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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中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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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蘇皎皎因昨夜受罰,早晨便懶得起,沈嬤嬤催叫,說還要去書房讀書習字呢,蘇皎皎不以為然,只困得睜不開眼,嘟噥著:“嬤嬤幫我跟我哥請個假。”

沈嬤嬤是知道自家王爺課業精進辛苦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論風霜雪雨通宵熬夜,還是負傷見血發著高熱,只要爬得起來,每日卯時必起,從來沒有偷懶懈怠過!

如今縣主這般嬌氣,嗯,估計王爺也不會訓斥的,因為要真的是個嚴格的,縣主也沒這個膽子。

果然蘇岸神色淡淡習以為常,只說了句“那就由她睡吧。”

這一睡睡到日高起,蘇皎皎還懨懨地梳洗用餐,然後懨懨地窩坐在花陰樹下的秋千上,百無聊賴地慢悠悠地蕩。

沈嬤嬤依舊是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做針線。

上午的秋陽明媚,而秋空一碧如洗。蘇皎皎遠遠一望,有銀杏的葉子黃了,金燦燦地透著光。

她斜睨了一眼沈嬤嬤,抱怨道:“嬤嬤真是嘴快,什麽都告訴哥哥!”

沈嬤嬤手裏的針線一頓:“縣主可是怨恨老奴了?”

蘇皎皎嘟了嘟嘴:“怨恨什麽,又沒告訴別家去。”

沈嬤嬤松了口氣,繼續低頭做針線,又頗覺得自家縣主率直純良可愛,想到這孩子曾經不顧一切撲過去為她報仇討公道,自己受了傷她還日日探望,做了小菜也不忘往自己面前獻寶,這哪兒是把自己當仆從,分明是當成了自家的長輩啊!

這般一想,沈嬤嬤心就暖了軟了,當下有些話瞞著不說反倒是自己藏奸,對不住這孩子。

於是沈嬤嬤放下針線,含笑看了蘇皎皎,柔聲細語道:“縣主,你和王爺是兄妹,王爺自是對你好的,可是縣主年紀大了,不可像小孩子一樣任性了,無論在內在外,還是要謹言慎行的。”

這勸諫來得太過委婉,無奈蘇皎皎只聽懂了個一句半句,當下道:“我知道了,以後再不敢在外面惹昨天那樣的禍了。”

外面不要緊,家裏才需要註意啊!沈嬤嬤緊了緊喉嚨,忖度了半晌,輕聲道:“王爺不是個好脾氣的,縣主萬不可對王爺無禮。”

蘇皎皎的一雙眼睛瞪得有銅鈴大:“我敢對他無禮?他一腳能踹飛我三尺遠,趴床上一個月起不來!”

這,沈嬤嬤一口氣咽下去差點緩不上來。還說不敢無禮,這還等著有多無禮啊!再說王爺就算是有這個神勇,可她那小拳頭朝王爺背上招呼,王爺別說用腳踹,就是一個指頭也沒舍得挨上啊!

沈嬤嬤覺得她們的認知在哪裏出了問題,這個事情交流不通談不攏,幹脆早點閉嘴為妙!

然後有侍女捧著個帖子過來,對蘇皎皎道:“縣主,是鹹陽郡王府的老太君,邀請縣主過了中秋八月十八去她那裏去賞花!”

呃,過去賞花?

蘇皎皎狐疑地和沈嬤嬤對看了一眼:“是各閨秀都有,還是單單請了我?”

那侍女倒是伶俐:“回縣主,我問過來送帖子的姐姐了,說是家裏的小宴,不曾請很多人。”

蘇皎皎跑去找蘇岸。

“哥,我要不要去這個賞花宴?”

蘇岸瞟了一眼手中的帖子便放下了,漫不經心道:“隨你的意啊。”

蘇皎皎嘟了嘟嘴:“人家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呢!”

蘇岸便笑了:“不過是出去見見人,玩一玩鬧一鬧,你現在解除禁足了,由你自己了!”

蘇皎皎拿著帖子嫣然道:“也是,太後娘娘不是有懿旨讓我多陪陪喬老太君嗎,這剛解了禁足就不去參加花宴,好像也說不過去哈!”

蘇岸看了一眼蘇皎皎眉飛色舞的小人模樣,說道:“去花宴可是要送禮的。”

“呃,”蘇皎皎頓住,“要備禮的,”她用一副非常認真仔細的樣子去問蘇岸,“我若老是出去參加宴會,會不會把哥哥你吃窮了啊!”

蘇岸看她那一副看似精明外露實則傻瓜透頂的算計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現在有俸祿了,出去交際,花用我的作甚?”

蘇皎皎癟嘴:“可你不是說,我的錢要自己攢起來做嫁妝嗎!”

蘇岸於是開啟斤斤計較模式:“那樣,不動你的錢,將來我就不用出嫁妝了是吧?”

“哥哥,”蘇皎皎覺得可不能讓哥哥賴賬,“我今年都十四歲了,這一點子俸祿全攢起來都沒多少,到時候出門子,你也好意思不出嫁妝!”

蘇岸笑睨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臉蛋打趣道:“不是還有間鋪子嗎?”

蘇皎皎打落他的手卻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和你說真的,去這樣的花宴,帶什麽禮物比較好?”

蘇岸道:“你不是要開鋪子嗎,帶你的醬菜就好。”

蘇皎皎覺得不妥:“醬菜哪能上得了席面拿得出手!”

“怎麽拿不出手,”蘇岸道,“你以為我要你賣醬菜,還是原來那樣花幾個錢就能買一斤?”

蘇皎皎坐直身體:“那要怎麽賣?”

“自然往貴裏賣,弄精致了,往少裏賣!”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蘇皎皎從蘇岸那裏聽了一回生意經,當下興致勃勃再無閑暇,她在不斷試驗她醬菜的口味色澤,絞盡腦汁擺弄醬菜的各式搭配花樣!

然後她在沈嬤嬤衛伯的陪同下,興沖沖地逛餐具鋪子,花錢如流水買了一堆小碗小碟子,甚至還挑燈夜戰,親自畫樣子去趕工定制。

卻不知道她的行蹤被幾個看似閑散的人盯了好幾天。

中秋將至,晚上是大月亮地。在樹木蓊蓊郁郁的樹影裏,一個男聲道:“跟緊了打聽清楚了,她明天卯時正去‘鄭天翔’交樣子定制瓷器?”

他身側的人哈著腰:“打聽清楚了,萬萬出不了岔子。”

那男人沈吟半晌,唇邊便露出了笑:“如此,更好玩了。”

與此同時在蘇岸的書房裏,一個淡眉淡眼的黑衣人垂手規規矩矩地坐在蘇岸對面,那副拘謹的樣子,坐著比站著還難過。

“看清楚了,有人跟著明月縣主?”

“是,五個人,兩組,一組兩個人盯行蹤,一組三個人輪番扮成客商的樣子跟著混到店裏打聽。”

“查清楚誰的人手?”

黑衣人遲疑了半晌沒說話,蘇岸看向他:“怎麽,難辦?”

黑衣人道:“屬下查了,他們就是街面上的老油子,未免打草驚蛇,屬下沒有抓起來拷問。”

蘇岸一擡手止住話:“不要查了。皎皎初來乍到,沖著她來的人沒有。你這幾天盯仔細了,明月縣主沒有生命危險,你就不必出手。”

黑衣人領命,蘇岸突然想起了什麽,眼底唇邊便存了笑:“我差點忘了,那丫頭跟我學了幾招,有防身的東西。”

黑衣人便懂了。

蘇岸擡擡下巴示意:“子虛喝茶。”

被喚作子虛的黑衣人面前有杯熱茶,但他似乎從沒想伸手動過,此時被提點,他非常不自然地碰了碰茶杯,然後握在手中。

卻並沒有喝。

蘇岸垂眸看向子虛握杯的手,十年的時光,指端肌膚的力度與色澤再不覆當初青春年少時。或許指根虎口的繭也變了,蘇岸輕輕地想。

這般想,便輕嘆。

“十年前我不告而別,是我,對不起你們。”

子虛像被炮烙般驚站起,竟有些手足無措的詞不達意:“王爺!屬,屬下不敢!”

蘇岸顧自笑了。

“十年前那一場大仗,你們本該榮華富貴名譽加身,卻因為我,承受重罰沈淪下僚這麽多年。”

子虛難掩唏噓,五尺的漢子竟自紅了眼眶,說出的話竟是:“沒有護好王爺,屬下本該死罪,是陛下念著王爺的情意網開一面,屬下,沒什麽好不知足的!”

蘇岸看向他,已然一副溫馴平庸的臉,當年鋒芒暗藏的精英暗衛,混在人群中泯然眾人矣。

有一種蒼涼的悲慨沖撞激蕩著蘇岸的胸懷,讓他的心發痛,鼻發酸。

當年十個人,算上他,存活不過六人,死傷過半。

大家只記得十年前蕩平夷秦的時候,他殺降屠戮的殘暴慘烈,誰還記得他們自己,莫說幾年間陣亡五十萬的將士,就是活下來的人,當初內外交困以命相搏,身與心,所經受的煉獄烈火般的摧折慘烈呢?

只是他已然不覆慷慨悲歌的少年,對與錯諸般往事已過,人不論遇到什麽坎兒,總得活。

他在饒縣賣酒的時候,子虛混跡在嘈雜的鄉間,編他的竹筐。

所以他笑容淺淡,不動聲色。所以子虛也能平心靜氣,最多在乍然相見的時候,掉個茶杯,紅個眼眶。

他們崢嶸的棱角,已然被時光和際遇磨得平了。

蘇岸拍了拍子虛握杯的手,笑言道:“他們幾個也奉詔快過來了,屆時我們,……”痛飲三百杯就卡在了嘴角,蘇岸恍然明了,他竟是,連酒也戒了啊!

偏巧第二天下起了雨。

秋雨淅瀝,不太大,但綿長陰冷。

蘇皎皎打了傘,讓沈嬤嬤留在家裏,衛伯陪自己出去。

其實蘇皎皎沒有逛過京城的街,因為她一進城,就遇到長公主花宴的倒黴事,然後被禁足了。

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要說不愛新奇熱鬧也是假的。

只是她做了縣主,明目張膽出去玩就有了種種束縛。自由自在地跑出去,蘇岸也沒允許。

倒是雲瑤可以相邀,可是雲瑤一堆家務事,還有兩個兒女,也不能和她個小丫頭有一搭沒一搭哪有熱鬧往哪兒鉆地瞎胡鬧。

而且蘇岸還給她開了個鋪子,她要疲於奔命做醬菜。

有時蘇皎皎不免壞心眼地想,哥哥知道她愛錢,是不是就是想用開鋪子把自己給捆住,免得她沒事可做一不小心就給他闖了禍。

去“鄭天祥”叫了訂貨的畫樣子,約定好了取貨的日子。那批貨緊趕慢趕也得二十天,得中秋以後了。

鄭天祥的掌櫃的,即便是不認識蘇皎皎,可是認識衛伯,知道是錦衣王府的生意,接待得非常隆重客氣。

不過蘇皎皎一身家常裝扮,和個普通的十三四歲女孩子沒什麽區別。除了一個衛伯,連個貼身的婢女都沒帶,更別說前呼後擁了。

所以他們在鄭天祥沒逗留多久,出門的時候掌櫃的打著簾子,蘇皎皎甚至殷勤地為衛伯打傘,像個貼心的孫女兒。

衛伯守了一輩子的規矩,連忙退讓。

然後便有個人直直地撞了過來。

蘇皎皎一個趔趄,衛伯去扶反被傘絆住差點跌了一跤。

誰這般無禮啊,蘇皎皎懊惱地擡頭去瞧,卻覺得腰間的荷包一空,一個灰蒙蒙的人影飛跑著要消散在密密的雨簾中。

我的錢!

蘇皎皎大呼一聲“小賊!”撒腿追了過去!

“縣主啊!”衛伯失聲連忙想去阻止,可蘇皎皎一溜煙就沒影了,他一把年紀哪裏追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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