這個顧行知陌生到駭人。

顧行知轉過身,一身血色,蒼白的面上笑顏糜艷:“原來我在萬仞呆了一千年,可這一千年卻沒有一天是真的。我的道是假的,宗門是假的,我愛的人是假的,前兩百年與後八百年都是虛無,我執著固守千年的信仰與信念,原來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你說,我還有什麽可以堅持?”他說著笑出聲來,大袖甩開,灑起漫天血珠,他笑得越發迷離,“噢不,有一個是真的……”他看向季遙歌,“可惜,六百年前,被我一劍毀去。”

六百年前,有個小木頭人曾經依偎在他身邊,口口聲聲言愛,他卻不曾信過半分。

那一劍毀去的,不僅僅是她存於人世的唯一所愛,也是他這千年生命中唯一存在過的真實。

“既然剩下的都是假的,我又為何要放過?”顧行知閉了閉眼,雙手震袖而落,眼眸再睜之時,瞳中一片血紅,宛如這滿池沸血。

“不要再勸,沒用,你師兄墮魔了。”元還將季遙歌拉進懷中,看著血池中漸漸隆起的邪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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