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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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深沈而廣袤,然而幽寂的山峰卻被各色光芒照得通明,遠遠望去,仿如漆黑夜晚浮現的蜃樓,光彩奪目。季遙歌從未像此刻之般,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以至於元還的聲音落下許久,她才開口。

“我能幫些什麽?”

“走吧,幫我布置法陣。”元還回道。他們都要閉關,防禦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海島龐大,布陣需得借助天地之勢,非一朝一夕可成,不像洞府那樣有現成之寶可用,要比建府要難上許多。幸而元還已探明全島地勢,心中已有計較,不至瞎子摸象,難窺全貌。

季遙歌接下他遞來的一套三十六幡陣,按他所指位置,與胡小六二人逐一將幡旗埋入各位。元還亦未閑著,安置機關械甲人、繪制符箓、設置陣眼……樁樁件件親力親為。

島上敲鬧一宿,轟鳴聲在海浪翻騰之間轟轟烈烈,潛伏海上窺探的群妖,不論是站於虎雕王背上,未曾死心的桀離,還是被其他獸妖派來打探消息的小妖,入夜後便都被島上動靜所驚,至天明時分方看清,原本空蕩蕩的荒島,竟立起高樓巨闕,三尊巨像聳於峰頂,怒目望海,半隱半現在淡金雲霧中。

一夜之間,荒島不再。

————

蘇朝笙與花眠兩人第二日晌午方歸來,忙碌了一天一夜,眾人靈力皆有耗損,便在六重樓闕前暫憩。元還已令胡小六在樓前種下食靈而生的澤元樹,此樹食靈而長,朝生夕果,果成而樹枯,其果有固元回靈之效,可供眾人回覆耗損靈力。

澤元果靈香誘人,一口咬下汁液四溢,有若仙桃。季遙歌捧著果子有一口沒一口吃著,蘇朝笙坐在她身旁,只將澤元果把玩在手,雙眸卻遙觀已然聳起的樓闕,感慨叢生:“元兄果然還是老樣子。”

“他從前什麽樣子?”季遙歌好奇。

“囊中盡是我等看不懂的法寶,既不能打也不能防,不過每到關鍵時刻卻有大用,如今又更加了得了。”蘇朝笙笑開。

那廂呈大字癱在地上的花眠卻掩不住滿目興奮:“不愧是我從小就欽佩的元世叔,跟著他果然漲見識!”

幾人打趣兩句,只見不遠處的元還騰空飛起,運指作筆,在樓闕的石匾上刻下險勁遒美的兩個字。

赤秀。

至此,六重樓闕得名赤秀,左為臥獅,右為睡虎,面海臨崖,氣象萬千,非昔年雙霞赤秀可比。

季遙歌略略失神,也不知若舊日同門看到此情此景,會作何感想。啼魚之變距今已有兩百多年,當年活著離開啼魚州的人,也不知還剩多少……

“你們探得如何?”元還折身飛回,問蘇花二人。

“時間倉促,未及細探,只發現靈草三種,東面礁洞與南邊樹林各有五百年以上的鳳噙兩棵,還沒成熟。除此之外,就只是些尋常草木。”

蘇朝笙語畢,花眠當即接語:“這島上沒有礦脈,倒是海邊的沙礫含有鳥金礦粉,若經淘澄冶煉,可得鳥金礦,是鑄箭的好東西;另島上生有翠橡樹,其木是制傀儡與機關的材料,汁液沈膠可得玉膠,那在萬華上可是好東西,用途可大,不過在這裏似乎沒人會用。”

“對了,我探島時發現,此島靈草雖少,毒蟲毒物倒是頗多,還皆是萬華罕見的東西,可以提煉出數種毒液。”蘇朝笙又思忖道。

這二人一為丹修,精於藥途;一為鑄劍師,於制器一途自有研究,各有所長,經一日一夜的探尋,雖沒發現特別罕見的天材地寶,然尋常之物在其手中亦有千般變化,此時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便已想出無數的可能來。

“鳥金可造箭,玉膠經爐煉可得膠筋,能為弓弦。丹道與器道相輔相成,所出之物則更為豐富。”元還話不多,只適時點撥二人。

他二人皆是聰慧之輩,一點便通,很快領悟元還之意。

季遙歌只默默聽著,她雖不精於創物之途,卻也自元還的點撥中有所領悟。這世間萬物無不相輔相成,絕無一途是孤道獨行,其間千絲萬縷總有聯系,宛如一張巨網織就這塵間萬象。

“在想什麽?”那廂討論得火熱,她卻不置一語,元還不免問道。

“沒什麽。”季遙歌搖搖頭,打心中佩服他們,“覺得你們很厲害。”

三人均是一楞,卻聽她又道:“道法再強,若只用於私鬥,也不過一人勝負,爭強鬥狠的手段,怎及你們潛心造物,功在千秋?”

何謂強者?從前她覺得以一己之力能敵萬鈞之勢,毀天滅地,神佛難擋,便是強者,比如謝冷月、蕭無珩之輩,所以勤修不輟,為的是有朝一日不再成為他人掌中螻蟻,任揉任捏,卻是不知天生萬物,貴在其“生”。滅一物簡單,要生一物,卻是集眾之能而難成之事。

千秋百代,造物之神,方有如今天地毓秀之象。

元還目光無聲溫柔:“你能這麽想,是長大了。”

她眼中尚存疑惑,卻聽他又道:“只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有生便有滅,萬物更疊,輪回往覆,修道者窺天而行,這天道便是世間無字法則,若能得證己途,便為世間留下一條可行之途。千萬年來,我們不亦踏著前者所行之途,再修己道。”

季遙歌聞言看看自己的手——她的道?她的道是什麽?

“我說你們別扯這些虛的東西,快回到正事上。”花眠聽著這兩人雲裏霧裏的說話,已不耐煩地撓頭。

季遙歌整整心思,將儲物空間裏青角玄甲牛的東西一股腦倒出,道:“這些是玄甲牛身上取得的東西,澄晶、獸骨、靈草,全在這裏。你們看看有什麽可用之物,拿去便是。若要在此長修,少不得要與外界獸妖打交道,我們能煉制的東西,怕整個流放之島都沒地兒能出,這便是我們的強項。只是適才聽你們之言,島上只有初材,並無祭煉之物,所以眼下我們需要先賺些澄晶換取所需,再雇些人手回來。”

說了兩句,她便一躍而起——要她創物是不可能了,這非她所精之事,但她可以處理外務,想辦法替他們搗騰他們所需物件,不管是以物易物,還是接取安海城的任務賺取澄晶,又或是和其他獸妖打交道,她都可以。

“你們缺什麽告訴我,我現下就與胡小六去趟安海城……”

話沒說完,她便被人一掌拉下。

“這些事,他們二人尚可應付,暫不需要你出面。如今洞府已好,法陣也已完成五六成,當務之急,你我要先閉關。”元還將她的手握入掌中,提醒道。

季遙歌方想起這事來,輕拍額頭——比起元還,她仍舊太稚嫩了。

“二位,我與她皆需閉關,這島上之事……”元還拉著她朝蘇花二人道。

“元兄放心,我定與你們護法。”蘇朝笙回道。

花眠也拍拍胸:“有我在,再給這島安些機關傀儡,肯定安全。”

“多謝。”元還拱手。

季遙歌亦隨之行禮道謝,卻聽元還又道:“洞府有三,懸巖與樓闕,二位先挑。”

蘇朝笙站起,朝樓闕與懸巖一望,笑答:“我喜歡那臥獅懸巖,巖後是片沃土,我可用來種些靈草,甚好。”

花眠聞言朝季遙歌挑眉,亦道:“那我便要睡虎吧,方便我煉器。”

話雖如此,季遙歌卻心知肚明,雖然元還讓蘇朝笙與花眠先選洞府,他們仍將主樓讓給她與元還,心中暗暗領了二人這份情義,只等來日思報。

元還也未推讓,點頭領受。

幾人又商議了一夜,方將閉關後的種種事宜商量妥當。因群妖環伺,為安全著想,蘇朝笙又將自己的一件仙寶千藹流嵐祭出,加在三峰之上,花眠亦幫著元還將傀儡械甲人與各處機關一一安妥記牢,眾人才堪堪放心。季遙歌則將樓簪內的任仲平喚出,令其在峰上灑掃門庭,又將三只猢猻接入島上,再將高八鬥放出交代一番。

至第五日晨,萬事齊備,元還騰至三峰上空,祭出仙寶封山藏海鑒為陣眼,下壓這赤秀島的樣式,八道青光自封山藏海鑒上射出,沒入早已立於海島八方的太合碑間。眾人只覺島嶼重重一沈,四周濃霧湧起,剎那間將這島嶼包裹。

赤秀島外的海域上,桀離已在此蟄伏五日,正暗中窺探揣測島上情況與那些人的身份,忽見海面上濃霧驟起,將整座海島掩去,他大驚,馭雕而上,沖入濃霧之間,卻不見島蹤。

不過五日時間,整座赤秀島,竟憑空消失一般,沒了蹤影。

————

新得名“赤秀”的樓闕內,已被設下兩重禁制,火紅的幼猊伏在殿門處,看守此地門戶。季遙歌隨著元還緩步往裏行去,樓中明珠做燈,玉樹為柱,華光流彩如仙宮神府。樓有六重,重重換景,至高處竟是一隱秘小境,有飛瀑流泉,天穹洞府,日精月華交替而納,磅礴的靈氣竟比外界還要濃郁三分。

“你這洞府好生特別。”季遙歌邊走邊嘆,目光一刻不曾停下。

“這是境中境,我以靈氣養了一千多年,是用來突破化神之寶。”他負手而行,帶著她徑直往穹洞走去。

“你要破境了?”季遙歌腳步微頓,不是療傷嗎?

元還知道她的疑惑,並沒回頭,只道:“嗯。在去昆都之前我境界已滿,本當閉關,只是遲遲沒有擇定閉關之所,此番來這流放之海倒是意外之獲。在此閉關倒好過在萬華閉關,免得我那死對頭前來搗亂。如今雖有傷在身,不過梵天困生咒困生修道,既是死劫,亦是生關,修者入凡輪回,經生老死涅槃歸來,蛻行晉階。”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他進入穹洞。

穹洞以天為頂,方寸大小,可接日月精華,地上有一四方青池,池中蓄著的卻非池水,而是一池雲海。

雲層渺渺,看不到底。

“衣服脫了,進來。”他道,手一抽,已先將外袍褪去。

“……”季遙歌蹙眉,“這是……”

“合/歡。”他轉頭,笑得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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