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媽，媽，快來，舅舅醒了。”起兒風一般的跑到母親跟前，拉著郭芙就向破虜房中奔去。

床上的男子睜著失神的雙眼迷蒙地看著一屋子的人，他的腦子努力的回憶著、思索著，腦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沒有模糊的影像，陌生的感覺向他壓來，身子本能的縮了縮，慌亂的眼神透著無助，試探著握住那只撫在自己肩頭的手，溫暖的手肚溫柔地撫觸著他，這只手的主人是個美麗的女子，她是誰？好熟悉的面孔，是親人嗎？

“破虜？你認得我嗎？”郭芙俯身望著弟弟，聲音沙啞而顫抖，熱切的眼神含著熱淚，她激動地喜極而泣緊緊交握著雙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中。

床上的男子皺皺眉，茫然無措地望著滿面淚痕的美婦，他像個無助的孩子，轉頭向握著他手的美麗女子求助，她似水般純凈的眸光中含著溫暖的火焰，好親切的感覺。

“嫂嫂，破虜什麽都記不得了，別問他了，會頭疼的。”玉索逼回眼淚，輕描淡寫的向郭芙說明破虜的情況。

“我，我記得你，好親切，你是……我……媳婦嗎？”終於床上的男子開口說話，他聲音低啞斷斷續續詢問，突然周圍一片沈默，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怪異，像是驚訝、像是難過、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絲釋然。他用手搔搔頭，整個腦袋又脹又暈，幹澀的雙唇抖了抖囁嚅著“或許……不是，對不起，我……不記得了，只是覺得好親切、好熟悉。”

“我……”玉索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一聲哽咽，她手捂雙唇，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郭芙端來一碗水，讓楊過托起破虜的頭頸，慢慢給弟弟餵了幾口水，她輕輕一嘆握住玉索的手，眼中含滿祈求，“破虜交給你了。”

“姐，說什麽呢。”玉索情緒漸穩，及時改口，輕輕拭去郭芙腮邊的淚水，“放心吧姐，我會好好照顧破虜，今生不離不棄。”

郭芙顫抖的雙唇張了張竟吐不出一個字，楊過及時攬住妻子，“好了好了，大家都先出去吧，破虜現在需要休息，有媳婦照顧他我們有什麽好擔心的。”他推著大家出了屋，輕輕捏了捏郭芙的手，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湊近她耳邊低語，“芙兒，塞翁失馬懂不懂，破虜的事喜大於憂。”

“只要破虜活下來就好，楊大哥，我是擔心他自己會因失憶而痛苦。”兩人並肩向山坡處行，山中積雪已經消融，幾株蠟梅開得正艷，黃色的小燈俏麗嫵媚綴滿枝頭，“寒蕊綴雪吐冷香，輕黃垂垂喚春歸。多好的意境啊。”

“有玉索破虜不會痛苦，心中的痛苦和不愉快統統丟掉，新的人生重新開始，對破虜來說或許是幸福開啟。我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背負的擔子太沈重，不比你輕松。”

“我知道，所以格外心疼他，忘掉到輕松了。楊大哥尋到襄兒沒有，家沒了，不知道這丫頭知道後會怎樣，現在襄兒才是我擔心的。”

“郭襄沒事，她知道如何保護自己。芙兒記住一點，對外一定要稱破虜戰死殉城，不可透露半點在世的風聲。”

“我懂楊大哥的心思，只是屠龍刀的事就可以讓人一生不得安寧，既然破虜的人生要重新開始，那就讓他餘生過得無憂無慮吧，這孩子從出生下來就沒安生過。只是……只是還要瞞著襄兒嗎？”郭芙右肩稍稍有點僵硬，她輕輕撫摩著右臂，重創後留下的癥狀還沒恢覆。

“是不是有些麻，傷口剛剛愈合，經絡不通要慢慢休養。”溫熱的大手在她的肩膀處按摩，隔著厚厚的衣衫一股股熱力傳遞給她。

乏力的身子漸漸向他靠過去，回給他一抹溫和的笑容，“瞧瞧我快成廢人了，讓大哥勞神費力照顧我。”

“別胡說，想要護你一生完好，還是失手了。別在風口上站太久，回去吧。”他攬著她向房中走去，“破虜的事對郭襄也要守口如瓶，那丫頭行事毫無原則，而且她那張嘴保不齊會說漏。從小自由散漫慣了，我信不過她。”

郭芙淡淡一笑並沒回應郭襄的事，她懂得楊過的心思，妹子也確實不讓人放心。

遠遠瞧見空地上練功的三個孩子，憶起那日戰火中神勇無敵的一雙兒女，溫柔的眼神要漾出水來，整張臉像初春的暖陽般明亮，孩子們長大了，昨日還是媽媽懷裏的嬌兒今兒都長成小英雄了，雄鷹之姿是父母的驕傲。一滴淚滑落腮邊，春水般的眸光與深情的目光糾纏在一起，碰撞出波波漣漪，美麗而溫馨，“楊大哥，謝謝你來襄陽找我。”

“丫頭你這是怎麽啦？今天是不是破虜醒了特激動？咱倆風風雨雨三十多年啦，彼此成了彼此，已經不分彼此懂不懂？”

低頭抿嘴淺笑，纖細的指尖與他緊緊交握，“有感動，有心動，也有激動和興奮。郭家人心眼實，一旦動心便是刻骨銘心，破虜用情至深是我無法想像的，忘掉了所有唯有一個人留在模糊的記憶中，早知如此深情當初我就該阻止的，把三個人都害了。”

“瞧瞧，怎麽又哭了。這些天你把一輩子的淚都流了，以後不許再哭啦，我的芙兒從來不喜歡哭的。破虜這孩子成長的辛苦，潛意識裏把所有的痛苦都忘掉了，只保留著那份美好相遇。”握著她的手輕輕捏捏她小巧的鼻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回屋撒嬌，小心孩子們瞧見要笑你。”

“這些天楊大哥把我保護的像個孩子，孩子們怕是見怪不怪了。寶兒們是我們的驕傲。”

回她一個眩目的微笑，牽著她回到屋中。

大家魚貫而出，剛剛眼前還是一張張喜悅、焦慮、擔心的臉瞬間都消失了，屋裏安靜下來，稍稍緩解了腦袋的脹痛感。破虜靜靜地躺在那，深邃的目光帶著疑慮看著坐在床前的女子，他的手依然握著女子的手，唇角扯了扯本想回她一個微笑，卻牽出了一絲痛感。

噝噝的吸氣聲令女子的眼中含滿關切，她俯下身子輕聲問道，“是不是頭疼，你別亂動、別亂想，受了重創要慢慢休養，不可心急。”

她的聲音真好聽，像百靈鳥般清脆，不光清脆還很溫暖，他沒再動，努力張開口吐出一句話，“我的福氣好大，能娶到這麽溫柔美麗的媳婦。”說完他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費力地一陣喘息。

玉索倏地臉上一紅，羞澀的眼神想逃避，躲閃著他癡癡的目光，可是又不敢挪開半點，怕眼睛稍錯便錯過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半晌她才漸漸平覆下怦怦亂跳的心，“破虜，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我們都盼著你快快好起來。”

他乏力地閉上眼睛，在她的陪伴呵護下安然入睡，手卻緊緊牽著她的手不曾松開。

玉索坐在床邊看著眼前的男子，回憶著初次相遇的窘態，回憶著兩人之間的歡樂，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無時無刻不在腦中重演。曾經的兩人活得辛苦而充實，一個肩扛著重任，一個背負著枷鎖，走不進彼此的生活卻走進了彼此的靈魂。相識了十多年，牽掛了十多年，如今他卻丟掉了所有，是喜？是憂？喜，他活著，他記得心靈深處的她；憂，他失憶，他忘記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輕輕抹掉腮邊不爭氣的淚水，心底有一個聲音呼喚著，不會的，破虜不會忘卻自己的信念和使命，他還是自己心中那個熱血男兒，他會用另一種方式戰鬥下去，會同自己一起攜手前行。快快好起來吧破虜，春天即將來臨。

“媽，媽，快看我這花環好看嗎？”紅女少女輕快地自山坡上跑到母親身邊，秀發傾瀉而下披至腰間，頭發上束著金環，陽光下燦然生輝。膚如凝脂，眉若遠黛，杏眸飛采，秀挺的鼻尖瑩瑩薄汗，細密的汗珠顯示出她活潑靈動的個性。

“你這丫頭能好好走路嗎，天天不是跑就是跳，大姑娘安穩點。”郭芙看著女兒嬌美的容顏如初綻的海棠，想起剛送她到山中時，還是個喜歡賴在爹媽懷中撒嬌的小女孩，臨別那日她哭得撕心裂肺，郭芙狠心把孩子從懷裏推開後，不敢回頭一路奔回襄陽，那種痛鉆心入骨。如今女兒快十三歲了，身高都要超過自己了，分別兩年孩子的變化真大。

“媽，爹教我編的花環，爹爹說你肯定喜歡。”蓮兒把五彩的花環戴在母親頭上，左瞧瞧、右看看，接著燦然一笑，“武林第一大美人原來就是這麽把大俠爹爹迷倒的，媽你戴著花環好美，有一種天然原始的美，天底下只有我媽能把清雅與艷麗完美的揉和在一起，難怪爹爹把媽寵成公主。”

“丫頭別整天胡說八道的，沒點女孩兒樣，皮癢了是吧。你怎麽不去練功？瞧瞧起兒和淳兒多用功。”郭芙笑罵道，伸手輕輕捏著女兒粉潤潤的小臉，“你才是你爹的小公主吶，如此放肆的話也敢說，都怪你爹把你寵壞了。”

“今早我跟爹爹說，山坡上的花都開了，要摘一捧送給媽。你猜我爹怎麽說？”蓮兒親昵地攬著母親的肩膀，靈動的大眼帶著淘氣，也不等母親回答，她向後退了一步，學著爹爹的樣子說道，“他說：那我教你給媽媽編個花環，你媽準喜歡。”

“所以呢，你就偷懶不練功。”

“我可沒偷懶，我跟爹爹說啦，我笨，編一個不一定能編好，我要多編幾個，挑個最最好看的送給媽。”秀美的小臉一本正經，只有那雙眼睛透著黠慧。

“狡辯！”郭芙笑著點點女兒的鼻尖，她知道三個孩子中蓮兒的性格最像楊過，學東西也是最快的一個。楊過向來因材施教，孩子們的秉性他這個爹都摸得透透的。

“媽，咱們過兩日真要走啊”女兒抱著郭芙的胳膊，把頭歪在母親頸窩間，眼神中充滿依戀與不舍。

“傻丫頭，這裏終歸不是家，打擾太公太婆數月啦，我們得回自己家看看不是，你們幾個孩子還沒去過咱真正的家呢。”郭芙溫柔地理理女兒鬢邊的亂發，這孩子重情重義也像極楊過，生活近兩年的地方怎麽能讓她不留戀，

“媽，你跟我講講你和爹爹在桃花島的故事好不好？”女孩收拾起失落悲傷的心情，故作輕松沖母親笑笑。心思飄回兩年前，被父母送到女兒山時，心情低落又痛苦，像個被爹媽遺棄的孩子，白天數著日子過，夜晚躲在被子裏哭濕了枕頭。範公公一家的溫情暖熱了小女孩孤獨的心，如今要離開卻是怎麽也舍不得，屋裏堆滿用過的舊物，心裏裝著成長的故事。

“回頭再慢慢給你講，我先去看看你破虜舅舅。”

“媽你幹嘛呀，別去搗亂。”蓮兒拉住母親衣袖不讓她去，雙臂挽住母親的胳膊連拉帶拽帶著她去找爹爹，“爹一上午都沒見媽啦，他會想你的，走啦走啦。”

小姑娘一邊哄著母親，一邊吐著小舌尖輕笑，“從來都沒見過舅舅這般粘人，姑姑……不對不對，現在該稱舅媽啦，舅媽天天跟帶孩子般哄舅舅，羞死人啦。”

“壞丫頭，越說越不像話，怎麽凈說些不著調的話！”郭芙表情嚴肅，作勢擰著女兒的耳垂，“沒規沒矩、口沒遮攔，這些話都是姑娘家能說出口的嗎！”

楊過正在山坡上與兒子過招，遠遠瞥見女兒摟著母親向這邊走來，瞧著小丫頭一臉淘氣，知道這姑娘又惹著媽媽了，他收住掌勢滿意地沖兒子點點頭，“起兒這些天長進不少，再有個兩年都能跟你媽打平手。”

“爹爹，爹爹，快瞧瞧我媽漂亮嗎？”捕捉到爹爹眼中的光芒，小丫頭那張俏麗的小臉瞬間綻開熱烈的笑容，開心地上前摟住爹爹的脖子，“驚艷到啦？爹爹跟個毛頭小子一樣，讓我瞧瞧流口水了嗎？”

“再淘氣當心挨罰，我猜你今天是要把那塊菜地翻一遍呢？還是要在廚房做一天的飯、刷一天的碗？或許晚上要抄書？嘖嘖嘖，這大好的春光你可撈不著享受啦。”楊過及時摟住奔進懷中的女兒，溺愛地看著那張因興奮而紅潤的小臉。

“哎呀，媽臉紅了。”蓮兒一臉得意地壞笑，把頭深深埋進爹爹懷中。

“姐姐才該臉紅，這麽大了還賴在爹爹懷裏撒嬌。”淳兒騰空一躍自梅花樁上翻身落地，手指劃腮羞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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