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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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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贄輕輕吹開了手中木牌邊緣的一些刨花, 擡起眉眼打量過沈羨的面容,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忽然笑了笑,漫不經心的說道, “可有人告訴過沈姑娘, 身為局中卒子而太過聰慧, 並不是什麽好事。”

沈羨便反問道, “曾有人這樣提點過裴二公子麽?”

裴贄嘖了一聲, 笑容中帶起了一些邪氣,“真是聰明的叫人害怕,真可惜, 我不喜歡殺女人。”

從前玉州林中的時候,他見到的沈羨還是惶惶無依的模樣, 如今再見,他卻見到她的身上, 生長出了許多的從容與堅毅,倒是與趙緒有些相像的地方,他想置身在這場浩大又冰冷的棋局之中, 能尋到一人並肩而行,真是莫大的幸事。

“先帝遺詔是盛華的執念, 她想要的東西,我總是會替她尋到的。”

卻聽得沈羨向他問道,“即使是裴世子的性命嗎?”

外頭轟隆一聲春雷落到地上,驚起了枝頭無數的雀鳥, 又急又密的山雨嘈嘈跌落到山間,敲打過禪房的門窗,卷走了房內僅存的一點靜謐。

天色的陰沈令案頭那一點微弱的燭火幾乎要被吞沒,裴贄的面容隱在暗色之中,也許是光線突然的不明亮令他瞧不清楚手中的木料邊緣,鋒利的尺刃劃破了他的指尖,二三血珠滾落到了木牌之上,迅速洇染進了那木料的紋樣之中。

他嘖了一聲,擡頭瞧著沈羨,平淡地問了一聲,“沈姑娘不願意為我點一盞燈嗎?”

見沈羨不動,他笑了笑,神色間是冷漠到平靜的模樣,“那一日外頭是日光明朗,沈姑娘還記得嗎?”

“春日宴。”

裴贄點頭,“我自東面入林,擊殺舒卓只是翻手間的一樁小事,可是卻叫我遇見了我的大哥。”

他站起身,淡淡道,“他一路追著我到了寒雲寺中,就是這個禪房,他也站在沈姑娘你這個位置,向我問了一聲,為什麽。”

“我問他,能不能為我點一盞燈?”

裴贄自幾案旁重新取出了一些燈油,緩緩註入了將要熄滅的燈盞之中,平靜道,“他為我點了這盞燈。”

燈火重新明亮了起來,映照出他面目間忽然叢生遍布的陰狠與戾色,那上頭還沾著一滴手指間的血珠,令他穿著那身僧袍便如同噬人的阿修羅,駭得人心頭不由一窒,“我就是那個時候,殺了他。”

沈羨手指顫了顫,不由後退了一步,那人眉眼修長俊朗,既有裴讚的斯文,也有裴賀的冷峻,分明是與裴家人一脈相承的容貌模樣,卻不知從何處生長出了這樣多的嗜血之色在眼中,叫人只是看著,便覺得有徹骨的寒意迎面而來,直浸入到骨肉之中。

裴贄見她後退,高大的身量帶著身後的無數暗色向前欺近了一步,原先平靜的模樣拔起了萬鈞的狠絕與壓迫感出來,他笑得厲害,“不是你想要知道我大哥如何死的麽?”

他又是向前近了一步,冷笑道,“不是你想要知道我為何要殺了我的大哥麽?”

“他本來在玉州林中的時候便要死的,旁的人不知道,沈姑娘也不知道麽?”

沈羨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玉州林中的時候,裴贄擊殺裴賢,是為了盛華,卻被沈羨誤打誤撞救了下來。春日宴的時候,顧叢曾經說過,裴世子的失蹤,是一樁意外。

“是你想要殺了裴世子。”

春日宴要殺了裴世子的人,不是盛華,是裴贄。

外頭又是一聲春雷滾過,裴贄反手一揮衣袖,案邊緊閉的木窗被勁風拂開,發出“砰”的一下聲響,磅礴的雨珠借著風勢爭先吹了進來,打濕了立在案邊這兩人的衣衫。

山風撲面而來,吹得油燈晃動的厲害,如同裴贄的眼底的明滅之光,濕透的頭發貼緊了他的面龐與衣衫,那張斯文卻冷峻的面目上,只餘下薄唇勾著一點鋒利的弧度。

他擡手指著外頭一路向外頭延伸出去的兩排樹木,都是碧色又參差的模樣,在這深山古寺之中,說不出的安寧與悲憫。卻被裴贄這一指間,忽然生出了許多的牢籠之感。

他以另一只手扼住了沈羨的脖頸,逼迫她與他一道直視著外頭的那些樹木,森然向沈羨說道,“這些年,我聽到過每一片落葉的聲音。”

仍然寒意料峭的春雨撲向沈羨的面龐,卻在他的話音落下時,帶給了她另外一些沈重的絕望之感。

她閉了閉眼睛,如同瞧見了每一個人苦苦掙紮又哀哀求存的命運。

裴贄松開了手,負手立在窗前,任憑那些急急如註的雨珠將他整個人澆了個濕透,身上殘餘的溫度被毫不留情的掠奪而去,似乎是這樣能夠讓他覺得好受一些。

他將自己浸在雨珠之下,面目間的戾氣與血腥漸漸褪去了一些,方才重新轉過身,漠然地瞧著身前模樣瘦弱的沈羨。

不過是拂袖間一帶,木窗又重新闔了起來,他伸過手捏緊了沈羨的下巴,仔細端詳過她的溫和眉眼,方才冷淡的說了一聲,“無人可及她顏色。”

卻被她在餘光中瞧見了他手臂上遮掩不住的許多道傷痕,都是一些陳年的舊傷了。

裴贄瞧見了她的目光,收回了手,平淡地笑了一聲,“怎麽,沈姑娘如今還以為寒雲寺是什麽吃齋念佛的慈悲處麽。”

“是衛氏?”

裴贄重新拾起方才雕刻了一半的木牌,被血珠和雨水洇染了大半的木牌已經雕刻好了紋樣,只餘下空白處,也未曾題上名字。

他並不再回答沈羨的問題,只是反問道,“沈姑娘這樣聰明,也尋不著先帝遺詔在何處,你說那叫衛衡的,是為了什麽呢?”

沈羨怔了怔,一時間也無話可答。

沒有人知道衛衡將先帝遺詔藏在了何處。

“罷了。”裴贄淡淡嘆了一聲,“不能替她尋到先帝遺詔,見到她怕是又不願意給我好臉色瞧了。”

他撿起案上的那柄纖細的鋒刃,隨意在木牌上雕琢了幾個字眼,也不再仔細打磨,信手棄在了案上,便重新回過身,瞧著沈羨笑了笑。

面目中似乎又恢覆了沈羨推門時見到的平靜與淡然,他手指間輕輕用力,那柄鋒刃便斷作了兩截,劃傷了他的指尖與手掌,他也不在意,說道,“便要勞煩沈姑娘替我叩開藏經閣的門了。”

沈羨握著手指,問道,“你想要動趙緒?”

裴贄掌中帶血,擡手握住了她削瘦的肩膀,挾持著她向外頭走去,聽到她的問話,極淡的諷笑了一聲,“是你的宣王殿下,請我入翁才是。”

“大約是沒有想到,沈姑娘會下這一趟山罷。你瞧,這個世上,不論是多好的棋局,總會生出變數的。”

他向著外頭喊了一聲衛閔,便見到方才為沈羨引路的那個小和尚低頭匆匆而來,手中還握著沈羨予她的那柄竹傘。

“大人。”

“把人都叫上罷,這一天終歸是到了。”

那個叫作衛閔的小和尚,低頭應了一聲,又擡頭瞧了一眼沈羨,想了想,要將手中的竹傘還給她。

沈羨楞了楞,便聽得那個小和尚低聲說道,“沈姑娘方才說,風雨將摧,竹傘不能蔽之。”

見沈羨不接,小和尚便將手中的竹傘小心地靠在了禪房門外的墻邊,向著她雙手合十行了個禮,方才鉆進了雨簾之中,大約是得了裴贄的吩咐,叫人去了。

“該走了。”

裴贄瞧了一眼檐外的風雨,松開了對沈羨的桎梏,不甚在意的一笑,“前頭是歸路,沈姑娘先行罷。”

沈羨抿了抿唇,迎頭走進了嘈嘈的大雨之中,裴贄跟在她的身邊,一路行至那道縱長極遠的臺階面前,便聽得山頂一聲晨鐘響起,傳至山腳下時,竟已然要被那雜亂的雨聲遮蓋了過去。

裴贄腳步未停,面目間都是漠色。

沈羨與他一道緩緩拾級而上,如同天地間的渺小蜉蝣,莫名就生出了一些朝生暮死的悲涼之感。

藏經閣並不在山頂,而在山腰,如今大門緊閉,儼然是無人的模樣,沈羨站在門前,裴贄立於他的身旁,山下密集的腳步聲漸漸簇擁而來,以衛閔為首的許多僧人,手中持著刀劍,沿著石階一路追隨而來,嚴陣守在了藏經閣的外頭。

裴贄笑了笑,在她的身旁低聲說道,“沈姑娘可曾聽過前朝那首詩,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沈羨眼底動了動,還未曾應聲,便聽得他以一種極為淡漠和決絕的語氣,徐徐說道,“而我的一生,卻困頓於光陰。”

似乎也不需要得到她的回應,裴贄便擡手敲了敲藏經閣的大門,平靜道,“宣王殿下,我與沈姑娘一道,來見一見殿下。”

藏經閣的大門應聲而開,玄深立在門後,依舊是那副歲月溝壑了全部眉目的模樣,身旁是面容仍然有些蒼白的趙緒。

他瞧見沈羨肩頭被鮮血浸過的衣衫,眼底剎那間浸過寒意,冷冷瞧了裴贄一眼,“你竟敢傷她。”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一個並不話癆的渣作者,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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