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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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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雨勢始終毫無休止的意思, 澆得人心涼,藏經閣內外這樣多的人, 竟無人再說上一句話,只默然瞧著漫天的大雨將地上的血跡蕩滌而去。

原本守在趙緒與玄深面前的那些僧人散了開來, 好讓趙緒與裴貞二人, 隔著層層雨幕仍然能夠瞧清楚彼此的面龐。

裴貞手中捏著那支銀簪, 向著趙緒緩緩說道, “借來的驍騎營都在山頂, 只瞧見了藏經閣外頭裴贄的自盡,不曾見到你的死而覆生,你與趙纓之間的事情, 裴家不會插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也不會。”

趙緒點了點頭,他負手瞧著裴貞, 平靜說道,“你今日,未守好與我的約定。”

裴貞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沈羨, 瞧見她肩頭已經完全洇染開去的血跡,淡淡應道, “那是我二哥的血。”

“阿羨本來不應該在裴贄手中。”

他與裴貞本有約定,以齊裕案打開缺口,以毒發為餌,料定裴贄不會再坐以待斃, 必趁此機會最後一搏,裴貞想要的是裴贄,而他想要的,是揪出裴贄手中的力量。

他並不想牽扯沈羨入局,是以吩咐了將她留在山頂禪房,本是在裴貞的伸手之內,可是他卻沒有出手。

裴貞立在大雨之中,面目中的些微諷刺之色瞧起來有些模糊,聽起來卻讓人覺得難過極了。

“我原先覺得,只要能殺了他,什麽都可以在所不惜。”

趙緒沒有說話,眼底平靜又冷淡的神色透過雨簾仍然能叫裴貞看在眼中。

他將手中的銀簪收進了懷裏頭,又將那把黑色的長弓反手掛在了背上,方才俯下身,將地上裴贄的屍身抱了起來,裴貞雖然向來削瘦,手臂間卻有沈穩力量,令人此刻再遠遠瞧著,已然不會覺得這是一個放肆少年模樣了。

他瞧著趙緒,點頭致意道,“今日之事,是我欠了你。”

又向著沈羨說道,“對不住了沈姑娘。”

他兀自笑了笑,抱著裴贄的屍首,轉身便要向山下走去,玄深站在藏經閣之內,面目低垂,合十了雙手無聲地為正要遠去的兩人送行。他沒有念佛偈,是想到裴贄這個人,大約不想在最後一程還要聽見他這副得道高僧的模樣罷。

藏經閣內外的所有僧人,亦是合十了雙手,一道為逝者送行而去。

沈羨瞧著裴貞在雨幕之中削瘦卻挺拔的背影,開口了一聲,“裴五公子。”

裴貞停下了腳步,安靜地回了一句,“我要帶裴二回家。”

沈羨垂下眼眸,低聲道,“他想要的,是解脫。”

山下那間幽暗的禪房,雖然燭光並不算明亮,卻仍然能叫她瞧見裴贄最後在木牌上信手刻下的那幾個字眼。

那上頭,刻的是無名氏。

裴貞沈默了許久,改而應道,“我帶他離開這裏。”

大雨如註,擊打在已經有些年頭的石磚之上,激蕩起的聲音一路逆著雨聲,盤旋而去,隱隱有些清越之聲嘯起。

趙緒隔著一道藏經閣的大門,向著裴貞的背影嘆了一聲,

“阿貞,你也應承過我,要護著老七。”

那人只是隔著一重潑天的雨幕,點了點頭。

“趙緒。”沈羨瞧著地面上那枚被踩碎的長命玉佩,低聲說道,“他今日來,是為了求死。”

踏上那些臺階的時候,裴贄曾經同她說,前頭是歸路,沈姑娘先行罷。

這讓她覺得難過,卻沒有辦法為他尋到更好的解脫。

趙緒的眼底有些淺淡的悲憫模樣,也許是裴贄的執著令他想到了什麽故人,他亦是低聲應道,“這是他們為自己選的路。”

即使命運不曾給予過憐憫,亦不曾有旁人替他們選擇過前路。

沈羨沒有說話,下意識握緊了自己的手指,已經漸漸幹涸的血跡令她動作一滯。

“你方才,受了傷?”

趙緒笑了笑,擡起她的手指,將上頭的血汙擦去了一些,“皮肉傷,無礙的。”

她仔細瞧過他的蒼白的面容,靜靜問道,“毒發是真的,是不是。”

齊裕之死的玉佩是假的,趙緒的毒發卻是真的。

趙緒依然是風雨不摧的平淡模樣,他瞧了玄深一眼,就見到玄深嘆了一口氣,領著裏頭的那些僧人,一道往外頭去,收起了衛閔的屍身以後,將餘下的衛氏族人,帶到了山下的禪房中去。

藏經閣的大門重新闔上了,趙緒才摸了摸沈羨濕透了的鬢發,溫和笑了笑,“這樣大的雨,你又這樣瘦弱,若是再生了病,可怎麽辦才好。”

她抿了抿唇,仍然問道,“趙緒,你的毒又發作了,是不是。”

他與裴貞聯手設局,卻要將她獨自拋離在這場磅礴大雨之外,他甚至,還要騙她是去與玄深弈棋。

他想要獨自忍受的所有苦痛與折磨,都是從她而來。

巨大的無力感自心底湧上來,讓她幾乎不能擡起頭再瞧一眼趙緒蒼白的面容。

“阿羨。”

趙緒輕聲喚了她一聲,握著她的手指貼在自己的面龐,向著她說道,“銷骨的毒發作的雖然厲害,發作的時間卻不長久,不礙事。”

她想怎麽會不礙事,他的面上,如今毫無一絲血色,分明是被折磨得厲害極了。

沈羨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指,認真說道,“你不能,再像今日一樣騙我了。”

趙緒瞧著她堅持的模樣,緩緩點了點頭。

外頭有小和尚來敲門,說道山頂驍騎營的人手已經撤走了,玄深大師命他來送傘和氅衣。

趙緒打開門,將氅衣替沈羨圍好了,自那小和尚手中接了傘,打開來撐過沈羨的頭頂,低聲道,“我們走罷。”

踏出藏經閣的時候,雨勢仍未消了分毫,一路落到傘面之上,濺了趙緒肩頭滿滿一片,浸到黑色的衣衫紋路裏頭,滴下一些混著血水的雨珠。

他握著沈羨的手掌,一路牽著她往山頂的禪房去。許是他的手這樣有力量,令人不由地便跟從著他的腳步,也不曾再分心瞧見旁的痕跡。

畢竟已是春日,寺裏頭又清寒,也不曾有炭盆之物,沈羨自靜室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衫,身上的餘寒猶未散去,走出來瞧見趙緒雖然換過了濕衣,卻仍然是常著的玄色。

她想了想,也沒有說話。

趙緒瞧著沈羨散發而出的模樣,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淡淡笑了起來,說道,“從前在王府,也見過你這般模樣。”

溫和又脆弱的厲害,如今,溫和不曾褪去,脆弱中卻抽長出了許多堅定出來。

“過來。”

他向著沈羨伸出手,讓她坐到了自己身前的矮案前,方才取了一塊舒適的布巾,緩緩拭幹她的長發。

那神情溫柔又安寧,幾乎要令她生出些餘生都將是安穩的錯覺來。

她低著頭,問道,“趙緒,你可是要進宮?”

他的手頓了頓,平靜說道,“紅靈的遺骨,到帝京了。”

她伸手扣住了趙緒的手掌,“衛氏遠在南疆,你要孤身入宮?”

“裴氏不會阻紅靈遺骨進宮。”

沈羨楞了楞,趙緒是想要借著運送遺骨的機會進宮去。

帝京的兵防,明在驍騎營,暗在衛氏,明日若悄無聲息破了驍騎營,便無人可阻趙緒了。

“明日,運送紅靈遺骨進京的人馬會替換成我的人手,與我一道進宮,我不會有事。”

可是,若是裴氏不肯放過。

她低垂著眉目,也不知道從何處說起,便聽得外頭傳來了晏初七的聲響。

“主上。”

趙緒將她發梢最後一點濕意也拭幹了,重新將她的長發挽了起來,似乎是才瞧見她發上的那支碧玉簪並不在,便將自己束發的那支隨手取了下來,替她綰牢了,方才吩咐道,“進來。”

晏初七頸上還帶著淤青,面上都是挫敗的模樣,拎著個食盒進了禪房,裏頭是一碗驅寒的姜湯。

“沈姑娘。”晏初七摸了摸腦袋,低聲道,“對不住。”

沈羨笑了笑,“怎麽會,我瞧見你替我尋到了好些個木料,多謝你才是。”

趙緒聽得木料,頓了頓,也沒有說話,只是問道,“武定侯如何了。”

“武定侯方才出了寒雲寺,派人給承明殿送了個信,說是幕後之人已經伏誅,他不日便會啟程去靈川了。”

“裴贄埋在了何處?”

“出了帝京一些距離的無名處,說不上來名字,不過他帶走了裴贄的銀簪。”

趙緒點了點頭,說道,“也好。”

晏初七摸了摸頭,問道,“玄深師父讓我問一聲主上的意思,衛氏那些族人如何處置。”

他從食盒裏頭將那碗姜湯取了出來,遞到了沈羨面前,平淡應了一聲,“衛氏的族人,交給玄深處置罷。”

又道,“過了明日,便說是我的吩咐,從此以後,衛氏不必再自困一生。”

晏初七應了一聲是,低頭出了房門。

外頭的雨聲仍然嘈雜的厲害,沈羨接過了那碗姜湯,喝過了兩口,覺得寒意都在霎那間散去了一些。

心中卻不無遺憾地想到,可惜裴贄與那個叫做衛閔的小和尚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依然不話嘮的作者,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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