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筋疲力盡的馬經夫和於婷並排躺在床上，剛才那種極度的興奮從他們身上逐漸消失。有頃，馬經夫懶洋洋地叼起一支煙吸著。

於婷也逐漸從那種由肉體到心靈的震撼中平靜下來，她起身瞪大眼睛看著馬經夫得意地說：“老公，我想告訴你點事兒，你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馬經夫撫摩了一下於婷的面頰，然後用目光鼓勵於婷說下去。

“老公，你猜能是啥事兒？”於婷顯得異常興奮。

“我猜不著。”

於婷搖晃著身子，嗔怪道：“老公，你猜嘛！”

“你不知道我笨嘛！”

“那我就告訴你吧！老公，我懷孕啦！”說完於婷興奮地在馬經夫的臉兒上親了一口。

還沒離婚就有了孩子，這下可壞啦！轉念間馬經夫的心沈了下去。

於婷察覺到馬經夫內心的變化，有些狐疑地問道：“老公，你聽到這個消息怎麽反而不高興了？難道你不是真心喜歡我？！”

“啊，別瞎想，我怎麽會不高興呢！”馬經夫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慌亂。

於婷的眼睛裏霎時湧滿淚水，十分委屈地說：“我知道你舍不得馬辰他媽，我知道你是既想要我又不想離開她。那你替我想過沒有，就這麽稀裏糊塗過下去算是怎麽回事兒呀？！”說完於婷的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每當談到以後的事兒於婷就會抽搭個不停，這使馬經夫感到十分頭疼。馬經夫最怕看見別人哭，尤其害怕看到與自己有關的女人哭，在這種情況下他會顯得手足無措。

跟於婷相識之初馬經夫覺得很幸福，冷靜下來後他才察覺到彼此間存在著很大差異，在馬經夫看來這種差異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是年齡和生理上的，而是素質的不同或者說是人生觀有著根本的區別。於婷確實給馬經夫帶來快樂和滿足，但於婷的一些思想意識使他難於接受，同時兩個人的家庭背景也格格不入，這是他沒能下決心結束和呂瑩婚姻關系的主要因素。雖然馬經夫認為與呂瑩的婚姻沒有激情，但夫妻之間的感情還是相當深厚的，尤其多年相處形成的那種親情更令人難以割舍。此刻馬經夫正處在進退兩難之間，可於婷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懷孕了……

盡管於婷身上存在著這樣的缺點和那樣的不足，盡管馬經夫對於婷的家人存在看法甚至厭惡，但於婷的肚子裏畢竟懷著他的骨肉。經過前思後想第二天上午馬經夫還是硬著頭皮在單位開了離婚介紹信。

中午。馬經夫懷著沈重的心情回到那個已經組成十幾年的家，他要和無辜的妻子攤牌了。

冷不丁見到多日不歸的丈夫呂瑩非常激動，她恨不得撲進丈夫的懷裏好好哭上一場，她也想讓丈夫說清這些日子夜不歸宿究竟是不是真住在單位。雖然呂瑩心裏有許多疑問和委屈，但她忍著內心的痛苦像往常那樣不露聲色地幫助丈夫脫鞋而後忙活著準備飯菜。

本來做好妻子發難就趁機攤牌的準備，但滿腹委屈的妻子卻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這反而使心存愧疚的馬經夫沒有勇氣把兜裏的離婚介紹信掏出來。聽馬經夫說一會兒還要回單位，呂瑩又含著眼淚到廚房為丈夫準備了足夠吃一個星期的榨菜炒肉。

呂瑩幫助丈夫換好幹凈的衣服又把盛滿鹹菜的罐頭瓶塞在馬經夫手裏，雖有千言萬語她卻默默地凝視著丈夫一言未發。心潮澎湃的馬經夫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門，奪眶而出的淚水令他連頭都沒敢回。

……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電話尚未普及，由於原有的通訊網絡早已是超負荷運轉因而新裝電話非常困難，在這種情況下無繩電話（對講機）應運而生。為了聯絡方便起見，馬經夫和徐超不但首批買了無繩電話而且在電信局單獨設置了一個專用頻道。雖然沒經過培訓但馬經夫對這套通信業務卻能無師自通，不但能夠隨意改變對講機接收發送系統的頻率，甚至能夠搜索到部隊以及公安等部門設置的專用頻道。自從有了外遇之後，馬經夫就把無繩電話放在於婷那兒一部以便能夠隨時取得聯系。

馬經夫從家裏出來路過於婷住處時用無繩電話沒能聯系上便把車停在路旁，進屋後見於婷沒在家而無繩電話放在梳妝臺上充電不禁有些生氣。恰巧這時無繩電話響起傳呼信號，馬經夫立刻與無線臺取得聯絡，據接線員說有位姓金的先生這是今天第四次發來速回電話的信息，馬經夫不由心生疑惑。

馬經夫猛然想起於婷曾經說過那個欺負了她的男人姓金，醋意大發的馬經夫感到一陣不可抑制的憤怒。馬經夫提筆留言讓於婷馬上去做人流同時決定和她分手，讓於婷一會兒回來立刻把她的東西拿走永遠不許再踏上這個門檻半步。寫完條後馬經夫迅速走了出去，他怕剛巧這個時候於婷回來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做出什麽蠢事兒……

……

傍晚。開車從來滴酒不沾的馬經夫把吉普車停在一家飯店門口進去喝起酒來。馬經夫估計這個時候於婷應該早就走了，但是為了避免萬一碰面的那種尷尬還是在酒店裏慢慢地喝著。

酒後，馬經夫稀裏糊塗地把車開到於婷的住處。馬經夫上樓打開燈後屋子裏沒有人，於婷的衣物仍然放在櫃子裏沒有拿走但字條不見了。當無意中瞥見放在茶幾上的有關孕嬰的書籍時馬經夫心裏一動，一個不祥的念頭從他的腦海裏掠過——她不會出什麽事兒吧？！想到於婷現在懷著四五個月的身孕馬經夫焦躁不安地在屋子裏來回踱著。

哼！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禍害，犯不上為她擔心，何況我在信上把話都說清楚了，她是死是活跟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可萬一這個姓金的不是那個人呢，再說，即便真是那個人也不等於就會有什麽事兒呀？馬經夫在心裏為於婷尋找著辯解的理由。

不對，要是沒有來往這個姓金的家夥怎麽能知道她的傳呼號呢？去他媽的，這種貨還是讓她死了算啦！轉念間馬經夫心裏的火氣又上來了，當無意中看到床頭櫃上那塊扇面形的裝飾品時一段往事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那是剛搬來的第一個星期日，於婷逛街時買了這塊寫著“勿忘我”三個字的裝飾物。當時於婷深情地說：“老公，我買這個東西送給你，希望你在什麽情況下都不要忘了我。”想到這兒馬經夫心裏一酸眼睛濕潤了。

馬經夫硬著頭皮分別給於婷的母親和姥姥打了電話但是沒能找到於婷，馬經夫驟然緊張起來。

於婷常去的這幾個地方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會不會出什麽事兒。於婷這個人非常愚魯，據說在她十四五歲時為了勸阻父母離婚曾經不惜把剪子插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好，於婷萬一承受不了分手的打擊很可能會尋短見。想到有可能因誤會而奪去於婷的性命，馬經夫連門都沒顧得鎖就沖了出去。

馬經夫跑到街上卻不知該去哪兒尋找於婷。想到有可能於婷就在她母親或者姥姥家是故意嚇唬自己，馬經夫先後到於婷的母親和姥姥家都找了一遍卻是徒勞。這一陣折騰已是午夜時分，馬經夫更著急了。

難道於婷真的尋了短見？應該不會吧？世界上應該不會有這麽愚蠢的人吧？那她能去哪兒呢？馬經夫坐在吉普車上苦苦思索。

突然間馬經夫眼前一亮。想起來了，除了舞廳我唯一和於婷去過的地方就是南湖，而且我還在那裏給於婷照過相。想到這兒馬經夫開車直奔南湖。

因為畢竟尚未正式辦理離婚手續，所以馬經夫從未和於婷在任何公共場合出現過。只有於婷過生日那天，在於婷的一再懇求下馬經夫才陪她到南湖去過一次，當時還在南湖東側樹林裏的一棵歪脖樹下給於婷照了張相。

馬經夫把車開進南湖東側的樹林憑借車燈的光亮尋找那棵歪脖樹。路越來越窄，馬經夫只好把車停下憑借朦朧的月光在樹林裏搜尋。

到了，應該就是這個地方。馬經夫憑借記憶來到歪脖樹前，歪脖樹附近什麽都沒有，四下除了風聲靜得使人感到有些恐怖。於婷一個女孩子怎麽可能敢深夜一個人呆在樹林裏呢？想到這兒馬經夫覺得自己是急昏頭了欲轉身想走，在將他要轉身的剎那間覺得這棵樹的樹幹上下粗細比例很不協調。該不會是於婷靠在樹上吧？或許是個醉漢靠在樹上？管他呢，既然看到無論如何也要看個究竟。馬經夫思索著走到歪脖樹下。

月光下。於婷閉著眼睛披頭散發地靠在樹幹上，臉上清晰地掛著睫毛膏與淚水相溶留下的兩道黑色痕跡，於婷像個孩子似的坐在那裏睡著了。剎那間，一種被電打了似的感覺襲遍馬經夫的全身。

由於於婷長時間坐著血液流通不暢造成肢體麻木，再加上秋夜晚風的侵襲她似乎已經快僵硬了。

馬經夫伸手抱起於婷，聲音沈痛地說：“於婷，別怕，是我。咱們回家。”

於婷小心翼翼地睜開充滿恐懼的眼睛，當確認自己面前的人是馬經夫時她的眼神裏流露出感激與委屈似乎還有一絲勝利了的狡黠。於婷想說什麽卻沒發出聲音來，她無力地靠在馬經夫的懷裏重新閉上眼睛……

……

那天半夜被馬經夫從南湖接回來後於婷就每天呆在家裏很少出去。於婷對姓金的事兒沒做解釋，馬經夫也沒再追究，一場風波就這樣不了了之。

於婷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內心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她幾乎沒有一天不哭泣著催促馬經夫離婚。

雖說經過一段時間觀察沒再發現什麽異常情況，但馬經夫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馬經夫始終沒把自己早就開了離婚介紹信的事告訴於婷，他還要慎重地想一想自己下一步究竟應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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