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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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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載光蔭,於大修而言,雖不過滄海一粟,可季遙歌自己卻從未想過,會困在丹爐流海長達百餘載時光。

但不論如何,今時已不同往日,一百多年的時間,能夠改變很多東西。

比如地位。

如今的流放之海,論及妖獸實力排位,多少人都要在昊光與旦戈之後,再加一個季遙歌。前兩位那是實至名歸的大修強妖,可季遙歌卻只是境界仍在丹滿徘徊的低修,這其中境界差距,隔著不止一個流放之海。然而,季遙歌就是以這樣的境界,在這百年間一步一步走到爐海巔峰,位列眾妖的第三把交椅。別說海上小妖,哪怕境界高過她的散修,長老會的長老,其餘島嶼的大能,在她面前,怕也很難開口說個“不”字。

而這一切,全因為這百年間丹爐流海局勢的變化。

一百年時間,雖談不上滄海桑田,可丹爐流海的巨變,卻也稱得上日新月異。

首當其沖就是安海城,因是流放之海物資集散交易中心,此地繁華可見一斑。自從昊光與長老會聯名占下安海城並壟斷神隕海域,再指派季遙歌出任城主之後,這地方就成了流放之海最富庶的島嶼:全島重建,改頭換面,那殘舊的城門已被高聳近天的珊瑚樹拱門所取代,城池範圍擴大到七成島嶼,城中興建拍賣牙行流雲樓、交易市集蓄雲集、安海聯盟事務處飛雲閣等等——如今已經沒有長老會一說,由安海盟取代。安海盟為以昊光為首的妖獸聯盟,擁有神隕海域的霸海權,控制著爐海七成的海線運輸。為此,安海城還填海造島,將島嶼擴充三成,又修建三處口岸,供各島船只停泊卸貨。島中防禦也已增強數十倍,不止有法陣護島,還有妖軍陸空海巡邏護衛,各處架設的機關暗哨也多如牛毛。

但提到防禦,安海城卻又比不上冕都與赤秀宗。冕都自不必說,百年前自從解決人滿為患的危機之後,島嶼實力噌噌上漲,不論戰力還是防禦力,都是爐海之最。赤秀宗作為後起之秀,這百年間已是仰頭追上,成為爐海當仁不讓的煉器第一都,其產出的武器防具靈藥法寶等物,占據整個爐海七成戰備物資,又有船只在神隕海域掘晶,早已富得流油。赤秀島內收容妖獸數百,自建妖軍護島,法陣長年不衰,機關傀儡暗哨等等尤勝安海城與冕都兩島,是以赤秀雖不涉爭戰,可在防禦上卻滴水不漏,固若金湯。

其他島嶼也都有各自不同的成長,只是不及這三處,便略過不提。

而這些改變,皆因季遙歌而起——這長達百年的變革,她在其中功不可沒。

當然,與變革共存的,是百年都不曾消彌的戰火。流放之海的戰亂,也是在三十年前,才開始逐步平靜——旦戈與昊光鬥了近百年,在最後一戰中遇伏重傷大敗,被迫退至流放之海北隅一角療傷,實力大減,被壓制在角落不得出,這才換得流放之海妖獸喘息之機與諸島的發展。

只是旦戈雖藏匿蟄伏,暗中破壞卻也時有發生,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窺探的毒蛇,隨時會伺機反撲,而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安海城的妖獸們必需做好萬全準備。

————

時至今日,季遙歌在安海城已成為財富、美貌與權力的代名詞,若以君王比作昊光,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宰相亦或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於有時昊光還要聽她的。

什麽爐海第一富,爐海第一美,安海盟商首……隨隨便便一個光環,就能砸暈人。

她的地位之高,對比境界之低,怕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可對於季遙歌來說,這個地方卻是她失敗的嘗試——她曾試圖將流放之海的妖獸束之以國,只可惜妖獸到底不比凡人,他們更加自我,也追逐強大,除了血統之外永遠沒有一種力量能夠讓妖獸永遠忠誠,所謂國家對現階段還未完全開化的他們來說,只不過是沒有意義的字眼,於是她退而求其次,這才有了安海盟的興起。

以利益與力量為雙重驅壓,將他們緊緊捆在一起。

說來她如今成就,也要得益於人間那兩百年的歷煉。從烽火走到太平盛世,她方明白,修行,也不一定就是一個人的旅途,可能也是很多人的行走腳步。漫長歲月中,那些人不可避免在她心上留下烙印。

也許再過幾百年、幾千年,這裏會形成一個國度,但她應該不會留下繼續主導這一切的發生。

————

嘩——

海浪分劈,一道矯健的身影自浪花間躍上懸崖。朝陽晨曦將那道身影點綴成安海城每日必有的絕色風景,許多妖獸都會在這個時辰到臨海的懸巖上搶占一個最好的觀景位置,遠眺這道屬於安海城的特殊風景——季遙歌大人的獸影,然後回味一番,再彼此散去。

但這個在他人眼中迷人的風景本身,卻並不高興。每日晨間練習,是楚隱給她準備的必修功課,但今天季遙歌臉色臭得很,從海裏跳出來後就急步往自己洞府走去,繃緊的神色讓跟在身後的六名妖獸都為之一凜。

季遙歌心情要是不好,他們的日子就不太好過。

若仔細看去,這些作為扈從的妖獸,每一個的境界都在元嬰之上,皆高出季遙歌不少,可眼中卻無一絲不服,皆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再多看兩眼,不難發現,這些妖獸眉間皆有一點朱紅——蛛皇的血契,一旦簽定,便與契主生死共同。

這些妖獸,便是這百年間,楚隱給季遙歌的歷練禮物,除了眼前這一批,另還有十四名妖獸奉其為主,她撥出六名跟著楚隱。

所以,季遙歌的實力並不弱,有這二十個元嬰以上的妖獸存在,哪怕是化神期的大能者,也不能將她怎樣,更何況,她本身的能耐,以同境界來說已經是讓人恐懼的強悍存在了。而這麽些年下來,憑她的作為,在爐海早就樹立不少死敵,個個都想置她死地,明裏暗裏的刺殺,她不知遇過多少場,再加上楚隱安排的功課,當真是生死歷煉。

百年錘打,淬煉出她一身鋼骨與近乎兇獸的敏銳五感。就連脾氣,也多少帶上幾分妖獸的野蠻作風。

“楚隱!”走了一段距離,她才在楚隱面前停下,看著對方平靜的臉龐怒道,“昨日已同你說過,我今日要務纏事,不能分神,你就不能讓我歇上一天?”

一百一十六年,她這歷練,幾乎不曾斷過,白日應付島務,晚上應付楚隱,就算她是神仙,那也要喘口氣。

楚隱離她三步之遙,仍是矜貴的神情,高高在上的目光,唇邊掛著不為所動的笑,像長輩,像師父,也像壞心的朋友。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罷了。”他語氣淡如水,滿臉不計較的表情,倒把季遙歌襯得像個無理取鬧的人。

季遙歌是有些疲倦的,前日剛經歷一場刺殺,昨日為島上安防的事又與人徹夜商議,正是精力匱乏的時刻,原想能從他那時討要一刻松閑,不想這人鐵石心腸,竟半點不肯放松。二人相識也有一百多年,除卻最初她在安海城為救他重傷時,他曾露過些許溫柔外,後來便再無一點軟化跡象。

這只,該死的,真蜘蛛!

似乎讀懂她眼裏咒罵,他彎彎眼角,笑深了幾分,剛想回嘴,季遙歌腰間玉石卻忽然光芒大作。那是傳音玉石,她斂容祭起玉石,裏面傳出昊光聲音。三言兩語,聽得她臉色頓變,再顧不上楚隱,飛身掠向安海城新修的羨月重樓。

衣袂呼嘯而絕,只剩海風在懸崖烈烈作響。

楚隱唇邊之笑漸收,看著海面波瀾起伏,正不知在想些什麽,赤金瞳眸間倏爾閃過一抹墨色,他忽然單膝落地,心跳驟然加速,怦然不平。他咬牙擡頭,遙望赤秀方向——

時間似乎要到頭了。

————

羨月洞府經過重修,鑿壁成樓,已是羨月重樓,樓上樓下皆有妖獸站崗,隨著季遙歌腳步而響起一聲聲“城主大人”的呼喚,季遙歌只是不理,幾步行到羨月重樓最上層的洞府外。洞府外聚集了三名妖獸,皆是昊光親信,其中一人正是桀離,眼下目光沈凝地看著洞內,看到她來,其餘兩人行禮喚道“大人”,只有桀離與她熟稔,只道:“你可來了。”

季遙歌點點頭,不發一語進洞。洞中彌漫著一股濃重血腥味,曲漓比她早到一步,帶著兩個小妖正忙前忙後,臉色十分之差。洞正中的巨大雲蓮座上,正趴著半獸形態的妖修,其軀足有兩個妖修之巨,雖仍是人形,可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卻有橘金斑紋,長發也炸如獸鬃,只有那張臉,棱角分明,輪廓深邃,仍舊是俊美的。

竟然傷到無法回覆人形?

季遙歌眉頭猛然蹙起,目光落在他胸口處正汩汩流血的窟窿上。她到的時候,曲漓正把刺穿他胸口的一段尖銳晶棱拔出,那血濺得到處都是。她不說話,看著曲漓連施十二枚針,再以靈氣為線縫肉敷上靈藥,最後餵他服下兩丸上品丹藥,這才開口問曲漓。

“傷得雖重,但並沒性命之憂,不過經脈受損,恐怕需要閉關療傷一段時間。”曲漓擦洗著染血的手,一邊回答季遙歌,一邊沒好氣地看昊光。

聽到昊光無性命之憂,季遙歌也微微松口氣,看著昊光思忖片刻,並未立刻上前慰問,而是折身走到門口,朝桀離低語:“此事可有其他人知道?”

桀離搖搖頭:“只有我們知道。同去的十名妖修,只有我四人回來,餘者皆殞。”

“旦戈暗中有所異動,昊光重傷閉關之事,切不可走露一絲風聲,對外繼續稱其在神隕海域探秘。你傳我之令,讓衛極暗中戒嚴安海全城,再召城中所有妖軍將領、部眾長老入夜後到安海殿會面。對了,這消息,也務必通知流華君一聲,讓冕都也有所準備。”季遙歌壓低聲音,凝色吩咐起來,又與桀離商議了幾句話,才放桀離與其餘兩人離去。

她轉身關緊門入內,曲漓已經處理好昊光的傷,也將屋中收拾妥當,許是聽到她的聲音,昊光睜開眼,比全人形態時要圓大的瞳眸,帶著些微愧疚,靜靜望她。對此,季遙歌只回以冷靜的目光,她拉過曲漓細問昊光的傷勢,又另外交代了曲漓幾句話,曲漓這才帶著人退出殿去,把空間讓給季遙歌與昊光。

“對不起。”昊光緩緩坐起,在榻上如同一座小山。

季遙歌仍無甚好臉色,她和昊光這場爭執,已經持續了三個月,直到他從神隕島回來,這火氣仍沒消下去。

流放之海大定,昊光就又打起神隕島的主意,因有定風珠在手,他覺得萬事俱備,便帶著一隊人親自前往神隕島,和一百年前一樣,他果然沒帶季遙歌。不管平時他有多好說話,不管季遙歌如何想方設法要讓他改變主意,這回昊光死活沒有妥協,因怕她糾纏竟還趁夜偷偷出發,接著便帶回這身傷。

季遙歌能不惱火嗎?

“不過幸好你沒去,那邊委實危險,就算是定風珠在手,也沒勝算。”他可能想起同伴的慘狀與此行的挫敗,浮現一絲沮喪,但很快也就藏壓心底,露個笑出來,識相地轉移話題,“你剛才和桀離他們說什麽?”

季遙歌冷著臉把囑咐桀離的事再說一遍。

昊光邊聽邊點頭:“很該如此,此番是我托大了。”他雖是上修,有錯時卻並不推諉,承認得幹脆,語畢又嘆道,“想不到我昊光也有讓人替我主持大局的一天……”說著他又笑,瞳眸閃亮。島上大事如今很多由季遙歌決定,有她在,不單是底下的人,似乎連他這個合心境界的大修都覺得安心。想想剛才她在屋裏指揮若定、主持大局的模樣,是有幾分當家主母的氣勢,就像他的……

“別說了,昊光大人,好好歇著吧。你閉關之事馬虎不得,需得多加防範,待夜裏我和幾位主事開過會,商議了對策,再來稟你。我先出去了,不吵你。”季遙歌其實還想問問神隕島之事,不過看他略顯虛弱的模樣,也就作罷。

交代了兩句,她也要出去,不妨手被他握住。

獸掌比她的手大了三四倍,皮肉粗糙,利爪未消,很小心地把她的手攥在掌中。

季遙歌有些詫異。

“季遙歌,我在神隕島遇險,差點殞命,被那晶棱穿透之時,我並不懼怕,只是覺得遺憾,遺憾不能再見到你,所以我拼了命回來。剛才看到你,我很……很高興,很高興……”他加重語氣,有些語無倫次,耳根紅得明顯,手略一用力,將人拉到懷中,只道,“你到流放之海已有百年,與我也相識了百年,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

一百年的時間,直到與死亡擦肩,他才有看清楚自己——他們並肩而戰,風雨同歷,創下眼前這片平靜海域,這份懵懂感情,已隨時光深入骨髓,不容逃避。

季遙歌卻是懵了,心裏的惱火也被嚇得煙消雲散,怔怔坐到他懷裏,被他山巒似的半獸軀體擁著,好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麽事,能讓處變不驚的她陷入渾沌情緒,那毫無疑問,肯定只有她所不曾擁有,亦很難明白的東西——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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