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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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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是有人在奏折裏提及朝遇宣即將弱冠之事,那些大臣們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同一日的奏章裏過半都是關於朝遇宣的。

紅繡知曉時已是在兩日後的宣政殿,皇帝隨手將一本奏折拿給她看:“看看這奏折。”

紅繡瞅到奏折上已被皇帝用朱筆畫了個圈,明白他也是同意的:“皇子到了年紀,開牙建府很是尋常。”

皇帝像是試探般地問:“朕只是不知該封個什麽給老三。”

既是用“封”字,紅繡便道:“臣翻閱過通鑒,靖王年十七已被冊封為郡王,年二十又加封為親王,三殿下此時晉爵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換了本奏折遞給她:“再看看這個,光祿寺卿、國子監祭酒聯名上書讓老三同在長安建府,你有何見解?”

紅繡沒有看到奏折上有皇帝的批閱,不敢妄言什麽,只能以事論事:“大昭祖制:皇子就藩無詔不得進京,本意就是封地不能在長安。”突然她有些疑惑,若是現在說‘即便賜他食邑長安不給兵權就好’,可朝遇安既有兵權又能在長安建府,實在有違祖制。自驪山行刺事件之後,不是沒有大臣請奏要皇帝削去靖王的兵權,可是皇帝並沒有那樣做。再論制衡,朝遇宣有可能留於長安,但只怕一旦實力相當時,就會是一場血雨腥風。

皇帝合起手上的奏折:“那你覺得哪裏合適?”

紅繡微楞,忙道:“恕臣愚昧,臣不知。”她想起朝遇宣對自己說過喜歡洛陽,但此時此刻她怎敢說出來。

皇帝自言自語地說:“喻瀟這兩日稱病未上朝,倒是少了個人探討。”

若是喻瀟在此,真的能給皇帝答案麽。

皇帝指著墻壁上掛著的大昭版圖問紅繡:“倘若是你是喻少師,你會覺得哪裏做老三的封地合適?”

皇帝鐵了心想知道紅繡的猜想,既然是假設出來的問題,她自然會給假設出來的答案:“臣若是喻少師,便會舉薦金陵,金陵為長江流域主城,位置上亦不用派重兵駐守,做為藩地長居最為合適。”

皇帝先看了看金陵又看往江南,最後才看向長安。

關於封地問題,紅繡不相信皇帝沒有設想,許是在長安和他心中的封地之間猶疑著,只差人推動一把而已,若是此時喻瀟真的在,定能給出最為合理的答案。

“金陵距令貴妃母家揚州僅兩日路程。”紅繡又補充道,“而且三殿下鐘愛牡丹與紅楓,兩樣都為金陵之絕。”她不動聲色的提了朝遇宣的喜好。

“牡丹。”皇帝喃喃道,而後他未在同紅繡討論朝遇宣封王之事,卻讓她去拾翠殿傳口諭:明日辰時於含涼殿殿選。

“諾。”這一日,多少人翹首期盼著。

皇帝忽然想起來什麽:“明日殿選你不必跟隨,去到相國府代朕探望喻瀟,順便再看看禦侍府有何不滿意的地方,若是有喜歡的東西,直接下令讓工部添置。”

紅繡微微屈身道:“臣謝皇上恩典。”

殿選時陸太後有眼疾估摸著不會去,可是朱太後定會親臨,紅繡是不能讓她看到的,有些事既然想隱瞞,皇帝自然有他的法子,其他的疑慮等紅繡的母親到了長安,一切自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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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探望,紅繡穿得很是端莊,絳紫長袍配以金翟冠略施粉黛的,已經日漸習慣這樣的裝扮。她沒有選擇馬輿,反而乘坐四人共擡的銀頂轎,只帶了四名護衛去往相國府。

相國府門庭寬闊,六級門階,門楣上雕刻著兩組牡丹攢雲紋,以瀝粉貼金,極為光彩奪目。

待軟轎停穩後,紅繡緩緩而出,管家看其裝扮便知她身份,更聽聞是皇帝命她來的,怎敢讓其在門前等候,一面喚了個家奴去侯爺那傳話,一面領著她進了府邸,幸而喻瀟人在府內。紅繡則回頭吩咐著:“你們都在門口候著,我稍刻便出來。”

家奴尋了幾個房間都沒見到喻瀟,已急得滿頭大汗,而後見婢女從後花園匆匆跑來:“侯爺在樹上,快拿個梯子來。”

紅繡一楞,不是說抱恙不能上朝麽。待到了後花園,喻瀟還在樹杈上站著,正擡手逗著鳥窩中的幼鳥。

婢女遠遠地喚了聲:“侯爺,有客到。”

喻瀟轉身欲從樹上躍下來,冷不丁看到紅繡,忙抓住樹幹停在原處:“你怎會來了?”

“侯爺好興致。”紅繡雙手環抱著胸,擡著頭看他,“原以為侯爺下不了床,萬歲爺讓下官前來探望,沒成想侯爺竟如此生龍活虎。”

喻瀟訕笑著:“我只是偶感風寒,今晨才大好。”

家奴將梯子搭在樹邊,喻瀟順梯而下,他拍了拍手:“要在府裏用膳麽?”

紅繡輕輕一笑:“下官不敢。”說著準備告辭。

喻瀟卻讓下人們全數離開。

紅繡微微回頭,覺得根本沒必要:“下官不會在皇上面前亂說話的。”

喻瀟微怔:“我在你眼裏就是如此不堪?”

紅繡腳下一頓:“下官只是隨口說說,侯爺不必放在心上。”

喻瀟盯著她的金翟冠:“你戴著金翟冠時,說話就是這般客套?”

紅繡不知怎麽同他交流,率性點怕他翻臉,恭敬些又遭他嫌棄。

忽而喻瀟擡手將她的金翟冠摘了下來,紅繡抱著頭“呀”了一聲,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手,又聽他道:“這本就是仿制的,丟了也沒關系。”

紅繡一臉詫異:“你怎知道?”

喻瀟很是自信道:“想不想知曉是誰換了太後賞賜的金翟冠?”說話間用食指頂著金翟冠轉著玩。

紅繡垂眸道:“不想知道。”說著欲從喻瀟手中拿回金翟冠。

喻瀟擡著手不讓她得逞:“你就不好奇?”

“有什麽可好奇的,總歸不能改變我已是禦侍的事實。”紅繡一躍,還是拿不到。

這一貼近,喻瀟只覺滿鼻充斥著她的胭脂氣息,京城天香閣的十二月水粉,紅繡今日用的是二月蘭,清新的香味竟讓喻瀟覺著心猿意馬,他往後退了兩步,嘴角一扯:“既然你穿男裝,我帶你去怡仙院如何?”

一聽就是花街柳巷,紅繡沈下臉來:“侯爺請自重。”

喻瀟還是壞笑著:“人生總有很多事情要去嘗試。”

紅繡擡眼瞪他:“你從未死過,需要試試麽?”說完轉身離開。

喻瀟往前按著她的肩,紅繡站在原地不想回頭,在他意料之中,便擡手緩緩將金翟冠替她戴好:“在萬歲爺身邊,處處要註意言行,你太過沖動,很容易說錯話。”

紅繡隨手將珠翟遞給他:“估摸著昨日我已經說錯話了。”

喻瀟扣上珠翟,問:“你說了什麽?”

紅繡也沒有隱瞞,將昨日在宣政殿給朝遇宣選封地的事同他說了:“於是我說了金陵。”

喻瀟雙眉一蹙,敲了她的腦袋:“你瘋了麽?”

“好痛。”紅繡揉著頭轉身看他,“萬歲爺只是說假使我是你的情況下,會選擇何地。”

“你覺得我會像你這般愚昧無知麽?”喻瀟掐著腰,滿口的諷刺,“金陵是何地?太.祖皇帝還是前齊國將軍時的京城,已是亡國之都,你怎會選那個地方,你為何不說前南詔的太和城,嗯?”

紅繡給他訓的連連縮頭:“人家又不通曉前朝史記。”那聲音酥軟到骨子裏。

喻瀟嘆氣:“你若不知選哪裏好,直接說長安啊,有靖王的先例總歸不會有錯。”

紅繡蚊子哼道:“我也想說長安,可那不是給靖王添堵麽。”

喻瀟這才緩過神來,總歸紅繡是向著朝遇安的,心系著彼此,也不知能瞞多久,一旦東窗事發,後果他不敢想象。於是語重心長道:“就因要幫襯著你心中所想,故而不能輕易表現出來,你越是助誰便越是害了誰。”他又是一聲長嘆,“你忘記禦侍定選時的試題了麽?萬歲爺心裏想什麽,不是那麽容易揣測出來的。”

紅繡雙唇微啟,不知道說什麽。

有些事喻瀟也只是猜想,並用自己的方法護著紅繡,終歸不能現在告訴她,令其亂了分寸,他緩緩而道:“不過,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算是安慰麽。

紅繡沈默了半晌才說:“出來得太久了,我想去隔壁的府邸看看,你要去麽?”

喻瀟頓了頓,才說:“你去禦侍府,我去怡仙院。”他又露出那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紅繡微楞,還是點頭“嗯”了一聲:“告辭。”

喻瀟卻先行大步離開,紅繡在他身後說了句:“對了,萬歲爺今日在含涼殿殿選秀女。”

喻瀟充耳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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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侍府的金字牌匾已經掛在門楣之下,紅繡站在門階之下遲遲沒有踏足,有很多事變化得太快,她一時還無法適應。護衛見日頭已經高升,詢問著:“郡主,要屬下進去通傳一聲麽?”

紅繡回過神來,輕聲道:“回宮吧。”

才走了不久,紅繡忽在轎子裏吩咐:“改道去壹招仙。”

壹招仙的小廝領著紅繡去到玄字房,她點了水晶蝦仁、芙蓉糕、桂花紅豆粥,而後又添了份徽州米餃。

小廝笑道:“是蓮花餃對麽?”

紅繡點了點頭。

樓下的文昌先生正說著評書:“說到古劍山莊的莊主古星北,不得不要提一下古星南。古星南是老莊主的嫡長子,當年在江湖上可謂叱咤風雲,引得多少綠林好漢想與其切磋武藝,而他卻是每年只應一次決鬥,而且是在中秋第二日……”

紅繡聽到是古姓,便想到在《資治通鑒》裏看過一段,太.祖皇帝的皇後姓古,其父就是古劍山莊莊主,當年朝九歸推翻前朝黃袍加身時,有兩家人功不可沒:古家世代鑄劍,所鑄之劍鋒利無比吹毛可斷,軍隊有了這般利器,自是如虎添翼;再就是江南沈家,傾其所有家財用做軍餉糧資,沈家的女兒自然成了貴妃。而後無論誰登基為帝,沈家的女兒在後宮自是有一宮主位,只是沒出過皇後而已。

正在想著什麽,卻瞅到對面天字房進了人,定睛一看竟是喻瀟。

紅繡略覺詫異,又見喻瀟身邊多了四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其中一個笑盈盈地將憑欄上的竹簾放了下來,轉而什麽都看不到了。

小廝在一旁上菜,紅繡用箸戳著蓮花餃,帶著些怨色喃喃自語:“一下子吃六個米餃,也不怕撐死!”而後將蝦仁一掃而光,又鼓著腮幫子道,“再一盤水晶蝦餃……不對,是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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