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看穿 紅塵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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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窗簾,設定好空調,為伽藍蓋上一副大毛巾,葉昭小心的離開房間下了樓,想了想不放心伽藍獨自在家,於是靜靜的在客廳沙發坐下。

已近淩晨,幹脆等天亮再走吧。葉昭想著,倦意陣陣襲來,終於斜靠在沙發上沈沈睡去。

進入夢境的時候,葉昭的意識還餘有幾分清醒,他在朦朧中無奈的想,為什麽,又來到這樣一個夢境呢?

穿越長長的時間隧道,葉昭又來到十二歲生日那天全家聚首的餐廳。

黯黯的餐廳一角,店員特意熄了燈光,漂亮的蛋糕上燃起十一支細細的螺旋形彩色蠟燭,小葉昭昭用力鼓足一口氣吹熄了所有的火苗,充滿愛意的歡呼聲和掌聲中,燈光亮起,葉昭看見英俊的父親和美麗的母親都是一臉的寵溺笑顏。

我們的葉昭許了什麽願望?

我要每天都過生日!葉昭響亮的回答,和許多幸福的孩子一樣,聲音裏充溢了太多得寵驕子的天真和頑劣。

是啊,十二歲以前的葉昭本來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聰敏男童,父親是海外歸國的二代華僑,擔任某大型文化傳播經理公司的高級主管,母親是家庭主婦,家境殷實,葉昭對於生活的理解僅僅停留在上學放學看卡通玩電動的認識上,人間疾苦與他根本毫無關系。

如果不是因為那件至今未解的西洋古董陶瓷失竊事件,葉昭的一生軌跡可能就會如同許多家世清白、天資聰穎的年輕人一樣,父慈母賢、一家和美,而他也會按部就班的受教育、工作、戀愛、結婚、生子……

可就是因為那年父親經手的一樁西洋古董陶瓷華夏巡展,臨結束的前一天晚上發生密室失竊案,丟了幾件最名貴的展品,調查了許久也沒有頭緒,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最後大家懷疑這根本是一次監守自盜,目光全部投諸在葉昭父親身上。

雖然沒有具體證據,父親迫於壓力卻也只能引咎辭職,而且也沒法再在原來的行業混下去,郁郁不得志半年後染上了酗酒的惡習,一日買醉後歸家途中遭遇車禍,肇事車輛逃逸,父親陷入深度昏迷,拖了足足兩個月,在家裏耗盡所有積蓄後撒手西去。

母親性情原本柔弱,父親酗酒期間就已經患上嚴重的神經衰弱和抑郁癥,父親車禍昏迷期間也差不多完全崩潰,料理家庭的重擔幾乎全部落在葉昭的稚齡弱肩。

經歷了這麽跌宕突發的變故,葉昭迅速成長起來,十二歲的少年已經懂事的令人瞠目,不僅要寬慰母親,同時還要照顧父親,同時應付閑雜事務,還要盡量保持學業。

饒是如此,葉昭的努力還是無法挽回父親的生命和母親生活下去的勇氣。父親去世一個月之後,母親終於受不了打擊吞下了整瓶安定,葉昭真正成了孤兒。

其實國內也不是沒有親友,以往家境殷實的時候往來也頗為密切,父親失意之後,卻都漸漸音訊寥然,所謂人情冷暖,葉昭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嘗到其間滋味。

父母雙亡,親友們統統不願接手照顧未成年的葉昭,家裏資產也已經全部用罄,連房產都被銀行沒收充抵未繳清的借貸,折下來的差價被不良親戚私挪,葉昭一介孩童根本無力爭取。

葉昭不願意被政府送入福利機構,開始了與從前養尊處優生活完全不同的流浪生涯,流落街頭近一個月,如果不是恰好遇見過路的黑牛,大概已經被三教九流的黑暗幫派脅迫成為偷竊搶劫的同夥案犯。

葉昭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十三歲生日前夕的夜晚,自己被幾個小流氓按住逼著他切斷尾指為盟加入所謂“九指幫”,無論他如何掙紮都無法擺脫身上的重重束縛,那柄閃著寒光的匕首漸漸逼近,葉昭記得那彎冷冷的刀鋒上映出的自己絕望無助的眼瞳。

是正好經過的黑牛,仿佛天降的黑色神兵,揮手間撂倒所有歹徒,然後俯身用力抱起葉昭離去。躺在那個溫暖寬厚的胸膛中,一聲聲強勁規則的心跳聲至今猶在耳邊。

虛弱的葉昭再次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兩張深思而關切的面容,一個是黑牛,一個是洛陽。從此以後他們成為葉昭的兄長、師傅、也是夥伴。

雖然洛陽和黑牛給了葉昭比以往更豐厚的物質生活、更優越的教育條件以及絲毫也不遜於父母的細致關愛,後來出現的青越也幾乎充當了母親的角色,葉昭此後的人生雖然充滿變數卻也豐富充實、滿載溫暖,但葉昭已經不覆當年的天真少年。

雖只短短的一年,突如其來的磨難磨損的不僅是葉昭的豐美生活,更磨礪了葉昭稚嫩單純的心靈。

十三歲的葉昭,就已經沈靜懂事的像個大人了。

葉昭常常能感覺到黑牛、洛陽和青越投諸在自己身上的錯雜糅合了太多心疼歉疚的目光,他卻只是滿不在乎的笑笑,做這一行固然是為了幫黑牛和洛陽的忙,又何嘗不是報答他們對自己形同父兄般的恩情。

其實做什麽不一樣呢?不過是謀生的手段罷了。如果有捷徑可以獲取更好的生活,還可以幫助自己的親人朋友,同時說不定也於社會有一定的益處,那也無甚不可。

他們早已達成了默契,竊取商業資料的行為必須遵循某種無形的原則,那就是不致人死地、執行對象有不良商業記錄、具備直接或間接社會公德意義、決不損害國家利益。

也正是因為這樣,八年的灰色生涯有驚而無險,終於沒有留下不可彌補的痛腳而得以順利退休,同時贏得行內的無雙口碑。

可是,有著那麽豐富的經歷,葉昭卻還是感覺無比空虛。

心底仿佛裂開一個無底的深洞,再充裕的物質、再綺麗的艷遇,哪怕是黑牛他們幾同親人的濃烈感情,都沒法填滿這個深深的空洞。

葉昭覺得非常寂寞。那是一種穿越歲月的寂寞,好像萬古寒冰一樣,最明麗的陽光也無法將其融化。直到遇見了伽藍。

初次見到伽藍,葉昭就有一種撼動心神的感覺,他敏感的察覺到這個看似陽光般流麗的女生,身上常常有一種不經意的仿徨失措,好像黑夜裏走失的精靈,回首時不見了前塵歸途。

葉昭常常會以為,伽藍和自己一樣,是迷失在時間邊緣的孤單靈魂。

所以才會那麽毫不猶豫的作了決定吧。

沒有更多的思考,無需理性的判斷,只是聽從自己的內心罷了。

唉,伽藍。

葉昭在夢中看到自己十一歲時天真無邪的模樣。

這麽多年來,這個夢陪伴著葉昭成長,無論他怎樣努力的去忘記幸福的幾近淒涼的童年,卻怎麽也擺脫不了這個如今看來透出的蒼涼意味遠遠勝過美好感念的夢境。

而且每次沈浸其中時,葉昭另外一半清醒的意識都會明白的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夢,所以也無法完全沈溺。

這樣半夢半醒的狀態成為葉昭成長歲月中最大的精神折磨。

無法享受美好的回憶,也無力拒絕痛苦的回味。

既成的傷口因此被時時檢閱,不能安然愈合。葉昭表面上看起來總是笑嘻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可眼底的憂傷卻也從來不曾散去。

許多時候,滿臉的歡顏不過是拒絕旁人探詢的鎧甲。

許多時候,善意的探詢其實也是一把割開創傷的無形薄刃。

所以,面對葉昭對往事絕口不提的態度,黑牛他們也不敢輕易涉及相關話題。

人們對於自己和他人的創傷其實都是無能為力,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靜靜的等待,寄期望於流年似水,即使不能療傷,也能揚起時間的灰燼掩埋所有痛楚的痕跡。

和以往一樣,在無邊無際的辛酸悲戚中看著小葉昭昭度過了幸福洋溢的十一歲生日,葉昭嘆息著醒來。

他是多麽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停留在那個只有歡樂、沒有悲傷的幸福時刻,就算只是做夢,只要沒有雜念的沈溺其中享有那片刻的歡愉,哪怕一次就好。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無助的悄立在夢境與現實之間,任由那一幕良辰美景如薄刃般無聲的一次又一次揭開創口,真切的感受那份頹然而至的錐心刺骨之痛。

醒了以後,心裏是滿滿的失落和空虛。

葉昭終於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伽藍愁損的容顏和清亮的眼瞳。

午後的夏日陽光穿過寬大的窗沿斜斜的映入伽藍的眼瞳深處,她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過葉昭的身體投向不知名的遠方。

葉昭覺得伽藍的眼神是那麽的熟悉,他忽然想起來了,那不正是自己極力掩飾的情緒麽?

無邊無際的空虛、憂傷和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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