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現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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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璃感覺自己在寒冷不堪的海底深處,她睜開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我和你一起去。

葉璃心頭一驚,這是……誰的聲音?

——慢點吃,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做。

是誰……

——那好,從今天開始,我就叫你小璃了。

到底……到底是誰?

葉璃聽著悅耳的聲音回環往覆地在自己耳邊響過,可是無邊的黑暗茫茫,她到哪裏去尋找這個人?

她捂著臉,第一次覺得心頭冰涼一片,大片的海水瞬間襲來,將女生小小的身形包裹起來。

顏世耀看著女生滿頭大汗地緊握著拳頭,嘴裏又不知道叫著什麽,似是夢魘纏身,不禁有些擔憂。

“葉璃,葉璃?醒醒……”顏世耀嘗試著叫醒似陷入深度睡眠的葉璃,卻依舊無濟於事。

一陣悅耳的鈴聲響過,顏世耀看了看手機,接聽:“爸爸?”

“世耀啊,你在忙嗎?”顏淵在電話那頭,看著教導主任們正安排著校友嘉賓的座位,“記得下午要來瑞光啊,我怕你太忙忘記了。”

“怎麽會呢?這可是瑞光的大喜事。”顏世耀微笑答道,隨即聽到葉璃重覆呢喃著:“洺老師……洺老師……”

洺晰光?看來這個夢魘是要洺晰光來“破解”了。顏世耀心下一轉,朝電話那頭問道:“爸爸,洺老師在學校嗎?”

洺晰光接到校長的電話後是馬上趕過去的,他還在疑惑為什麽到處都找不到葉璃的身影,平時她應該是人群當中最活躍的,今天卻不見了蹤跡。

原來是跑出去見她哥哥了,可是為什麽又會昏迷?

洺晰光小跑著上了樓梯,敲了敲寧坤家的門。

顏世耀開門,輕笑道:“你可算來了。”

“小璃呢?”

“在裏面呢,誒……”顏世耀話音剛落,只見洺晰光已經迫不及待地往裏走,心裏不禁有些暗喜,看來這葉璃還真的是洺晰光的軟肋。

洺晰光走進葉璃的房間,看見葉璃依舊緊閉雙眼,全身發抖。

“小璃,”洺晰光在葉璃床前蹲下,把了把她的脈搏,脈搏不穩並且微弱,有形移的傾向,是噩夢的跡象。他朝身後的顏世耀詢問:“她為什麽會昏睡?”

“她去醫院看寧坤,卻被寧坤的前女友用電擊器襲擊,所以昏迷。原本以為她昏睡一陣子就會醒過來,但沒想到陷入了夢魘之中。想必是最近休息不好,身體有點虛弱,再加上受了點刺激吧。”

顏世耀看著洺晰光眉頭微皺地繼續把脈,淡淡地開口:“洺老師還會醫術?”

“以前學過一點。”

“洺……洺老師……”洺晰光聽見葉璃喊著自己,不禁動容,“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

葉璃在黑暗中再次蘇醒,感覺這次的聲音似乎清晰了很多。

洺晰光看見葉璃緊握著拳頭的手松開,神情似乎也舒緩了很多。他擡手為葉璃拭去額頭上的汗珠,低頭看了看葉璃因用力過猛微微發紅的手指,遲疑了片刻,將其緊緊握住。

顏世耀不動聲色地看著洺晰光眼裏的擔憂,幾近不忍打擾,但他看了看手表,還是上前拍了拍洺晰光的肩膀。

“下午還有校慶大典,我們就要出發了。你看看她現在情緒穩定下來沒有,能不能叫醒她?”

洺晰光握著葉璃的手,輕聲喊道:“小璃。”

葉璃感覺四周的黑暗似乎有了點松動,她擡了擡頭,看見四周慢慢光亮起來。

她驚喜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洺晰光擔憂關切的臉龐。

她這次是真真切切地醒過來了,可是為什麽這眼前的一幕反倒更不真實呢?

“洺老師?”她艱難地開口,覺得自己的聲音生澀無比。顏世耀遞過來一杯水,洺晰光接過水杯小心地餵著葉璃。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些?”洺晰光看著滿臉懵然的葉璃,詢問道。

“我好很多了……老師為什麽會在這裏?”

“是我叫他過來的。”顏世耀眼睛裏帶著笑意,打趣地看著對此不解的葉璃,“你昏睡過去之後就一直喊著洺老師洺老師,所以我就把他請過來了。果然他一來你就醒了。”

葉璃感覺臉又不爭氣地被點著,她急急地看過清冷依舊的洺晰光,他眼裏的憂慮已經全然不見,又恢覆往常的面癱。葉璃恍然想起了什麽,轉頭朝顏世耀喊道:“總督察,溫琦姐姐她……”

“我都知道了。東西已經拿回來了。不用擔心,寧坤沒事。”

“那就好……”葉璃松了一口氣。溫琦為什麽要這麽做,她難道對哥哥一點留戀都沒有了嗎?可是如果她真的沒有留戀,又為什麽面對自己的質問的時候要大聲爭辯呢?

她既然那麽心虛,心裏對哥哥就肯定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既然葉璃沒事,那我們就出發去參加校慶吧。”顏世耀看了看手表,“馬上就要開始了。”

“誒?顏督察為什麽也要參加校慶,難道你也是瑞光的校友?”

洺晰光淡淡地瞥過顏世耀,答道:“他是校長的兒子。”

“啊?”葉璃大吃一驚,這也太厲害了吧,自己是總督察,本來這個頭銜就夠強大了,現在原來還是瑞光中學這座百年老校校長的兒子,無論是身份還是家世,都比人優勝了一等啊。

“被發現了。”顏世耀朝洺晰光笑笑,又看向還在床上的葉璃,“那麽,葉璃你要不要一起來?”

“要!”女生歡喜地點點頭,連忙下床,剛一起身卻覺得頭暈目眩,不禁身子一軟。洺晰光扶過女生的肩膀,“你才剛剛蘇醒,行血不暢,不要走太快。”

葉璃看著在自己身邊的洺晰光,褐瞳明目,波瀾不驚,冷眉霜俏,可卻是自己在潛意識裏光一樣的存在。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他滿目擔憂,她雖然神志未清卻已經一眼並收。

他還是很在意她的。想到這裏,葉璃不禁彎了彎嘴角,難道真的如喻臨均所說,他對自己是格外不同的?

待到顏世耀一行趕到現場,大典已經開始了。顏世耀悻悻地坐到父親為自己準備的座位上,擡頭卻看見父親在主席臺位置對著自己笑。

顏督察不禁不寒而栗,自知遲到有些失禮,也只能勉強地回以笑容。

洺晰光與葉璃回到自己班的隊伍裏。解雨辰看著走到女生隊伍裏的葉璃,心中正疑惑女生的行蹤,還沒來得及多想,便看到了自家大哥和老頭子坐到了指定的座位上,血液裏那種排斥與不屑又開始運作了。

顏淵校長一一答謝了為瑞光作出巨大貢獻的企業領導,解烽與其他的讚助商紛紛起身作謙詞。半響,顏校長笑著請領導們坐下,往西側的藝術園望去。

“這次是紀念本校130周年的校慶,為了以示我們學校的歷史與多年的人文教育,我特地邀請了我國當下最年輕的著名水墨畫大師,時躍準先生出席我們的校慶。有請——”

眾人順著校長的目光,看向藝術園。只見著偌大的玻璃建築忽而響起巨響,隨即有桃花花瓣從上空飄落,隨風飄散在整個天空之中。

隨即,一身漢服打扮的男子從藝術園朝操場這邊的主席臺走近。

他身著淺藍色的漢服,束著淡銀色的腰帶,頭頂著軟裹襆頭,手裏還拿著一把折扇,扇頭系著紅繩的同心結,似還掛著塊玉。

他走到主席臺中央,朝在座的眾人微微作揖。

“小生時躍準,年方五五,作畫不才,承蒙顏淵校長重視,受寵若驚。今特地獻上一副拙筆,慶賀貴校130周年校慶,願瑞光常年瑞亭流光,桃李天下。”

全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葉璃不禁看呆了,這簡直就是從古風世界裏走出來的一個人。無論是衣著打扮,還是言語行為,都像極了古人。

他這是……cosplay?

“他為什麽說自己五十五歲啊?他明明看起來最多就二十多歲啊。”申芷妍不解地抓了抓腦袋,這個問題她剛剛就想問了,但看到眾人都全神貫註的樣子,又不好打擾。

葉璃聽見芷妍這般疑惑,笑著開口:“‘年方五五’是二十五歲的意思,不是五十五歲。古人表示年齡的方法有很多種,其中有一種是用兩個相乘數連寫來表示。他這種表示方法就跟我們常說的‘年方二八’是十六歲一樣的。”

“哦,是這樣啊……”申芷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洺晰光擡眼朝時躍準鋪陳的題字看去,只見那茭白的宣紙上,冷墨色的大字赫赫可見:瑞亭流光,桃李天下。

喻臨均走到洺晰光身旁,笑著和眾人一同鼓掌,“我不會欣賞這些文人筆墨,你覺得這字怎麽樣?”

“放而不流,拘而不拙,柔中帶剛。”洺晰光淡然道,“字寫得挺好。”

“我將在瑞光校慶這麽多天的開放日內擺畫展。我有一個個人興辦的畫廊,叫‘八月朔央’,這次的畫展就是以此廊為題。現在就在瑞光中學的藝術園出展,有興趣的董事領導,同學老師,可以移駕光臨。時某在此恭候。”

時躍準再次微微欠身,便走到校長旁的座位上坐下。

解雨辰不屑地打量著坐在校長旁邊溫文墨色的男子與校長談笑風生,不禁嗤笑又是一個勢利之徒。

隨著校長最後的陳詞結束,這場準備多時的校慶隆重開始。

解雨辰走到葉璃的座位旁,拉起還在發楞的女生。

“你剛剛去哪了?”解雨辰的聲音裏帶著急切,他可是找了她一上午啊。

“我去看我哥哥了。”葉璃避重就輕地解釋著,卻看見遠處的芷妍朝自己招手大喊。

“葉璃,解雨辰,那個古風男在藝術園畫水墨畫,很多人都在圍觀,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解雨辰剛想拒絕,沒料到葉璃興高采烈地跟了過去,“好啊,我們過去看看。”

他認命地翻了翻白眼,只好跟了過去。

時躍準換回了一套正常的服裝,含笑著往地上的宣紙潑墨。

有陽光略略地透過玻璃射入園中,宣紙上的墨色顯得更加的清晰。時躍準從容不迫地玩弄著手中的冷墨,幾下工夫,宣紙上零零散散的濃墨竟然自己化開,有的為雲,有的為水。

他潑墨未見筆跡,水墨淋漓之間竟有磅礴之勢。再餘了了,一副別致的雲水接天便應運而生。

時躍準叫人掛起這幅畫,不少的校友與學生爭相觀看。有位財大氣粗的校友似是平日也有作畫的習慣,指著那副被掛起來的潑墨不屑地笑道:“依我看啊,這不過就是隨手潑潑而成的作品,根本就不能和正經正軌地作畫相提並論。”

眾人頓時嘩然,紛紛提出自己的議論。時躍準聞言,放下茶杯,笑著走進人群之中。

他找到剛剛發話的那位校友,爾雅地輕笑:“那還請閣下賜教。這幅畫的風格是有根有據的,並非時某隨意所作。”

“這……”此男一瞬竟無言以對,急噎之下,只好隨意開口:“那……應該是顧愷之吧。”

“顧愷之是東晉的畫家。他雖然也畫水墨畫,但無意於潑墨。”時躍準幽幽接話,“而且,魏晉時潑墨並未盛行。歷史上潑墨的名家,有唐朝王洽,明朝李日華。”

“那……那這幅畫必定是王洽的風格!”

葉璃細細打量著這畫上的筆墨,忽而想起在部隊裏曾經上過的繪畫課。有一節美術史的課程論述的是水墨畫,王洽的風格更為豪邁,像這樣蜻蜓點水的應該不像是他的風格才是。

時躍準笑著搖搖頭,這使得這位校友更為尷尬了。

洺晰光看著冷墨的雲與水在光影之下唯妙唯俏,冷俏十分,並非是尋常的潑墨畫風格。

葉璃擡頭看到洺晰光正往自己的方向走來,心下一喜,急急地迎上去。

解雨辰本想拉過葉璃,卻看見她走向的是洺晰光,只好不甘心地瞪了瞪眼睛,卻沒能說出什麽話。

眾人依舊議論紛紛,但大家畢竟是外行人,哪裏懂那麽多名家名畫的風格。洺晰光看著葉璃朝自己走來,並輕聲問道:“洺老師你看出來是什麽風格了嗎?”

“看出來了,但是這不是尋常潑墨大師風格的潑墨畫。”洺晰光答道。

聽見有人看出這畫作的風格,周圍的眾人議論聲也頓時停了下來,時躍準對上洺晰光清冷的眼神,稍微楞了楞,轉而展露笑容。

“李日華雖擅長潑墨,但他潑墨的風格偏清偏藍,更為暖色。這畫中的流雲流水這般冷俏,不是他的風格。”

“那就是王洽啊!我說得不錯吧?”那位落魄的校友聽到洺晰光此番點評,心裏頓時一陣狂喜。

葉璃聞言,接過話否定:“王洽雖然是潑墨名家,但是他的作品都是豪邁風格。像這幅畫這樣的蜻蜓點水,不像是他的風格。”

那位落魄的校友更為落魄了……虧他還總是稱自己為國畫大師……現在什麽面子都丟光了……

“這應該是虛谷的風格。”洺晰光定論道,葉璃一臉迷茫,“虛谷是誰?”

“虛谷是清代著名畫家,海上四大家之一,有“晚清畫苑第一家”之譽。”洺晰光走上前指了指這墨汁所成的水天連接處,朝葉璃示意,“虛谷的畫蒼秀清新,落筆冷消。而這雖然是潑墨畫,所潑的墨卻分毫不差,墨墨成櫀。”

葉璃看向這潑墨畫,確實是如洺晰光所言的這般別出風格。

“妙哉。”時躍準讚許地看著洺晰光,“確實如這位先生所言,我自幼學習的都是虛谷的作品。他一生孤僻,所作的畫都是以冷色調和細描為主,極少有潑墨的作品。但為數不多的潑墨都是我這雲水接天的風格。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洺晰光淡漠地看著眼前嘻笑著臉的男子,“洺晰光,瑞光中學二年級的數學老師。”

“失敬失敬。洺老師博學多才,實在讓時某敬佩不已。”

“廊主過獎了,這些不過皮毛。”洺晰光微微點頭後便走回葉璃身邊。

聽著時躍準這般稱讚洺晰光,葉璃心中竟有些高興。時躍準又將目光投向笑容還沒褪去的她,笑問:“這位姑娘也是見多識廣。敢問姑娘大名?”

“啊,不用那麽恭敬,隨意一些就可以。”葉璃有些惶然,“我叫葉璃,是瑞光二年級的學生。”

“原來是葉姑娘。”時躍準看著表情不自然的葉璃,深深抿嘴而笑。

時躍準繼續在宣紙上畫第二幅畫,這次潑的墨由其之手幻化成成群的魚兒。他拿出那把隨身佩掛的折扇,輕輕一扇,墨汁便如同流動的江水,幾條魚兒被這墨水之中緩緩托起,似游未游。

喻臨均在二樓上觀望著這一切,隨著眾人一同為其精妙的畫技鼓掌。

那麽久沒有見面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貪玩。喻臨均笑著搖搖頭,又看了看仍在觀望的洺晰光葉璃二人,淡淡笑過。

這麽看來,新的故事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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