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劍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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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今元還已經臻至合心境界,這萬仞無相宗也並非他說闖就能闖的,更別提今日眾多大修雲集,稍有不慎就要引發亂鬥。只是季遙歌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賓客尚未散去,謝冷月有何目的非要在原風晚與顧行知大禮盛會當晚對她出手?

“想知道?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元還不以為意。

季遙歌不無顧慮:“原風晚約我今晚相見,如今卻出此意外,焉知不是他師徒三人使詐。算了,長夷的下落我自己也能尋找,不是非原風晚不可。”他們師徒間的事,早已與她無關,她好奇心也沒強烈到要以身犯險的地步。

“怕什麽,有我在。只是進去探探,不會有事。”元還雙眸如炬,緊盯瓊澤。

“我可要事先聲明,這是我的私事,沒有好處予你。”季遙歌瞧他興趣十足的模樣,忍不住揶揄他。

他轉過頭,自嘲道:“我在你身上做的賠本買賣還少了去?現在跟我算這些,早就來不及了。”語罷他擡手掐她下巴,惹得季遙歌惱得想罵人,他卻又正色非常道:“把茜紗拿來。”

季遙歌只得將茜紗取出給他,他展開兜頭一罩,先將自己籠住,又張開手臂,道了聲:“快進來。”臉上正兒八經的表情卻沒掩去眼中興味,季遙歌知道他故意使壞,借機報覆這些日來她的疏遠,當下卻也反駁不了,因此只恨恨掃他一眼,眸中水波瀲灩,竟是少有的羞赧,動人至極。元還心頭一蕩,直嘆美色誤人,待她收斂心情果真貼到他胸前站定,不過輕輕一觸,元還竟有些把持不住,還不待季遙歌說話,他先後悔了——這節骨眼使壞,折磨得不是他自己嗎?

“還不快走。”季遙歌語氣平靜,氣息卻有些不穩。

元還少不得按下心思,用茜紗將兩人細細裹好,把她揉抱懷中,道了句:“把你的氣息收了。”聲音沈喑,撩人非常,卻無二話,拔地而起,帶著她往瓊澤洞天飛去。

才剛接近瓊澤洞天的山頭,已有若有似無的劍氣飄來,劍氣雖微卻十分敏銳,若非他們有五靈茜紗這神物,眼下早被察覺。季遙歌縮在元還懷中,不敢妄動——這附近肯定有謝冷月的神識,化神修士的感知很強大,但凡她洩露一絲殺氣亦或靈氣波動,立時就要被對發現。有茜紗加上元還的遁隱之術,方才令她不被發現。

瓊澤洞天上有些機關法陣,不過在元還面前形同虛設,二人左閃右避一陣,終於順利進入殿內,融在殿壁之上向內窺探,果見謝冷月的身影出現在顧原二人的寢殿內。

殿上情景無遮無掩地落在季遙歌與元還眼中,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均從彼此眼裏讀到震驚——

謝冷月要殺顧行知。

為什麽?

————

殿上幽香彌漫,重幔如煙,燭火搖曳,正是旖旎時分,可殿中景象卻無一絲溫柔。

顧原二人還穿著白日結禮的嫁衣,卻分執兩端。顧行知身上被數道黑色劍氣所縛,吊在半空,喉間被黑爪緊扼,逼得他不得不仰起下巴,雙眸蹙作狹長幽縫,驚愕的目光夾著迷茫困惑與痛苦,落在謝冷月身上。原風晚雙手顫抖地握著劍,似桃羞李艷般的臉頰已一片慘然,一邊搖頭一邊望著顧行知,眉間掙紮眼中悲苦,發上熾金鳳冠垂落的珠簾不斷撞出細脆而淩亂的響音,慌不成調。

“師尊……我不能……”原風晚朱唇囁嚅。這場結禮她足足等了八百年,若說從一開始,她只是貪戀顧行知所給予的溫柔,鐘愛他的人品樣貌,那這八百年間的相依相伴,則讓她完完全全愛上顧行知這個人。這段從白韻手中搶奪來的愛情,卻已傾註她一生所有感情。

縱然她卑鄙無恥,手段低劣,可她卻敢堂堂正正地說一句,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比她更愛顧行知,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就算是事事強過她的白韻,也比不上她。

為他而生,為他而死,為他承受種種傾吐不得的苦楚與委屈。花八百年時光,她讓自己完全替代白韻,刻到顧行知心上,成為他的雙修眷侶。

而今夙願得償,一世雙人,她人生最盛大的幸福已抓入掌中,卻沒等到品嘗之刻。

“為什麽要殺師兄?師兄是做錯了什麽?我,我願意代替他接受懲罰,求您放過師兄,放過他!”原風晚語不成調地求謝冷月——跟著謝冷月八百年,她知道謝冷月骨子裏的狠毒絕情,但她還是要求。

謝冷月一身青袍,謙潤如玉,唇邊嚼著慣常的慈悲笑,站在二人中間仿佛是個傀儡師,顧原二人就像他指尖下的兩尊木偶,他的悲憫,不過源於已經看透的結局。

“他沒有做錯什麽。”他輕輕勾動指頭,看著原風晚被迫舉劍,“韻兒,為師養你這麽久,傾註無數心血在你身上,助你碎丹重結,渡過鱗蛻之關,予你無數天材地寶,給你這萬仞山上獨一無二的尊寵,放任你種種作為,為你不惜與昆都結怨,你以為這一切,是無需代價的嗎?”

“師尊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哪怕,哪怕要我奉上我現有一切,我也願意,我只求師尊別讓我殺了師兄。”原風晚驚懼地看著自己的手無法控地執劍而起,已是滿目蓄淚。她願意給謝冷月所有的東西,哪怕是背叛她的親族,她也不在乎。

“本尊現在只要你殺了他!”謝冷月動了動指頭。

“不——”原風晚淒厲一叫,雙手執劍刺向顧行知。

長劍劍尖對準顧行知心口,寒光閃動,劍鋒卻是一偏,從顧行知手臂重重劃過,剎時間鮮血噴濺,原風晚卻是松了口氣,她額上細汗遍布,將劍抱在懷中,不住搖頭:“不能,我不能殺師兄。”

“韻兒學會違逆師父了?”謝冷月毫無意外,唇邊的笑甚至更大了些,慈悲中是冷漠嘲諷,約是嘲笑她不自量力的抵抗。

話音才落,原風晚就看到自己的手又緩緩擡起。

“不,不要……”她已驚恐非常,用盡全力來抵抗謝冷月的控制。

嗤——

一聲割肉細響,原風晚的劍劃開顧行知左臂,鮮血將他紅衣浸染得更深。謝冷月操縱著原風晚殺顧行知,原風晚不斷掙紮抵抗,長劍便一劍又一劍刺在顧行知身上,雖都避過要害,可……

“韻兒,你越是如此,他就越痛苦。”謝冷月並不在意她的反抗,只是冷冷提醒她殘忍事實。

原風晚已近瘋狂:“不要,我不要……我不能……”

血自顧行知身上一滴滴落到地面,又浸入毯中,暈開一塊塊暗漬,沈重的血腥氣味蓋過了屋中幽香,叫人作惡。

————

那股惡心的感覺,由胃反上來,刺激得季遙歌緊咬後槽牙,眼前有些迷茫,隱約間她似乎看到瘦小的人影舉著匕首,遙遙指向另一個人。

漆黑的高塔裏,鐵鏈磨著地面沙沙作響,像是惡鬼饑餓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她吞噬,那人站在黑暗裏,只有一雙泛著猩紅血色的眼眸,冷冷註視著她。

恍恍惚惚,她變成那個瘦小的人,沒有力量,孱弱不堪,面容稚嫩,細瘦的手抓不牢匕首,也有人在她耳邊不斷重覆著同一句話。

“韻兒,殺了他。殺了他你就能成為我的弟子,成為一個人。”

“好孩子,別怕,他是魔,你殺了他,是為天下蒼生除害。”

可他,他是我父親……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瑟瑟發抖,就像原風晚。

“快,殺了他!快點!不要猶豫——”

她戰戰兢兢舉起匕首,朝著那人蹣跚而去。

————

“季遙歌!”

元神中忽有冰錐般的聲音響起,刺入魂魄,將她從無盡深淵中暫時拉回。

幻象消散,小小的人、漆黑的洞與蠱惑的聲音通通消失,只有元還清冷的眼神,像長夜不滅的星辰,直入她心底。

她回過神來,心頭倏爾湧起強烈的、難以自控的殺氣,如同原本已經凍結的冰塊,眨眼沸騰。元還眉頭大蹙,用力抱緊她,看著她逐漸失控的神情,猛地傾身吻上。

冰涼的唇封著雪一般的靈氣,緩緩渡進她唇間,元還的聲音同時在她元神內響起:“放松些,收斂你的殺氣,不要被過去迷惑……那已經過去……”縱然不知她想起什麽,元還多少也能猜中些許。

眼前發生的一切勾起她心底不堪的過往。

以她這般冷靜的性情,會被影響至此,那必是一段十分痛苦的回憶。

靈氣平緩了她心頭戾氣,季遙歌很快意識到發生何事,她漸漸平息,將頭轉開,看著眼前仍未收場的景象,傳音入元還元神內。

“很多年以前,謝冷月逼我殺我的父親。蛟王離梵,是死在我的手上。”

她的語氣冷極,仿佛置身事外。

“那一年,我十三歲。就在萬仞山縹峰蹤的山洞裏,我殺了我父親,而後被關在洞中逾五十年……”

元還聽得心如冰刺,又似烈火煎熬,一時竟不能言語。

而她只說了這麽一句,便又不再繼續,只是喃道:“你曾同我說過,以靈修劍,此靈必是六道眾生之靈,會有自己的意識、情感與成長,若要達到人劍合一,劍體情感必需盡數抹除,只留意識,方可為劍。可七情六欲,從成到滅都難以控制。他先奪我親情,逼我弒父,如今同樣……”

“盛極而滅,愛極而毀,則七情失盡,留下來的,只剩被徹底征服控制的意識。”元還何等見識,一點便通,只是越想越覺駭人。

今日是原風晚最為幸福的時刻,若在此時讓原風晚親手殺死顧行知,她所有感情必然被摧毀,而後留下的,不過是聽從謝冷月的行屍走肉,劍靈至此初成,他化神圓滿,修的劍道,正要借此頓悟破劫,突破化神邁入合心。

以人為劍,委實可怕,如此劍修之法,難怪被冠以“邪”名。

而更可怕的卻是,謝冷月主宰了這段感情的生長。

“七情六欲,從成到滅……這段感情,一開始就是謝冷月刻意安排好的。從‘白韻’被囚禁萬仞開始,這漫長歲月,他都與‘白韻’不可分離。”季遙歌仍是呢喃,仿佛一下子想通所有。

所以謝冷月允許他們在一起,給他們培養感情最好的溫床,一個是天子驕子的大師姐,一個是風華正茂的大師兄,他們有什麽理由不相愛?愛到極致再讓她親手抹除,今天面對這場殘酷的人本該是她,只是被原風晚奪去而已。

如此盛大的雙修結禮,萬仞山無上的尊榮,哪怕是謝冷月對原風晚身份的隱瞞,還有那種種刻意而為的接觸……都是為了成全今日的劍靈之修。

顧行知他就是謝冷月安排給‘白韻’的……

“他原來是我的餌食。”季遙歌喃道,不經意間喚出很多年沒有再喊過的稱呼。

“師兄……”

殿上的顧行知卻掙紮著溢出聲音。

“師尊,為什麽?”他痛苦質問謝冷月。

他想知道原因,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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