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軍潰敗，釣魚城內連日來一派喜氣。今逢除夕，城中大街小巷擊鼓驅疫，處處小兒歡呼奔走長街，家家門前張燈結彩，香案祭祖火燭長明，婦人忙於準備精巧的夜消果子，寓義年節順心。

月窮歲盡之日長街繁華，處處紅映霄漢。郭芙在家忙碌，準備著各式精巧食物。玉索執意留在軍營中照顧重傷官兵，說是要陪傷兵一起過年，其實是想給楊過郭芙留出獨處的時間。郭芙想著姑娘堅決的態度，搖頭而笑，這丫頭比自己年輕時固執多了。年輕時的任性是可愛的，時光似水磨圓的是棱角，憶起兒時的荒唐，多少過分之舉終被流光帶走，沈積下的唯有情。回憶著往事，她突然想起一天都不見楊過蹤影，他去哪了，一早就出門了，黃昏時仍然未歸，這兩天他總是早出晚歸神密兮兮。自蒙軍潰敗北逃，他倆人一個忙著修補被破壞的防禦工程，一個忙著醫治重傷官兵，見面的時間少之又少，晚上回到家中亦是累得不想多言。

想著心事，郭芙轉身開門，欲把門口掛著的紅紗燈點亮。她從門裏走出，正撞上自外歸家的楊過，一出一進兩人撞了個滿懷。楊過忽然大笑，伸手攬住她，“你這是出門迎我？投懷送抱，這麽巧。”

郭芙先是大驚，接著雙頰微暈，“我出門點燈，哪就這麽巧啦。你這兩天幹啥去了，都見不到人影。”

“等會兒再告訴你，你在家做什麽呢？是不是時時刻刻想著我、惦記我。”他擁著她把門口紗燈點亮，然後兩人攜手進院。

“就知道沒正經的調笑，第一次在外面過年我都忙壞了，哪有空想你。香案我備好了就等你回來祭祖，夜消果子也準備妥了，還沒貼春聯，也是等你回來貼，你說我在家是不是好忙。哦，玉索妹妹留在軍營值守，今晚就咱倆。”

“好識趣的丫頭，那我就不用想辦法避開她了。”楊過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

“你要做什麽，還要避開人？”郭芙杏眼大睜，吃驚地望著他。

看著郭芙一臉驚慌失措，他知道她會錯意了，忍不住大笑起來，“芙兒，雖然你所想之事也是我所盼，但是我會等到成親那日的。除夕夜只有我們兩人，這樣獨處的日子也僅是今年吧，好好珍惜。”

被他一笑，郭芙一張俏臉羞得紅透，“說了半天，我把我今日所做的事情都跟你說啦，你卻啥也沒告訴我。”

“別急，一會兒就知道啦，我去梳洗一下換換衣裳，咱們祭祖、貼春聯。”他輕輕刮著她的瓊鼻。

“新衣備好了，放你屋了啦。我也去換換衣衫。一會出來先祭祖。”郭芙笑著轉身回房。

郭芙坐在鏡前把秀發打散，輕輕梳理，手綰秀發梳成簡單發髻。鏡中的女子妍姿俏麗，雲髻斜墜，清眸流盼。她沖鏡中的自己滿意微笑，想起楊過最喜歡她如絹似瀑般的青絲，索性又把發簪一支支取下，秀發順肩散落，取過金色絲帶半束長發，任一頭墨錦垂落腰下，飄逸潤澤。梳理完畢，她起身出屋。

楊過此時已更衣梳洗停當，立於屋廊下等她，一襲暗色青衣更顯風流英挺，舉手投足間盡是孤傲與瀟灑，黑玉般的星眸含情而視，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好久沒見你著淺綠衣衫啦，曾經的綠衣少女依然未變。菡萏出水清雅純潔。”他伸手撩起一縷秀發，絲絲香甜拂面而來。

郭芙微含笑意，“你還記得我十多歲時的樣子？今日除夕要穿綠色衣裳，青衣迎春來嘛。”

“你任何年齡的模樣我都刻骨銘心。為了我沒綰發髻？”

郭芙沖他嫣然一笑，牽著他的手走向廳內備好的香案前，她把供品擺置好，二人焚帛奠酒，拈香下拜。

夜幕垂落，街巷中歡騰著孩童的嬉笑聲和爆竹聲，擡頭仰望，遠處銀光點點，絢爛煙火繁華了寂靜的夜空。

“芙兒，你把眼閉上，有禮物送你。”楊過攜著郭芙來到院子中央。

“好神秘。”郭芙輕笑，從沒見他這樣過，她乖乖地用手覆住雙眸。

少頃隨著一聲禮炮轟鳴，楊過輕輕拉開她覆著眼的雙手，自她背後攬她入懷，引著她擡頭徐徐仰望天空，墨色蒼穹金焰騰空四起，朵朵煙花似金菊展顏，霎時流光閃耀混沌，妖嬈絢麗異彩紛呈。彩艷舒展七色交錯，似流星、如銀雨。半晌後彩焰紛紛墜落，郭芙墨瞳清亮回首望著楊過，“好美的煙花。”

“還沒放完吶，還有更美的，快看。”楊過在她耳邊柔情款款。

瞬時絕美煙花再次傲然綻放，夜空中怒放出一朵水芙蓉，一朵木芙蓉，雙花並蒂曼妙展顏。金光冉冉數個小小火花拼出了‘過、芙’兩個大字。少時花瓣如雨紛紛垂落，似螢火、如銀蛇。

“金焰高數丈，銀星耀九天。謝謝大哥送我這麽美的禮物，好開心。煙花迷人眼、撩人心。”郭芙眉梢眼角爛漫嫵媚，她在他懷中回轉身子，玉臂纏在他腰間，清雅中流露出一絲風情韻致，迷人心扉。

楊過看著投懷送抱的絕麗女子，攬香在懷，榴齒含香，撩人魂魄。他沈下頭正要吻上艷艷紅唇，卻聽郭芙輕笑出聲。“這麽喜歡為女子燃煙花，這樣的煙火你送過幾個姑娘？”

楊過□□一聲，“芙兒，你在說兩年前的煙花？你好在意是不是？”

“嗯，算不上很在意，但是當時心真的痛了一下下。煙花易冷瞬間即逝，我不是那麽世俗的人。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跑來招惹襄兒？”

“那場煙花也是為你燃的。知道嗎，曾想過變得很優秀很優秀，然後跑到你面前顯擺給你看，看著你生氣、後悔。結果我錯了，每次在你面前顯擺後，我都發現你的光芒依然會灼傷我，我仍然自卑的認為配不上你，然後灰溜溜地逃走。那次的煙花也是為了在你面前顯擺，沒想到把襄兒牽連上了，我到現在還在後悔吶。”

“你真這麽想？楊過，人人都說你聰明，怎麽會幹這種傻事。你不信我，我不信你，看來咱倆年幼時真不能在一起，早晚會打散啦。”郭芙幽幽嘆息，“不過今天這禮物我是真的開心，你的真心我懂。”

“煙花只是引子。”楊過自懷中取出一錦袋，自裏面拿出一顆碧玉墜子，“這才是我要送的禮物。”

郭芙就著他的手細細瞧著玉墜，玉質細膩溫潤，雕琢成一顆小小的青梅，碧玉周圍鑲嵌著黃金打造的竹節，“上等的和田菠菜綠，你在哪得來這麽貴重之物。”

楊過微微一笑，“多年前得的玉石，早就想送你，只是不知道做成什麽飾品好，前兩天才想到做成項墜剛剛好。”

“嗯，費了好多心思吧，寓意好美，青梅竹馬。我喜歡，給我戴上吧。”

楊過無限溫柔為她戴上項圈，輕柔地吻上一瓣馨香。

兩日後楊過與郭芙向王堅等人辭行，玉索留在軍中協助，“芙姐姐，等開春了我就去襄陽看你，你跟楊大哥成親我一定要去哦。”她戀戀不舍挽著郭芙，跟隨郭芙數日，她的生命重新燃起希望，沒有了哀怨，沒有了仇恨，原本熱情的性子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好啊，給你列的書單一定要好好讀，我們善良的玉索越大越漂亮，心顏永駐，不負此生。”郭芙撫著玉索的秀發，本想帶她走，這姑娘卻執意留在此地，也罷，至情至性之人，總是留戀自己的家鄉。

“放心吧芙姐姐，再見時，你會看到一位不一樣的玉索。”

正月初三天未大亮，楊過與郭芙便動身返襄陽。

“楊大哥，你這麽著急幹什麽，我們又不趕時間。”兩人出城後片刻不停，一路策馬急馳。

楊過側目看著郭芙，“你不想家嗎？我著急回去求親，通常婚嫁都在春節前後，可不能錯過好日子。”瞧著素凈的小臉紅霞盡染，他哈哈大笑。“我記著有句詩是怎麽念來著？春風得意啥來著？”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她細聲慢語間微微一笑，“我到覺得前兩句蠻適合我們‘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可是大哥想好怎樣跟我娘提親嗎？”

“我都準備好了。若是不允，我便把你劫走，用餘生困著你。”

“你要威脅我娘？”郭芙聽他放狠話，吃驚地看著他，“我娘吃軟不吃硬，你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

“停一停，歇會吧。”他翻身下馬，扶著郭芙走到附近長亭休息，“你知道這些日子我在後悔什麽？”

郭芙望著他認真的神情，莞爾一樂，“天天都忙死了，哪還有功夫後悔。我從不後悔，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後悔也無益。你想到什麽事情啦，會後悔。”

“我後悔你大婚那日沒把你劫走，其實那日我就在城中，喝到爛醉，用酒約束自己的行為。這幾天一直在想，求親不成便劫走你，然後就想起當初為何不劫，就能省去好多麻煩。現在再攜著你回襄陽，郭伯伯、郭伯母就能接受啦，最多我挨頓板子。”他兀自坐在那假想，唇角漾著神往的笑意，卻未註意到旁邊低聲□□的郭芙，她手撫額角輕輕揉捏，真想狠狠敲他腦袋，這家夥現在傻得可以。

“楊過你醒醒，別做夢了！你想第二回羞辱爹爹媽媽？劫走我？虧你想得出！那也得我跟你走才成啊。”郭芙橫他一眼，“你能想點正事嗎？”

“我想了，三禮六聘成麽，風風光光娶你，禮數上必定周全。”他伸手把她擁住，憶起當年許婚之事，自己實在狂妄無禮。

“江湖兒女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你誠心求爹爹必會應允。你一直是爹爹的心病，他想對你好，可你偏偏像個刺猬。我原想對你好，你卻不領情，然後你到處招蜂引蝶，這些事大概是我娘的心病。死結解開便好了。”

“好吧，我們緩緩歸，好好思量一番。”兩人上馬徐徐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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