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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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酷暑,宮內冰塊窖存有限,後宮並非時時都能用上冰,宮人們稍一動作便一身濕粘,香汗淋漓這詞雖然聽著頗美,可實際上並不讓人舒服,起碼淮帝喬慶雲並不喜歡。

就這一點而言,喬慶雲喜歡呆在季遙歌身邊。她的肌膚冰潤如玉,觸及似涼緞冰絲,每一寸都讓人上癮。除了上朝,他已經在她的洛芳宮宿了一個月,也不管朝堂議論紛紛與後妃怨憤。

“不喜歡朕賜你的東西?”為了博她一笑,喬慶雲幾乎把能搜羅到的珍奇異寶都送到她面前,其中不乏仙家寶物。大淮背倚臨星閣,舉國之力供養明家,自然常有仙寶進獻入宮。

季遙歌斜倚錦榻,正在剝一盤被冰湃過的荔枝吃。蔥指拈著水潤的荔枝肉送入唇中,沾得唇色愈艷,看得喬慶去喉頭發癢,挨著她身邊坐下,一口含住她快送到唇邊的荔枝,唇在她指尖抿了抿,搶去她的荔枝。她不以為意,嬌聲道:“陛下想吃便說,犯不著同我搶。”又要再取荔枝,卻被他攔住。

“朕來。”喬慶雲親自替她剝起荔枝。

季遙歌懶懶起身,這才看著殿內放的各色寶物,道:“陛下賜的,我怎會不喜?”

“口是心非的小東西。”他將剝凈的荔枝按進她唇中,起身凈手後方走到一方錦盤前,“別的便罷了,這件衣裳,是專為你晉妃而制,穿給朕看看。”說著他抖開那襲華衣——妃子的形制,卻用了供仙的流彩緞,緞面流光溢彩,紫霞線繡的三尾鳳似振翅欲飛,是凡俗富貴的糜麗。

季遙歌身上穿著薄薄的襦裙,和在赤秀宮時的打扮有些像,但她身量已高,襦裙不再寬大,穿來是俏皮的風情,那樣華麗的衣裳,她還不曾穿過,看了兩眼,心微動。

“來人……”見她盯著裙不錯眼,喬慶雲開口要喚宮娥替她更衣。

“不必了。”

卻只聽她清泠泠一聲,身外已裹上白霧。流彩妃袍流水般從喬慶雲掌中滑進白霧裏,霧中有玲瓏的身影,朦朦朧朧更添情致,叫喬慶雲口幹舌燥。她入宮一個月,他雖夜夜宿於洛芳宮,卻還沒真正碰過她。

稍頃霧散,盛裝的女人出現,不止換了衣裳,連長發也綰成高髻,兩側簪花,正中是妃子的三尾鳳釵,額間有梅鈿一朵,桃腮淡霞,菱唇鮮亮,流彩滿身,陡然間貴如高鳳,若非眼上依舊蒙著青布,喬慶雲甚至覺得她一眼便要令人跪服。

妃位是輕怠了她,帝後才合適。

“陛下,我又聽到你的心跳聲了。”她一笑,唇中又流出妖惑之音,“很快……”

喬慶雲猛地將她拉入懷中:“一個月了,你的游戲可有結果?”

“陛下說呢?”她咬著紅唇,目光似乎穿透薄薄青布。

“我不想說。”他克制不住,情動如山,將人攔腰抱起,往寢殿行去。

季遙歌的笑,灑了一路,張狂的,任性的,妖嬈的……皆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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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幔重重落下,虛攏著床榻上的人影。沈重的喘息聲不絕,男人喉嚨裏的濁音,似痛苦又似爽快……

季遙歌仍著一襲襦裙,盤膝坐於窗下的花榻上,看床角一爐青煙裊裊而起。仙魔舞的威力,似真似幻,凡人哪能抵抗,並不需要她真的以身侍人,但原本她也沒有打算憑借仙魔舞來對付喬慶雲。

一百多年前與元還靈海歡、好,縱情五日,她以為自己早就放棄虛無的堅持,能夠隨意妄為,享受男女之/歡帶來的愉快,但顯然,她高估了自己。

喬慶雲的親近她並不喜歡,僅管從模樣再身體,他也同樣美好,但她抗拒。

她仔細想了想,如果換成是其他男人,她能否接受?

答案和一百多年前一樣,還是不行。

從這點來看,元還的存在真是個特例。如果最後她會愛上他,那一點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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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魔舞的威力過去,喬慶雲大汗淋漓地側倚榻上,透過幔帳看坐在窗邊散著發的人——那番雲/雨滋味,他畢生不曾領會,痛快酣暢,叫人著魔,而她此刻冷情的模樣,更讓人發狂。

他希望在床下也能看到,她對自己著迷的表情。

幔帳被用力撩起,他下床來,抓起她的手逼問她:“結果如何?”

她撫向他的臉龐,用很冷淡的聲音開口:“若我說我沒動心,陛下可願放我歸去?”

喬慶雲雙眸倏爾一凜,目光吃人般看著她,仿佛看著戰場上最棘手的敵人。良久,他突然縱聲而笑,放柔語氣道:“沒關系,這次游戲我輸了,還有下次。你就留在朕身邊,哪裏都別去。”

“陛下,你還輸了我一句話。”她輕道。

喬慶雲將人壓在窗前,信守承諾:“季遙歌,從今往後,我喬慶雲,是你的人。”

季遙歌一下子笑出聲來,是這些天最為開懷的笑,天真而妖惑。

“那我不走了,繼續陪陛下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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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過後,整個後宮都因為季遙歌的存在而亂了套。

她並不對凡人出手,也從未涉政,喬慶雲不會對她說起政事與戰事,她亦不曾過問,但這並不妨礙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她的身份本就特殊,在大淮沒有倚仗,又與明家有仇,如今引得君王盛寵,如何不招來嫉妒?整個後宮幾乎人人與她為難,但季遙歌何許人物,連喬慶雲在她面前也多是伏低討好,又怎會容許別人在她眼前討嫌,後宮位份於她而言形同虛設,誰也沒在她手裏落過好去。

這一來二去,連喬慶雲也抱怨她的任性替他惹來不少麻煩,但怨歸怨,日常照舊縱容著她。

短短一年,季妃之名已傳出京城。

至次年入夏,朝中與後宮怨言已深,又發生了一件事,貴妃李氏為對付季遙歌,將喬慶雲把供仙的珍品私扣後賜給季遙歌之事向明家人說起。明家雖是修仙世家,但子弟眾多,並非個個都是修仙良才,有部分明家人仗著明家之勢在朝為宮或是被授爵,受朝廷供養卻無所作為,為就為喬慶雲不喜,如今暴出此事,便將本就不牢靠的君臣關系鬧得更僵。

利益受損,明家人自不肯罷休,又有明震海之仇在前,明家修士在宮宴之日於後宮禦園內向季遙歌出手。季遙歌不對凡人動手,明家修士不在其列。那場鬥法,毀了禦園,也殺了兩個明家修士,重傷四人,明家震怒,要求喬慶雲交出季遙歌。

喬慶雲亦大為惱火——沒有任何一個帝王,願意看到有人在自己後院生事,哪怕是他所倚仗的明家也不行。

明家雖為大淮之倚,但這麽多年下來,與皇家也有怨恨。臨星閣願意為大淮效力,要的是傾國之力的供奉,扶持的是聽話的皇帝,但喬慶雲並不是。他已數次反對臨星閣的意思,駁回臨星閣諸多要求,不再像前幾任帝王那樣予取予求,甘願做個傀儡,甚至於,他在暗地裏開始打壓臨星閣。

這是場漫長的博弈,進行得無聲無息,然而有一天,這矛盾卻因為區區一個妃子被擺到臺面之上。

朝堂開始不穩,喬慶雲與臨星閣均不肯退讓,直至前線消息傳來,白斐大軍收覆居平關外三城,又攻破大淮白鹿城,舉朝震驚。

喬慶雲總算冷靜下來。朝內有人宣揚季妃出身,將這數場敗仗歸咎於她,臨星閣又要求懲治季妃。喬慶雲思忖再三,忍痛放棄季遙歌,要將其交由臨星閣處置,以安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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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白鹿城。

這已是大淮的國土。十七年前,白斐做夢也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會領兵收覆失地,攻入大淮,踏上至尊之路。

此役剛剛結束,大軍駐城休整,軍令下達,不動百姓一發,不掠百姓一草,兵荒馬亂的城池很快被平覆。白斐所行仁政,與喬慶雲的暴戾,有了極大反差。

夏夜悶熱,幾只飛蛾撲向燭火,滋地燒著翅膀。行軍作戰沒有窖冰,亦無侍從,白斐褪去戰甲,坐在軍帳正中,搖著手裏的大葵扇,聽人稟事。帳中除他之外,只站著一個人,看衣著打扮是長嵐宗的修士。

季遙歌已離開一年,他身邊不再只靠她一人,長嵐宗亦派下不少好手協助於他。

“將軍,您交代要查之事已有眉目。”那修士行了揖禮方道,“大淮東萊皇城,出現了一位禍國妖妃,據聞,此女貌美無雙,寵冠六宮,才入宮便封嬪,次月晉妃,封號為‘季’,乃是其姓。”

白斐聞言猛地攥緊葵扇,一語不發地沈著臉。

“季妃入宮的時間,是去歲六月,按時間推算,正是季先生被臨星閣帶走當月。”

修士腳程快,凡人一個月的路程,修士數日便可抵達。

“你的意思是,本將軍的恩師入了喬慶雲的後宮?被他納為妃嬪?”白斐似笑非笑問那人,看不出喜怒。

他完全想象不出,淡漠清冷的師父予人為妃的情景。

那修士不答,眸光卻閃了閃,低下頭不看白斐之眼,只以另一種揣忖的語氣道:“大淮還有傳言,說她向淮帝承諾,言將軍一切皆她所賜,她能給將軍,也能交予淮帝。此言虛實不知,但是將軍,若這位季妃真是季先生,那她此番已為大淮之妃,會不會……”

“會不會什麽?”白斐起身問他。

“會不會轉投大淮,出而對付我們,若是那樣,便……”

“你住嘴!”白斐朝他擲去一方端硯,大怒,“我的師父,絕不會背叛我,絕對不會!你給我出去,以後別讓我再聽到半句詆毀她的話,否則縱然你是長嵐宗的人,我也不留情面。”

那人躲過端硯,默不作聲地退出軍帳。

白斐雙手撐案站在桌前,手中葵扇早被折斷。

她真的成了淮帝之妃?

他不相信。

————

八月,東萊皇城。

傍晚,殘陽如血,斜灑宮墻盡頭。洛芳宮被禁軍包圍,殿內宮娥盡被驅出,只留季遙歌在內。喬慶雲獨自入殿,與她告別。

再瘋狂的迷戀,她也只是個女人,比不得這天下江山。

季遙歌毫無意外,靜靜坐在殿外扶欄上,目光透過青布,遙望天際殘陽。

“季妃,你我的游戲結束了。”喬慶雲隔著空院道,眼中只餘冰冷,仿佛這一年多來的柔情溫存均不存在。

他的示弱不過誘敵,她的強勢也只是幌子,在這場游戲裏,是攻城掠地的廝殺,彼此都需要對方的臣服。

“結束了嗎?”季遙歌緩緩轉過頭,語笑晏晏,“離別之前,陛下不想摘下這方青布,看看讓你寵愛了一年的季妃到底長什麽樣子?”

喬慶雲不動。

“還是你仍舊不敢?”季遙歌聽到他的呼吸與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那方青布,像個咒語。

喬慶雲明知這是陷阱,明知不該取下她眼上青布,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靠向她。

只看一眼,他只會看一眼。

看完這一眼,他就與她告別。

青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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