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武定侯

關燈
“宣罷。”

承明殿素來幽深, 趙纓捏著手中的奏折,瞧著裴貞白色的身影一路自外頭踏進來, 立在他的面前,看著是平靜, 開口卻是散漫, “陛下。”

趙纓竟然不由笑了笑, 他想他這個天子普天下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從趙緒到沈羨, 再到裴貞,竟都是這副立而不行禮的模樣。

他緩慢地叩過幾案的邊緣,淡淡說道, “杜義說你前來接旨。”

裴貞點了點頭,衣衫近乎縞白之色, 在他眼中也不在乎什麽天家忌諱,就這樣一路穿進了宮中。

“前兩日, 杜義帶著孤的口諭去尋你,聽聞裴家五公子不肯領,言道, 身既將死,命不由天。”

趙纓笑容冷淡, “真是膽大包天。”

裴貞負手瞧了趙纓背後的大盛輿地圖一眼,應了一聲,“陛下想用的,難道不是裴貞的膽大包天。”

趙緒身死北境, 無疑是松開了對北戎的一道桎梏,從前的所有擊退與彈壓,會重新以滔天的勢頭卷土而來,北戎需要一名新的將領。

趙繹不是將才,他心裏很清楚,而裴貞,智絕而有勇,驍勇而善謀,是接替趙緒鎮守北境的最好人選。

新帝端坐在高階之上,仔細地打量過裴貞的面容,那樣一雙風流的含情眼眸,與他的父皇這樣相像。

他想用裴貞,因了他私生子的出身,背著皇室的醜聞,這樣的人,與身為繼後嫡子的趙緒相比,才是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子。

“裴貞今日來,是要向陛下多討一道旨。”

趙纓又是一聲叩在幾案上,淡淡說道,“你想要如何。”

裴貞將目光正視天子的面容,似乎是眼底帶了一點極亮的顏色,“我要向陛下討一個人。”

趙纓眼底動了動,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也好,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瞧著裴貞眼底的一點光芒,在縞白的衣衫映襯下生出熠熠之色,在幽暗的承明殿之中,尤為引人註目。

“孤會下一道明旨,封先帝皇子趙貞為征北大將軍,領北境事務,另敕封為定王,若你願意,可以將王府建在帝京。”

“誰說我要姓趙?”裴貞笑得懶怠,目色中卻是生長出許多的冷漠,“與你們趙家人牽扯上關系的人,都已經死了。”

裴世子死了。

趙纓心中略微一頓,面容同樣有漠色,他冷淡地回絕道,“裴家不能再出一個征北將軍。”

裴貞微微一笑,將所有的輕嘲都泯然在目光的盡處,“我乃鎮南王前副將,周肅之子。”

他負手擡起頭,蒼白的面目間是堅定又自信的模樣,“我名周貞。”

“好。”趙纓拍案應道,“杜義,傳孤旨意!”

“封鎮南王前副將之子周貞,為征北大將軍,領北方軍務,另敕封為武定侯,武定北戎,揚威大盛。”

“臣周貞,領旨。”

裴貞笑了笑,重新向趙纓行了個禮,回身便往承明殿的外頭走去,快要踏出殿門的時候,聽得後頭趙纓淡淡問道,“武定侯。”

裴貞停了停,等著他的後文。

“侯爺今日對孤稱臣,便要將這一句,好生記在心上才是。”

裴貞瘦骨嶙峋地立在殿門口微弱的光線之中,也不曾再回頭,只是淡淡應道,“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陛下好生把龍椅坐踏實了才是。”

這話實在是放肆,杜義聞言不由渾身一震。

趙纓卻緩慢地笑了起來,裴貞是在應承他,天子在,為臣者便不反之,至於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就是他的本事了。

他趙纓,從來都不缺本事。

“杜義。”趙纓吩咐道,“將匣子捧給侯爺。”

“是。”

杜義將一早便備好的一個鏤花木匣捧到裴貞的面前,低聲道,“武定侯。”

裴貞隨手打開來,見是一枚小小的黑丸。

昔日南疆談和,曾遣皇子舒烈來見,向大盛奉上了南疆至寶,其中黑丸,可解百毒。

裴貞將黑丸握在手掌中,眼中翻滾過許多情緒,在瞬息間湮滅成寂靜,他說道,“崇武十一年秋,副將周肅及夫人安氏之死,是裴貴妃動的手,她為了她兒子的帝業,還要將我扼殺在繈褓之中,鎮南王救了我,卻不忍心揭發親妹惡行。”

他回過身,笑了起來,“可是我卻落了毒,玄深老和尚說我活不過二十,不是裴貴妃動的手,是先帝,是不是?”

趙纓瞧著他,沒有說話。

“我原先便想過,鎮南王對裴貴妃已有了防備,為何我還會中了毒,是先帝,想要抹殺掉他的一生之恥,除了他,還有誰能指使的動玄深老和尚開他的金口。”

裴貞笑得涼薄之極,他瞧著趙纓,素來的尖銳與閑閑之色又重新回到了他的面目,他忽然問道,“陛下將裴太後鎖在永寧宮,是想像老王爺一樣護著她,還是想要懲罰她毀了你名正言順得到帝位的機會呢?”

趙纓面色發冷,“放肆!”

“畢竟,”裴貞輕嘲道,“你與趙緒,都這樣渴望那個人的目光。”

“夠了。”趙纓拂袖而立,居高臨下俯視過他的嘲諷,冷淡道,“孤的事,不需要武定侯操心。”

裴貞緩緩一笑,沒有人知道先帝遺詔裏頭寫的是誰,然而趙纓再也沒有名正言順成為那個人的機會了,他這一生,都將被釘在謀朝篡位這根柱子之上。

他握著那枚黑丸,重新向承明殿外頭走去,那外頭的叢生草木,無一不是春日裏生機勃勃的繁華模樣,從極郁的碧綠之中,顯現出許多的希冀之感。

他想他終於擺脫了趙家人的命運,趙家人的那些你死我活,又與他有什麽關系。

從今往後,他是周貞,他會用他的所有,護著他的東西。

削瘦的縞白身影一路向外頭漸漸遠去,杜義渾身都有些抖,撲通一聲跪在了趙纓的面前。

“陛下,”他叩了個頭,竭力穩了聲音說道,“求陛下饒了奴才一命,奴才什麽也不曾聽到。”

他將頭磕在地上,不敢擡起來,腦海中全是從前替孟硯收斂屍身的模樣,連手指都蜷縮得顫抖起來。

趙纓重新打開案上的那封奏報,上頭寫到宣王趙緒的遺骨,快要抵達帝京了。

他緩緩打量過地上長跪不起的杜義,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低聲說道,“起來罷,替孤去傳了旨意。”

杜義渾身一松,重新仔細地磕過了頭,方才說道,“謝陛下。”

趙纓瞧著杜義也踏出了承明殿微微敞開光亮的門口,捏著手中的奏報淡淡想到,承明殿這個地方,真是寂寞得令人感到寒冷。

他想外頭不是已入春日了麽。

半晌不過是笑了笑,他想趙緒終歸是要死的。

外頭的春日盛極了,到了寒雲寺的時候,古木雖已蔥郁,叢花卻還未開。

沈羨立在窗前,見到趙緒頎長的身影自淡薄的山霧之中走來,他容色極好,如玉如玨,又從來都從容堅定,所到處,便給她安定與溫暖。

山中霧霭與嵐澤這樣得宜,映襯的他如同這世間最溫柔的一道春風。

沈羨不自覺笑了笑,便見到他徐徐走到她的軒窗之前,遞給她一枝開的燦爛的桃花。

“阿羨,帝京的春日到了。”

而我回到了你的身邊。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枝桃花,向著他笑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不知我們宣王殿下從何處尋了這桃花來。”

趙緒笑了笑,低聲說道,“阿羨心之所向,我之素履所往。”

沈羨將桃花抱在懷中,忽然想到了那一日雲州官驛,趙緒過了她的門前,卻向她說道,怕帶了病氣,不能向你討杯茶喝。

她笑道,“今日宣王殿下可要討杯茶喝?”

趙緒亦是點頭笑道,“還望阿羨姑娘烹茶以待。”

沈羨便將桃花插進案上的瓷瓶中,烹了茶等待趙緒從禪房的那道門前向她走來。

她低頭撥弄過茶盞,沏過茶,想到她並不善烹,也不知道趙緒可善品否,不由唇邊泛起了笑容。

然而一直到茶盞的滾燙漸漸歸於平靜,那道門仍未有人從外頭推開,沈羨心頭微怔,起身向外頭走去。

外頭的山霧已經漸漸散去,她推門而出,見到趙緒立在她的門前,面容間有些蒼白之色。沈羨楞了楞,瞧見他唇角漸漸湧出一些鮮血來,滴落在衣襟之上。

“趙緒!”

她驚慌地握住他的手指,無措地瞧著他眼底仍然溫暖的笑容。

“阿羨。”他勉力笑了一聲,將湧到的喉口的鮮血咽下去了一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平靜道,“我無事。”

“我去尋十一和初七!”

他將她拉住了,低聲道,“無事,毒已經有些時日了,只是發作起來嚇人了一些,不妨事。”

沈羨眼見趙緒連手指間都有些僵硬,他分明是在騙她,這個毒定然讓他痛苦萬分。

她瞧著他仍然勉力向她微笑的模樣,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頭腦中忽然之間轟地一聲,有什麽東西將她推向了望不見底的深淵。

她怔怔了片刻,顫聲問道,“是我。”

“是我令你中毒的,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HE 不要慌。

渣作者這兩天身體不太好,盡力日更,不行就隔日,謝謝小天使包涵~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魚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四阿白 11個;姒蓁 2個;釀釀醬醬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小魚 9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