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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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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涼殿的花廳緊臨太液池,涼閣懸建在池水之上,三面竹墻籬窗,河風花芳的,朝遇宣和喻瀟正悠然自若地舉棋對弈。

紅繡挑簾進去看到那二人不禁怔在原地,臉頰跟著泛紅,有些難堪地福了福身子:“奴婢給三皇子、徽州侯請安。”

朝遇宣手執白棋似是猶豫該往哪落子,而喻瀟從來沒有見過紅繡有如此表情,忍俊不禁道:“不用拘謹,自己挑個凳子坐吧。”

紅繡低著頭,恨不得地上能生出一條縫。地上倒是有縫,她真真不好鉆。

喻瀟又戲謔道:“地上有銀子?”

這句話似曾相識,她聽他說過的。

紅繡沈默著,即便是剛進宮時剃了發像個小尼姑般,也不及此刻更讓她覺得丟臉的,簡直叫她無地自容。方才她與皇帝談話全已被他們聽到,怎能讓她裝作若無其事。到底是皇帝厲害,即便日後她真的做了禦侍,與朝遇宣之間已是生了芥蒂,此刻怕是他已當她是宵小之輩。

而她,只能是啞巴吃黃連。

外面傳來單福庭的唱報的聲音,應該是綠珠來了。

涼閣不隔音,配殿的聲音清晰入耳,皇帝自然同問綠珠帶來怎樣的答案。

只聽綠珠緩緩道:“奴婢認為,大昭國的太子應受國民敬仰,如臣民喜歡皇上那般的喜歡他,一個合適的儲君就該像萬歲爺。奴婢知曉萬歲爺年輕時也曾征戰沙場、平定叛亂,故而奴婢的答案是靖王,只有靖王最像皇上。”

皇帝接著問:“哦?你服侍令貴妃,為何不替三皇兒說好話?”

綠珠似是猶疑,而後道:“回皇上,做禦侍要的就是說實話,但若只知虛情假意,倒不如去永巷做事。”

紅繡默默聽著,照這般看來,朝遇宣許是對綠珠說過同樣的話,可綠珠卻給了不一樣的答案,她僅僅是為了應付皇帝的考題隨便說說的麽,這便不得而知了。

無論怎樣,綠珠的答案是朝遇安,紅繡選擇了朝遇宣。

而後是一陣出奇的安靜,偶爾清脆的落子之聲卻仿佛被無限放大,讓紅繡覺得越來越不安,她討厭這樣的感覺,並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她越是想讓自己鎮定心緒卻越難以自控。

終是單福庭掀了暖簾進來打破了沈默:“皇上擺駕去了仙居殿,不知三皇子和侯爺是否去給太後請安?”

朝遇宣沒有說話只輕輕地點了點頭,單福庭很會察言觀色退了出去。朝遇宣瞅著棋盤,無奈地笑:“是我輸了。”

喻瀟擡頭看他:“我怎麽覺得自己也沒贏。”

朝遇宣輕點棋盤上的棋子:“半子而已。”他的手停在多的那顆黑子上,並點了點。

喻瀟淡淡道:“那是因為我先。”卻擡手輕輕一揮,滿盤棋子亂成散沙。

表兄弟兩人輕飄飄的談話,輸贏成敗只在一瞬之間。

紅繡低著頭杵在原地,只想等著他二人先行離開,許久沒聽到任何吩咐便悄悄擡起頭,喻瀟恰恰沖她掃過來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而後他看著朝遇宣笑道:“不如我們打個賭,猜皇舅舅會留下誰。”

朝遇宣一顆一顆地收著白色的棋子:“表哥覺得會是誰?”

喻瀟十分有把握道:“賭二百兩銀子,我壓綠珠勝任。”說著拿起一枚白子捏在指間。

朝遇宣忽而一笑:“那我豈不是沒得選了?”

喻瀟將那顆白子放入朝遇宣的棋盒中,笑道:“也不盡然,你可以選擇提高賭金。”

朝遇宣手下一頓,嘴角噙著笑:“銀子不變,再加一條:輸的人要唱一出《漢宮秋》,怎樣?”

喻瀟瞇著眼問:“扮元帝?豈不是有些大不敬?”一邊說他一邊收拾起黑子來。

朝遇宣卻否決他:“那有何意思,當然是梳銅錢頭演昭君才過癮。”

喻瀟呵呵地笑:“玩的可真大,不過我喜歡。便同你賭了。”

朝遇宣的白子已經收完,他蓋上棋盒瞅著喻瀟:“君子一言——”

喻瀟擡起手做擊掌狀:“駟馬難追。”

朝遇宣自然應掌又看向紅繡,口氣淡淡地說:“你來做質人,我若贏了銀錢分你一半,還有好戲可看。”

紅繡木訥地開口:“若殿下輸了呢?”

朝遇宣輕描淡寫道:“你不會希望我輸的。”

紅繡又問:“還不知殿下壓了誰?”

朝遇宣拿起一旁的折扇起身離開,經過紅繡身邊才道:“表哥選了綠珠,我自然沒得選,只有你了。”

紅繡有些詫異,那賀蓉蓉呢。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喻瀟起身拂了拂長袍,順帶看了她一眼,並做了個口形,似是說了兩個字,可她沒有看清。

·

現遭紅繡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便落選回到了司衣房,以後會不會感嘆這幾日能這樣接近於天潢貴胄;如若有幸成了禦侍呢,是不是能如想象中那樣,可以看到另一片天空。只是讓王珺失望了,更是不能與母親早日相聚。忽而,紅繡覺得一股莫名挫敗感油然而生。

待出了含涼殿,門口竟多了許多侍衛,紅繡只得沿著抄手游廊往西從延英殿那邊離開,軒廊兩邊的遮雨席簾全都垂放下來,日光照過來在地上透出淺淺的斑駁之影,一眼看過去,百步遠的過道內空無一人。廊檐下掛了個鳥籠,裏頭的鷯哥不安分地啄著鳥籠,不停地上躥下跳,細長鳥爪上綁著的金色鈴鐺急促地響動著,於此時此刻顯得十分詭異。

紅繡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鷯哥歪著腦袋沖她說:“給主子請安,給主子請安。”

紅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停在籠子前逗它,心終於放松了下來,方才的各種不安情緒,全化作她此刻深深的嘆息聲。

賀蓉蓉不知什麽時候走在她的身後:“你看起來很悠閑。”

紅繡微微回頭,問她:“今日你未曾去答題?”

賀蓉蓉回道:“我從未想過要做禦侍。”

紅繡雖然有些不解,卻能猜到一二,賀蓉蓉的存在並非只是湊個數,其身後必定另有他人。後宮裏的黨派不多自然各為其主。

紅繡必定不會再開口多問,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仍然很誠懇地說:“還是要謝謝你。”

賀蓉蓉定定地看著她,想了一會才說:“你我無需客氣,我們不會是敵人。”

紅繡仔細揣摩賀蓉蓉話中的意思,覺得以後也不一定能成為朋友,故而輕輕地應了一句:“我懂了。”

若是她說“我懂”,賀蓉蓉還能反駁一句“你不懂”,她笑了笑:“紅繡你很聰明,但是不夠聰明,而綠珠又太過聰明。”

紅繡並不反駁什麽。

賀蓉蓉從邊上的水碟中倒了些水餵給鷯哥,看似隨意地說:“身在後宮主子跟主子鬥,做奴婢的也要為自己而鬥,總有揚眉吐氣的那天,要叫那些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看看什麽才是本事!”她又用尾指去逗鳥兒,頓了頓才說,“話雖如此,你須知曉權利地位根本不算什麽,命才是最重要的。”說完輕輕看了紅繡一眼。

紅繡仔細分析她的話語,雖有不明之處,但這個女子總給人一種很嚴謹的感覺,有著超過同齡人的沈穩,卻是自己不可企及的東西,紅繡試探地說:“身在後宮為奴為婢,命從來都不是自己的。”

賀蓉蓉終是笑了出來:“那要看你的主子是誰了,無論是後宮還是前朝,主子只能認一個,你還來得及重新選擇。”

紅繡眉頭輕輕一蹙,雖有些顧慮卻淡然道:“放眼後宮前朝,主子從來只有一個,何來選擇之說。”

賀蓉蓉此時此刻還不想把話挑明來說,她覺得紅繡是聰明人肯定能懂。而後從荷包中取出來一枚平安扣遞給紅繡,輕笑道:“提前送你的,預祝你——平安。”

紅繡有些詫異:“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賀蓉蓉想了下:“以後有得是機會。”她的目光還是那樣誠懇不帶半分雜念,玉佩也沒有收回來的打算。

紅繡雙手接過來那枚平安扣,頓了頓才說:“多謝。”

賀蓉蓉垂目先行離開。

鷯哥在籠子裏又叫了起來:“給主子請安,給主子請安。”

紅繡握著平安扣,原本冰涼的手忽而生出一絲暖意,她擡起頭透過風簾微微瞇眼,日光正好,大抵已然知曉賀蓉蓉身後人的身份,雖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卻讓她有些犯難了。

·

往後的幾日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皇帝那忽略了很多事,殿選也好禦侍也罷,就連西北明王的帖子也被其擱置。

紅繡並無半分憂慮,除了對朝遇安的回宮期待,與日俱增。

朝遇安的信函是二十五那日暮時到了紅繡的手上,依舊是簡單的一句行楷,只不過這次有些小小的憂怨:悠悠我心,子寧不嗣音。

紅繡忍不住莞爾,隨手在信箋的背面寫了一句: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相思朝與暮。

她又仔細看了朝遇安寫的每個字,甚至每一筆每一畫,最終還是將信收在妝奩的最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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