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芹走後侯鐵林的心也跟著飛到春城。侯鐵林自幼就對盤縣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的環境深惡痛絕，他曾無數次詛咒父母為什麽把自己生在這個又窮又臟的癟地方。如果其他盤縣人在談話時說到家鄉這樣的字眼侯鐵林就會毫不客氣地嗤之以鼻，幾十年來他一直打著離開盤縣的主意。侯鐵林連做夢都向往城市的生活，可他沒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隨著改革開放人才流動一些有點兒活動能力的人紛紛離開盤縣搬往春城或者南方，對此侯鐵林是既羨慕又嫉妒。當那些人搬家離開盤縣時侯鐵林在私下裏發出惡毒的詛咒，他請求老天爺睜開眼睛，讓那些不配改變生活環境而得到改變的人在乘車時翻車、乘坐飛機時墜機，一個個都摔它個粉身碎骨。

侯鐵林為能離開盤縣到了不思茶飯的地步，直到無意中在熒光屏上看到馬經夫創作的電視劇他才如夢方醒。操！不怪別人在背後管我叫馬腦袋，我怎麽沒想到去找小夫呢？弄好了不但能調到春城，甚至能在這個大手大腳的馬大哈身上占到更多便宜。何況這回我還掌握著那個徐超的隱私，必要時適當施加一些壓力肯定能降伏那個有權有勢的老東西。侯鐵林越想越是興奮，他在單位找了個辦公事兒的借口來到春城……

“小夫，無論如何你也得想辦法把我調進春城，要是在盤縣繼續呆下去我肯定會發瘋。不怕你見笑，把我愁得眼看連一根毛都快沒了。”說到這兒侯鐵林伸手把假發摘了下來往桌子上一摔，用手指著腦袋，“你看看，最多還能有二三十根毛了，要是忍心看著它都掉下去你就不用管我，要忍心讓我和這個禿驢一樣你就不用管我。”侯鐵林說到禿驢時伸手把他拉來幫腔的白世榮頭上的假發也拽了下來，隨後搖晃著沒有幾根毛發的腦袋奸笑起來……

白世榮和馬經夫是中學同班同學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兩個人一直保持著來往。白世榮在中醫學院畢業後被分配到盤縣經馬經夫引見和侯鐵林也成為朋友。後來白世榮調回春城在區醫院當中層幹部，因先後與幾個女護士有了緋聞被區衛生局下放到街道衛生院。由於遺傳的緣故白世榮和侯鐵林的禿頭可以說得上一時瑜亮，今天他是被侯鐵林拉來幫腔的。

白世榮冷不防被侯鐵林把假發拽了下去有點兒不好意思，臉紅脖子粗地說：“鐵林，你這是幹啥，你恐怕別人不知道你叫禿驢咋的？”

馬經夫見方才還黑糊糊的兩個腦袋突然變成兩個光禿禿的肉球忍俊不禁，直到發現白世榮顯得有些狼狽才止住笑聲。“鐵林，你別總欺負世榮。你們倆的假發都是我給買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世榮腦袋啥樣，你逗他幹啥！”

“咋樣，挨說了吧？該！”白世榮見馬經夫肯給自己作主頓時來了精神。

“你可得了吧，這兒哪有你說話的地方。”說完侯鐵林轉向馬經夫換上一副笑臉，“我的事兒到底咋辦你倒是有個態度，我知道憑你現在的能力辦這點小事兒不費吹灰之力。再說，你二姨和你二姨夫一年比一年歲數大了，你就忍心看著他們在盤縣那個癟地方遭罪？小夫，我要是調到春城將來他們不是也能跟著來嘛！”侯鐵林情急之下把父母搬了出來。

“我和衛生系統確實不熟，等我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行。”

“我不想再幹醫院這一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學醫的，在盤縣湊合著糊弄還行，到春城這兒不是科班出身誰理你呀！”

馬經夫打趣道：“不對吧，你不是婦科教授嗎？”

“對對！侯鐵林是婦女專家，方才他在我們衛生院還要找探棒給一個老娘們兒做內診呢！”白世榮見有了攻擊侯鐵林的機會立刻附和著。

“哈哈哈……”多少有點兒尷尬的侯鐵林奸笑起來。

“這是辦公室別亂說。走，我領你們吃飯去。”說著馬經夫站起身來……

白世榮溜著桌上的菜悄悄咽咽唾液，他在等著馬經夫回來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一向不太註重吃喝但是愛慕虛榮的侯鐵林對擺在桌上的茅臺酒酒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決定臨走時把它拎回家去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馬經夫和一個熟人打完招呼回來坐下。“世榮，把酒打開，你不是願意喝嘛，今天你就放量喝。鐵林，你也喝兩盅。”

“喝不喝倒無所謂，反正這個酒瓶我是得拿走哇！”侯鐵林小聲叨咕著。

白世榮也打算待會把這個酒瓶拿走沒想到讓侯鐵林搶了先機，雖然非常失望但又不好說什麽，他用不滿的眼光狠狠地剜了侯鐵林一眼。

其實侯鐵林早就看透了白世榮的心思，他忍不住得意地狂笑起來……

被蒙在鼓裏的馬經夫詢問道：“你們倆是怎麽回事兒？”

“啊，世榮剛才放了個屁怕我告訴你。”說完侯鐵林又是一陣狂笑。

白世榮面紅耳赤地辯解道：“我才沒、鐵林你咋瞎說呢？”

馬經夫一擺手，“行了，廢話少說。來，喝酒。”

侯鐵林一把搶過酒瓶打開後給馬經夫倒酒，陪著小心說：“小夫，你倒是給個話呀，你要是答應把我弄到春城就是讓我喝死也行。小夫，我還就想在你手下幹，在油漆廠有你罩著我心裏也有底。”

“我們單位現在一律不往裏進人。”馬經夫一本正經地說著。

侯鐵林把家雀眼一瞪氣呼呼地說：“你可別扯了！章杉曉他弟弟身高不到一米五都被你安排在油漆廠開上車了，怎麽到我這兒就不行了？”

馬經夫沈吟道：“你是幹部編制還是工人編制？”

“你管我是什麽編制幹啥，這和調轉有啥關系？”

“幹部得找市人事局，工人得找市勞動局，現在的事兒花錢就能辦。”

侯鐵林聞言回嗔作喜，嬉皮笑臉地說：“小夫，這些年別的錢你都替我花了，你就再為我出點兒血吧！嘿嘿……”說完奸笑起來。

“可是你到儲運科能幹啥？車隊早就有隊長了，倉庫也有主任。對了，你要是想開車我倒可以想想辦法。”馬經夫煞有介事地說著。

“什麽？！”侯鐵林一聽馬經夫打算安排他開車頓時把臉繃了起來。“我開那破玩意兒呢，開車我還用得著大老遠跑到春城來？唉！不說了，誰讓咱沒能耐得求人啦！”侯鐵林說完把身子別了過去。

白世榮連忙打圓場道：“小夫，來，我敬你一杯。”

“來不來你還急眼了？鐵林，你說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世榮，來，別理他，咱倆喝。”馬經夫和白世榮碰了一下酒杯，一仰脖把酒掫了進去。

白世榮放下酒杯稱讚道：“確實好！茅臺和別的酒就是不一樣。”

侯鐵林轉過身來自找臺階地接話道：“行了，你可別裝了，你能喝出個鳥兒來？哼哼，這酒都讓你給喝瞎了。”說完換上笑臉對馬經夫說：“我知道你是嚇唬我呢，正格的你咋也不能讓我當個車夫哇！”

馬經夫對侯鐵林風一陣雨一陣的性格早就習以為常，因而也就沒計較侯鐵林方才的態度。馬經夫心平氣和地說：“那你說說你打算幹點啥？”

侯鐵林似乎對馬經夫的問話感到非常驚訝，“那還用問，當儲運科副科長唄！嘿嘿，到時候你當甩手掌櫃的，具體工作交給我就行啦！”

馬經夫聞言吃了一驚：“什麽？你想當副科長？！”

“那咋的，我在縣醫院理療科就當科長呢！咋的，我要當副科長有啥可大驚小怪的。”侯鐵林硬著頭皮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馬經夫忍不住笑了。“鐵林，你也太不自量了！你們單位我也不是沒去過，所謂的理療科就那麽幾個人和幾臺對治病起輔助作用的儀器，何況縣醫院也不過是個科級單位。油漆廠儲運科有上百號人幾十臺汽車，管理著上千萬的資產，你那個理療科所承擔的責任和業務範圍怎麽能和油漆廠儲運科相提並論呢？你管的那幾個女同志又怎麽能和這些什麽壞事都幹的司機相比較呢？！哼，更不用說盤縣和春城在人文上還存在著一定的差異。我認為你到春城適應環境就得一段時間，再說我對你的工作能力一點兒都不了解，直接把你安排到比較重要的崗位上對你和對企業都是不負責任的。”

“說起工作能力你可真不了解情況啦！我也不是吹，我把理療科管理得井井有條，我們理療科年年都是縣醫院的先進科室。世榮也在縣醫院呆過，不信你問問世榮。”說到這兒侯鐵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世榮。

剛埋汰完我就想讓我替你說好話？哼，看我怎麽整你。白世榮不慌不忙地說：“鐵林行，鐵林確實有一套。縣醫院評先進時敢不把理療科評上嘛，要不然鐵林又吵又鬧誰能受得了？至於理療科內部的情況我倒也知道一些，那幾個老娘們兒都說攤上侯鐵林這樣的領導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白世榮的這番話把侯鐵林氣壞了。侯鐵林瞪起那對小家雀眼氣呼呼地說：“行，算你狠。”說完轉向馬經夫，“你別聽世榮瞎白乎，世榮是因為我剛才管他叫禿驢在報覆呢！小夫，別的不說，最起碼我能對你忠心耿耿吧！小夫，到什麽時候也是血比水濃，不管怎麽說咱們畢竟是至親……”

馬經夫不耐煩地打斷侯鐵林的話頭：“行了，這件事兒就說到這兒。我先把你的關系弄到春城，具體幹什麽到時候再說。”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啦！來，再滿上。”侯鐵林興奮地給馬經夫斟酒。

馬經夫擡手示意侯鐵林坐下，然後又和白世榮碰杯。

欣喜若狂的侯鐵林坐下後又來了心思。唉，要是能控制住小夫的思想情緒就好了，那樣肯定能從中得到更多好處。對，得想辦法讓小夫對什麽事兒產生興趣而這種事兒又離不開我，那樣他就得聽我指揮。嗯——有了。侯鐵林眼睛一亮心裏有了主意。侯鐵林先咳嗽了一聲，而後用同情的語氣說：“小夫，聽我老姨說你和呂瑩分著住呢？唉，才三十幾歲的人也真難為你啦！”

被觸到痛處的馬經夫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隨即抓起酒瓶自己倒酒。

有門兒。侯鐵林見自己完全能夠抓住馬經夫的脈搏不由十分得意，但表面上仍是一副感慨的樣子。

“小夫，你的為人就不用說了，那是人所共知的有情有義。你的能力就更不用說了，那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你有一點兒不好，那就是太對不起自己啦！小夫，咱倆都喜歡文學，你沒聽說過今朝有酒今朝醉嘛，這年頭哪還有靠回憶往事活著的人。你說你要長相有長相、要才華有才華而且既有權又有錢，你為啥不開始新生活呢？唉，你讓我說你什麽才好呢！”侯鐵林似乎感慨萬千地審視著馬經夫。

馬經夫對侯鐵林的話並不完全認同。雖然侯鐵林的奉承使馬經夫心裏非常愉快，但他並沒因此暈頭轉向。話雖如此，馬經夫感到侯鐵林確實是自己的知己，如果真把侯鐵林留在身邊倒是多了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知音。要不然就先讓鐵林當一段副科長試試？馬經夫在思索著。

這頓豐盛的午餐終於吃完了，白世榮愜意地撫摸著撐得溜圓的肚皮，雖然侯鐵林沒有吃幾口菜，但是他達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侯鐵林趁馬經夫去洗手間的機會向白世榮交待，一會兒兩個人一起做工作勸馬經夫到舞廳去玩一玩。一向喜歡跳舞的白世榮對這個建議倒是十分樂於接受，他知道馬經夫對跳舞這種事兒非常反感，不過由侯鐵林提議自己倒不妨在一邊推波助瀾。這樣既可以到高檔舞廳去長長見識又能隨便點幾聽自己愛喝的飲料，這種好事兒何樂而不為之。

馬經夫回來就要走。侯鐵林先講人要有張有弛的道理又舉連***總理都會跳交際舞的例子，最後幹脆懇求馬經夫無論如何給面子陪他到春城最高檔的舞廳去見識見識，白世榮也在一邊適時地敲著邊鼓。馬經夫見二人說得懇切也就決定到舞廳再做一次東，就這樣三個人來到春城當時最高檔的省賓館舞廳。馬經夫萬萬沒有想到一念之差竟會徹底改變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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