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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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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東北地界,張玘與尹清風下車換馬,直奔冀州府。本以為暢行無阻,哪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雪滿大地,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眼望不到盡頭。攔路之人卻是個小角色,但他手中亮出的金牌叫張玘不敢輕視。張玘安撫好尹清風等在原地,自己隨那人踏雪走近不遠處的華麗馬車。

馬兒安靜,車廂閉簾,像無人乘坐一般。張玘卻於車外恭敬施禮,口中道:“參加殿下!”

車內傳來低沈冷抑的聲音,卻偏偏說著客套的話:“是伏野罷,快快免禮。”

“謝殿下!”

車裏人絲毫沒有現身與張玘打個照面的意思,但憑一簾之隔講話:“聽說是伏野殺了造反的主犯,解了遼順府之困?”

張玘含混道:“伏野不才。”

“但功勞卻被遼順府指揮使徐建勳一人領去了,他將叛賊首級獻上,聖心大悅,已擬旨升他做個都指揮使,統轄東北三省州的廂軍。伏野,你是否不甘?”

“回殿下,伏野很滿意。”

車內神秘人物輕笑一聲,語帶玩味道:“你可知,徐建勳是太子的人?”

張玘暗地裏一驚,無以言對。

那人繼續道:“死去的遼順府知府也是太子的人。”

張玘心如浪潮翻湧,卻強行壓制,側耳細聽原委。

“早前,太子動了本宮的人,奪了冀州府,說來這也是伏野的傑作。本宮秉承禮尚往來的原則,打算為太子清理門戶,好容易查出一個遼順府知府,不成想,陰差陽錯地,此人竟被亂黨除去了。死無對證,太子毫發無損,本宮也是時運不濟哪。”

難道,天王殺遼順府知府是受太子的指使,為了三皇子不拿住太子的把柄?張玘轉念一想,暗暗哂笑道:皇位之爭,果然如此,也不過如此。但其中尚有疑點,於是張玘恭聲問道:“伏野心存一事不明,還望殿下賜教。”

“講。”

“殿下既知遼順府知府之死,想必紅巾軍發動□□的消息也盡在掌握之中。為何不借機向皇上提請,帶兵拿下遼順府?待到那時,功勞全部是殿下的,殿下也可趁此機會安插自己的心腹,真正將遼順府納入麾下。”

那人笑道:“本宮果真沒看錯你。”

“然而,叛賊頭目天王極善於蠱惑人心,受遼順府百姓的盲目追捧,委實難對付。攻打他與紅巾軍,無疑是同整個遼順府為敵,不論成敗,算起來,都是一件分外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太子亦明白此種厲害,所以才會暗中派你獨自前往。不過他也許並未料到,你能一舉成功。畢竟天王武功蓋世,你遠非他的對手。如本宮沒猜錯的話,太子所打的如意算盤,乃是,在你與天王兩敗俱傷之際,徐建勳適時出現收拾殘局,以他久戍遼順府的威望,隨便講幾句冠冕堂皇的道理,百姓還不乖乖順從,紅巾軍也自行瓦解,遼順府即轉危為安。雖犧牲了你這員大將,但由此推徐建旭上位,太子穩賺不賠。但在本宮眼中,十個徐建旭也抵不過一個張伏野。”

一番話激起千層浪,縱張玘不信,心思也難免為其所動。三皇子之言聽來再離譜,卻不無道理,確實解了他積壓心中的疑問。當然,他更明白三皇子此舉的真實意圖。

果不其然,三皇子終於坦白來意:“自天機老人之事後,太子對你多有不滿,視你的生死為兒戲。伏野,如今你於太子處已淪為棄子,再無翻身的可能,何不棄暗投明,歸順本宮。本宮保你高官厚祿,一世榮華富貴!”

棄暗投明?怎奈他一丘之貉!張玘冷道:“伏野愧不敢當。”

三皇子自車內怒甩出一杯熱茶,砸在張玘的腳下,雪地上洇出一孔濕洞。他陰狠道:“本宮是惜才,你別不識擡舉!一個小小的鎮北王府,一個空有名頭的鎮北王,你以為本宮動不得嗎?”

張玘淡淡笑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三皇子為一個聖上親賜的小小的鎮北王府,不值當。”

“滾!”

“伏野告退。”

張玘轉身,拔腿立行,身後馬車徐徐開動,似三皇子憤然離開、惡咒不斷的腹誹聲。同太子相比,三皇子明顯瞠乎其後,但他母妃地位尊貴,母子二人甚會討聖上的歡心,天威難測,最終花落誰家,鹿死誰手,有幸繼承大統的究竟是哪一位,尤未可知。是抽身而出,冷眼旁觀,還是繼續參與其中,助太子一臂之力,張玘該何去何從?

尹清風牽馬迎上他,關切問道:“車裏的人是太子嗎?你事情都辦好了,他還難為你?”

“不是。”張玘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這人想通過我,求父親幫忙走後門。”

尹清風道:“我看王爺老伯整日待在家裏頭,喝酒、打拳、聽小曲兒……不問世事,能幫忙走什麽後門兒?”

“所以我拒絕了。”

“所以他生氣了,砸你?”

張玘微笑頷首。

尹清風撇嘴道:“像這種小氣模樣的人,就不該幫他。”

“是,你所言極是。”張玘笑得眉眼俱開,忽然道,“等回到清風寨,我們成親可好?”

尹清風楞住了:“你,你說什麽?”

張玘執手相望,溫情脈脈道:“嫁給我,好麼?”

尹清風定定地凝視對方,雙眸漸漸冒出淚花兒,想信卻又不敢相信,小心翼翼試探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張玘一字一句,堅定而誠摯地立下誓言:“我張玘,張伏野,願娶尹韓,尹清風為妻,生死相伴,禍福與共,永不離棄!”

尹清風流下熱淚,卻破涕為笑:“你真的願意娶我?”

張玘始終神情註目她,飽含真心與憐愛,重覆道:“張伏野願娶尹清風,生死相伴,不離不棄!”

尹清風邊哭邊笑道:“我等這一天太久了,你終於是我的了!”

張玘擁她入懷,笑道:“傻瓜,我的心一直專屬於你,是我執迷不悟太久,太遲看清。”

清風寨上大雪封山,山下生意慘淡。雖二當家百事通早已做好過冬的各項準備,囤積糧食,儲存足夠多的炭火和幹柴等,但每年一到這個節氣,日子往往過得拮據。因此,在回家路上,尹清風拿張玘的銀票購置了大量的吃的、穿的、用的,雇人用拉貨的馬車裝了,跟在自己與張玘的馬後運送上山。

拉車的小夥計認得此路,愈走愈心驚,忍不住開口提醒道:“二,二位,再往前走,可,可能會碰上劫道兒的山賊。”

張玘似笑非笑看尹清風一眼。尹清風手握馬鞭,嬌嗔地輕輕抽打他一下,口中卻對小夥計發問:“你是否被劫過?”

“那倒沒有。”小夥計老實答。

尹清風道:“那就少說廢話,只管跟上便是。”

前行片刻,進入清風寨的地盤兒,山上白色積雪似在向下快速移動,及至尹清風與張玘的馬前,猛然停住翻起,竟是三位身披雪白披風的男人。其中為首的一個,大臉牛眼,體形壯碩,手持一把巨斧,不經意間透出一股憨態來,卻做出兇神惡煞的模樣,大搖大擺地吼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只嚇得張尹二人身後的小夥計“媽呀”亂叫,棄了馬車逃命去也。

尹清風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笑瞇瞇道:“拎著你師父的劈山斧出來顯擺,長不小本事嘛。”

傻子也看得出對方乃皮笑肉不笑,丁老虎一瞬間破功,撓了撓頭,嘿嘿賠笑道:“大當家莫要取笑俺,俺可是踏踏實實練了許久的力氣,這才終於拎得動師父傳給俺的劈山斧。俺沒想顯擺,知道大當家回來了,俺是帶上倆兄弟來熱情迎接大當家的。”

尹清風將手中馬鞭甩給丁老虎,擡右腿輕巧跳下馬背,道:“東西交給你了,我和我夫君先上山去見一見二叔。話說我離開的這段時日,二叔他生我氣沒?”

“沒有。”

“實話!”

“有那麽一丁點兒。”

尹清風翻了翻眼珠子,心道:完了,看來不用苦肉計,還過不了這一關了。於是她回清風寨中,先進柴房,背上一捆幹柴,後拉著張玘的手,舉步邁進議事堂。

果不其然,百事通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悠閑品茗,神態愜意,左手的揉手核桃轉個不停。他明明聽見有人走進來,卻連眼皮也懶得擡一下,持續保持舒適的姿勢一動不動。

尹清風故意加重腳步聲。

百事通不動。

尹清風狠跺腳連連砸地,震耳響。

百事通手中的揉手核桃驀然一停。

尹清風竊喜:看我,快看我……

卻只見百事通端起身旁小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一口,而後繼續形同假寐。

尹清風改變策略,一個箭步沖過去,跪在百事通腿側,雙手捏耳垂,垂首放低姿態,氣勢全無,弱如孩童:“二叔,我錯了。”

百事通奇道:“大當家何錯之有?”

尹清風服軟道:“我不該違背與二叔的約定,我不該過清風寨而不入,我不該在外面風餐露宿,吃苦受累,卻不留在寨子裏享清福。”

張玘滿腹笑意,辛苦隱忍不得發。

百事通卻習以為常般無動於衷,平靜如水道:“你是大當家,是一寨之主,對寨子裏的大小事務理應上心,此乃天經地義。不過,根本不把清風寨放在心上,也是你樂意。大當家喜歡做什麽便做什麽,旁人絕不敢挑你的錯處。”

尹清風一本正經道:“我雖是大當家,但更是晚輩,二叔不是旁人,是我的親二叔。我做人做事,都離不開二叔的教誨與指點。二叔說我錯了,我就是錯了,沒有理由。二叔說我沒錯,但我惹二叔不痛快了,也是我的錯,活該受懲罰。二叔叫我起來,我才起來,若二叔不說叫我起來,打死我也長跪不起。”

百事通道:“大當家請隨意,我去廚房瞧瞧,飯是否做好了。”作勢欲起身。

尹清風拖住其一條腿,可憐兮兮道:“二叔,地上忒涼。”

百事通不為所動。

尹清風繼續道:“二叔,你離開前,不同你侄女婿打聲招呼嗎?”

眼前這二位話藏玄機,針鋒相對,你來我往,互不退讓,令張玘大開眼界,嘆為觀止。忽聞尹清風提及自己,忙向百事通躬身施禮,未敢有絲毫不敬或怠慢。

百事通斜斜地瞥其一眼,轉而問尹清風,坦蕩蕩道:“到手了?”

尹清風激動興奮地狂點頭。

張玘兀自些許尷尬。

百事通道:“那便和四當家的婚事一並辦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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