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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昭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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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叢為人平和,行動間令人如沐春風,沈羨與他行了一路,言談間如老友相逢,漸生出知交之感。

沈羨原本有心問一問顧叢與父親是否熟識,話將出口,卻生了一些猶豫,倒是顧叢淡淡笑道,“沈兄文章有風骨,忘年相交,竟止步兩載,乃顧某一憾事。”

沈羨垂著眼睛,低聲問道,“父親愛文章,得顧大人做知己,想來已然無憾。”

“沈女官灑脫,不輸風采。”

“顧大人,”沈羨問道,“不知顧大人可有參與大盛史記。”

顧叢謙謙應了一聲有幸。

“崇武二十四年,曾記載驍騎營前統領衛衡叛逃,卻不曾記錄他的去向,顧大人可知他如何了?”

“聽聞已伏誅。”

沈羨蹙眉,“文史記載用了叛逃一詞,莫非是先帝心腹。”

顧叢頓住了腳步,轉而望向沈羨,“往事已矣,沈女官何故再提。”

沈羨長揖而拜,“還望顧大人成全。”

顧叢沈默了片刻,覆又緩緩向前,於夜色之中低聲道,“崇武二十四年,先帝病重,朝中曾有傳言,先帝擬立了遺詔。”

他頓了頓,又道,“先帝欲效仿前朝昭惠公主舊例,立當時的公主純為皇太女,繼承大統。”

崇武二十三年,帝況愈下,詔公主純回京。

沈羨怔了怔,便聽到顧叢接著道,“衛衡原是先帝心腹,五皇子趙經謀逆,衛衡攜帶遺詔出逃,鎮南王帶兵平了叛亂,與丞相李鏞一道擁立當時的二皇子纓稱帝,遺詔一事,便從此再無人提起。”

“而長公主從此困居重芳宮三載。”沈羨低聲應道。

“聽聞顧大人是當今陛下與長公主的老師。”沈羨擡眼望向顧叢的眼睛,“敢問顧大人心中,哪一位學生更合心意。”

顧叢笑了起來,“沈女官此乃誅心。”

沈羨亦是一笑,再次長揖而拜,“今夜多謝顧先生。”

顧叢停下了腳步,笑道,“昭化門到了。”

沈羨與顧叢別過,見他背影長衫溫雅,負手間氣質卓絕,忍不住問道,“顧大人曾言年少落魄,因何故考學?”

顧叢腳步未停,不過淡淡一句,得遇貴人一飯之恩。

沈羨默然佇立於昭化門下,擡手撫過了頸間掛著的一塊小玉,隔著衣衫繁覆的花紋,仍然能夠觸摸到它的溫和與潤澤。

新帝元年春,沈為清回了陵州,兩年後,卷入貪墨案,為謝氏所害。

而謝恒,是裴太後的附庸。

那個雪夜,一路奔逃至玉州,曾有兩隊人馬追殺於她,她原以為是追擊逃犯,如今想來追擊逃犯大可光明正大,又何必夜行偽裝,他們想要抹殺的,並不是逃犯沈羨,而是沈為清之女。

她擡頭望向高高的宮墻,一時間躊躇不前,她從未問過趙緒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那個雪夜,他亦從未提起,到如今,她才明白,前塵往事,竟紛擾如斯。

新帝元年春分,乃是她的生辰,父親贈了她一塊暖玉,言道來自一個衛姓的友人,叮囑她君子佩玉,當好生珍惜,卻原來是顛覆了整個沈氏的命運起點。

她站立在昭化門下,竟不知該如何前行。

“沈姑娘。”

歡快的少年音色從不遠處的街道房頂之上響起,見她未應,便一個翻身輕巧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竟是久未見到的晏初七,著了一身僧袍的模樣十分陌生。

“初七?”沈羨驚疑出聲。

“沈姑娘。”晏初七見似是嚇到了沈羨,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

“你不是回了師門,怎得出了家?”

晏初七燦爛一笑,“我的師門便是寒雲山上寒雲寺。”

他自肩上解下一個包裹,遞與沈羨笑道,“主上命我轉交給沈姑娘,幸好趕上了,已是新歲了,沈姑娘新歲平安!”

沈羨溫和地笑了笑,“你也是。”

“沈姑娘回見!”

晏初七身手輕快,擺了擺手已是縱踏青雲落於數丈之外,沈羨見他歡快模樣,忽然笑了笑,瞧著昭化門的字樣定了定神,便回了宮。

她於小閣窗下點了一盞燭火,就著忽明忽暗的光線打開了晏初七帶來的包裹,見裏頭是一小包黃土,並幾顆不知名的種子,還有一封信,映入眼中是她熟悉的字跡,與羨。

她將那封信徐徐展開,便見不過寥寥幾字。

“北境之土,帝京之春,歸來有期。時局紛亂,浮事迷眼,一切有我。”

她平白便想起了初遇趙緒時,見到的那雙眼睛,仿佛是黑夜中倏而亮起的一抹燭火,在無盡的前路中照進了些許方向。

她尋了一個小小的花盆,填進了黃土,將種子也一並埋進土中,擺在了軒窗之下,她推開窗,遠遠瞧著小園中那兩棵高大的喬木,低聲念了一句趙緒。

先前在王府養傷,裴貞曾相贈一言,她想起把玩在他手中的玉質小壺,神色漸漸凝重。

裴貞暗示的,是當日在憫園,畫舫滿載的春風釀。滿船烈酒,刺客以火箭點船,分明是天時地利之局。

她自案邊取過了一些宣紙,提了筆,緩緩寫過了信,仔細的裝在了信封之內,想了想,又拆開來,在背面寥寥畫了一枝迎春花,一並放進了信封。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天將明時沈羨便起身往了重芳宮,玉拂接了信,言道沈女官放心,必能交到殿下手中。

“多謝你。”沈羨心裏寬松了許多,覆又笑道,“玉拂姑娘新歲一切順遂。”

“謝過沈女官。”玉拂微微笑道。

沈羨放下了心事,便欲往承明殿當值,還未曾行出一些距離,便被一位碧裙的宮女攔下,來人自稱是盛華長公主的婢女綠川。

“沈女官,長公主相邀一敘。”

沈羨應了,綠川便將她一路引往了重芳宮的主殿。

擷英殿。

字跡瀟灑,與承明殿小園木牌之上如出一轍,是先帝親筆。

綠川立於殿外,並不再前,沈羨便獨自一人緩緩踏過了大門,門將闔上時,她忽然轉頭問道,“綠川姐姐是否姓阮?”

綠川楞了楞,恭順地回道,“正是。”

北境靈川,阮紅靈。原來是長公主留給趙緒的親信,難怪他諸多縱容。

“見過長公主。”

沈羨行過了禮,未聽得應聲,便擡了頭,見盛華倚靠在屏風後,懷裏似是抱著一架琴,正緩緩擦拭過琴弦。

她語調平和,問道,“是沈羨?”

“臣在。”

盛華溫和笑了笑,“到本宮的身邊來。”

沈羨便穿過了那道水墨屏風,一路行至盛華的身前,微微笑道,“長公主安。”

盛華將懷中的琴平放在了一旁,沈羨才發現那是一把鳳尾琵琶,琴身已有些舊了,似是有些年頭。

“你可會彈?”

“曾習一二。”

盛華便笑了笑,抱起琵琶遞與沈羨道,“便坐這兒彈罷。”

沈羨將琵琶抱在懷中,以指按品,起手輕彈,便有溫柔的慢聲緩調傾洩而出,是那一日綠瀾院中聽到的那支南曲。

她生得眉眼柔和,素衣寡淡,靜靜坐於水墨屏風一側,便如同入了畫中。

盛華倚案而聽,神情間漸漸帶起了一些懷念,她低聲喃喃道,“久不聞南曲。”

待一曲畢,盛華自沈羨懷中接過琵琶,不由笑道,“聽聞沈大人喜愛七弦,沈女官竟習了四弦。”

沈羨便回道,“臣的母親是江南人氏,曾見她彈過一些。”

“江南。”盛華低聲重覆了一遍,笑道,“江南好。”

沈羨溫和應了聲是。

“這把琵琶從前是阿緒母後的心上之物。”

沈羨微怔,“趙緒。”

盛華似乎並不在意沈羨稱呼了趙緒的名諱,只是淡笑道,“阿緒的母後秉性溫柔不爭,長居深宮不出,有時候本宮都疑心,瀾婧皇後愛這把琵琶,比父皇更多。”

沈羨低聲道,“大盛史記中寫道,宣王年少時便長駐靈川,瀾婧皇後一人獨居宮中,想來很孤清。”

“父皇好戰,阿緒性子要強,父皇喜歡什麽,他便去做什麽,崇武十八年,阿緒十一歲,與本宮一起,擊退了北戎七百裏,父皇很高興,誇讚了他一句,阿緒為此高興了很久。”

“長公主亦是英勇。”

盛華笑了笑,“從前與阿緒和父皇在北境的年歲,如今想來,竟是本宮最好的時候了。”

沈羨擡眼瞧著盛華,見她容顏極盛,不需粉飾便已如天人,“長公主風華卓絕,歲月不敢欺。”

“難怪阿緒喜歡你。”盛華笑道。

沈羨垂眼未應,盛華亦不再提,道天色不早了,承明殿該來尋人了。

沈羨行了禮,便打算告退,將要走出擷英殿大門,便聽得盛華的聲音緩緩響起,“沈女官。”

她停下腳步,回頭望過去,便見屏風之後的人影愈發沈靜,“沈女官如今在承明殿當值,可曾見過傳國玉璽。”

沈羨一楞,覆而走出大殿,一言未發。

有掃弦之聲自身後響起,不覺間已錚錚然,與沈羨彈撥的婉約不同,拂掃間盡是殺伐之音。

沈羨不由想起,從前聽得一個說法,琵琶乃軍樂。

她想盛華長公主困居深宮三載,同瀾婧皇後一般,掩藏了多少的淒清與孤寂。

清晨微弱的日光落於她的鬢邊,那裏簪著一支鏤花碧玉簪,與盛華長公主腕間的鏤花雕空碧玉鐲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20章啦,開心,雖然過期君今天和朋友聊天,被吐槽是一個“獨愛冷頻選手”,說這年頭誰還寫純古言權謀,哈哈哈頭鐵的過期君。

雖然被數據教做人了,但是寫自己喜歡的故事還是很開心啊,因為有小天使每天給我留言,覺得賊開心,冷門也就冷門了。

希望過期君做一個開心的冷頻選手,也喜歡有緣看文的小天使,能夠堅持自己喜歡的事情,愛你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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