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考慮到各承包人有可能完不成任務或者留下很大一個窟窿並中途撂挑子，因此廠方在承包合同中明確規定承包期內取消承包人的月薪，承包人每月只可以支取最低生活費，其餘部分在年終決算後一次性結清。現在第一年的承包期結束，各承包人都急不可待地將工資應得的部分全額提出來，生活並不富裕的馬經夫自然也盼望著這一天。

因為當初承包時馬衛東作梗所以儲運仍然屬於供銷科的一個部分，以至出現了一個部門由兩個人分別承包的這種特殊情況。盡管是單獨承包但馬經夫在一些大事兒上都征求方輝的意見，而方輝對馬經夫也是全力支持兩位年輕的科長把整個供銷系統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

既然儲運屬於供銷的一個部分馬經夫的工資自然要在供銷科開，當馬經夫要領取全年應得的承包工資時卻被告知他那一萬多塊錢全部被抵消欠款了。從未向公家借過一分錢的馬經夫吃了一驚，他以為是弄錯了便立刻與有關人員對帳，當他弄清扣的是停薪留職前為侯鐵林擔保賒欠的貨款時只能是苦笑。

午飯後，方輝和馬經夫閑聊著。馬經夫看著方輝說道：“科長，我給隋廠長拿兩千塊錢，這老頭說什麽也不要。”

“嗯，隋廠長這個人非常謹慎也挺正派，事先我不就對你說他不一定敢收嘛！不過，一年下來咱們怎麽也得表示表示，我這邊想給他弄點大米白面和豆油什麽的，如果實在不收錢你就給他弄點什麽別的東西。”

“這老頭愛抽煙，我打算給他弄十條八條三五煙，等車隊搞福利時再給他弄點年貨也就算了。”

方輝隨口問道：“這一年下來車隊能是個什麽情況？”

“我估計搞完福利大約能剩個兩三萬塊錢，我打算把這部分錢都送給徐廠長，他的花銷太大。”

方科長聞言沈吟了一下，說：“馬科長，這件事兒你可得考慮好，今年你給他整得太高明年怎麽辦？再說，你那塊兒給太多我這邊就不好辦了。最重要的是每個人的想法不同，你把錢都給徐廠長他也未必領情，弄不好他還得以為咱們能掙多少錢呢！何況讓我看徐廠長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也不夠往裏填的，不信你就試試。馬科長，這件事兒你一定要慎重。”

馬經夫遲疑了一下，“那他要是問我呢？”

“他能好意思直接問嗎？嗯——以他和你的關系完全有可能直截了當地問。馬科長，這件事兒你就自己看著辦吧！反正這老夥計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不過，讓我看給他多少錢也不夠，而且他也不會知足的。”說到這兒方科長意味深長地笑了。

馬經夫聽到方輝兄長般的忠告後陷入了沈思。

一過臘月二十三人們的心就活了，有不少人都在工作時間悄悄溜出去購買年貨，平時對下屬要求嚴格的馬經夫發現這種情況後並沒發火。

嗯——眼看就要過年了，弟兄們跟著我辛辛苦苦地幹了一年，我要讓他們每個家庭三十晚上的餐桌上都有魚有蝦，今年我要讓大家好好過一回年。想到這兒馬經夫看著坐在對面的程峰說道：“程峰，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我看你馬上到水產聯系買點兒刀魚，再買點兒蝦仁什麽的。”

“買幾份？每樣買多少？科長，是不是準備打點一下交通隊呀？”

“買它一百箱最好的刀魚，再買二百袋鮮蝦仁，二十箱螃蟹。”

“什麽？！”程峰吃了一驚，“買那麽多幹啥？那得花多少錢啊？！”

“車隊這五十多人每人一箱刀魚、兩袋蝦仁，給廠領導和主要科室的頭頭每人一份，剩下的給關系單位送去。”

程峰遲疑道：“廠領導和關系單位倒有必要，因為今後還得需要這些人支持咱們的工作，我看內部職工就免了吧！去年這一年每個人比承包前掙的都多了不少，福利也沒少搞，你對大家夥兒夠意思了，就是真剩點兒錢也用不著再往大夥身上花了。科長，承包風險是你個人的，剩下錢也該屬於你個人，這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人家別的部門剩多少錢都是承包人的。”

“程峰，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我想大家夥兒也不容易，很多人可能過春節也就買個三五斤魚，掐頭去尾再加上有老人和小孩兒輪到大人也就沒有啥了，這回我要讓弟兄們放量吃一回。眼下咱們國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還普遍很低，我估計有的人家可能直到現在也沒買過鮮蝦仁。這回一人分它兩袋，無論是包蝦餡餃子也好軟炸蝦仁也罷，過一回年也讓弟兄們吃點海鮮。”說話間馬經夫好像看到職工和家屬圍在一起就著大米飯吃著煎得焦黃的刀魚、吃著香噴噴又有些燙嘴的三鮮餡餃子。想到這兒馬經夫那剛毅的臉上露出開心的微笑。

“科長，啥都別說了，跟著你幹就是累死也值得，你真拿我們工人當人待呀！”程峰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分魚了，還有蝦呢！快去！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兒？撒謊我都是犢子！什麽魚？刀魚。哎，一個人能分幾斤？幾斤？告訴你吧，每人一箱聽說每箱三十斤，另外還有兩包鮮蝦仁呢！你和我開什麽國際玩笑？！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三十斤？那我給我老媽送十斤去，再給我老丈母娘弄它十斤，我和老婆孩子留十斤。至於那兩包蝦仁嘛，嘿嘿，就對不起啦！我跟我老媽一人一袋，讓老丈母娘拜拜吧！操，你小子還他~媽~的挺會算計呢！”車隊的職工們興高采烈地議論著往車隊庫房跑。

徐超聽說車隊分魚的消息後皺著眉頭來到馬經夫的辦公室裏。

徐超落座後看著馬經夫氣呼呼地責備道：“你這不純粹是胡鬧嗎？給工人分的哪份魚蝦呢？再說了，即便是分魚一個人給他弄一條二三斤重的胖頭魚也就到頭了，你讓我說你什麽才好呢？！哼，這麽多錢不是他~媽~的瞪眼糟蹋了嘛！哼，我看你是有幾個土鱉錢燒得不知道怎麽好啦！咋的，你以為這樣他們就能說你好啊？你做夢去吧！”

就你長吃魚的嘴了？就你吃不糟蹋？難道工人就不是人？哼，是不是把這些錢都給你就好了？馬經夫在心裏叨咕著表面上卻沒露聲色。

“行了，別生氣了，就算我錯了還不行嘛！廠長，職工分完以後還剩下四十八箱魚和九十六袋蝦仁，還有二十箱螃蟹，你看看你得要多少？”

徐超一聽還有這麽多東西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但又不好意思把態度轉變得太快只好仍然裝作不滿意地說：“你別跟我說，車隊這一畝三分地你說了算，根本用不著征求我的意見。”說到這兒徐超忍不住反問道：“那、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打算給兩位副廠長每人一箱魚、兩箱螃蟹、兩包蝦仁，財會科、企管辦的兩位科長每人一箱魚、兩包蝦仁，我和方科長每人兩箱魚、兩箱螃蟹、四包蝦仁，交通隊、公安局、防火科、電視臺和報社的主要人也都每人給一箱魚和兩包蝦仁，這樣還能剩十二箱螃蟹、三十箱魚、六十袋蝦仁，這些東西都交給你，你願意送給誰就送給誰。”

“嗯！”徐超長出了一口氣，隨即裝模做樣的掐著手指頭計算起來。有頃，徐超擡起頭來似乎有些勉強地說：“嗯——行啊，那我就挑最重要的給吧！不過，今後再有這種事兒你一定事先和我商量商量。”

“我把東西給你放到哪兒？”

徐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支吾道：“啊，嗯，那個，剛才我看到管雲海了，就都放到他車上吧。唉——這好幾十家還不知道得送到什麽時候呢！”說完徐超起身自言自語地念叨著往外走。

對一切都心知肚明的馬經夫起身目送徐超。徐超走到門口又轉身踅了回來，坐下後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哎，小夫，這一年下來你車隊這塊兒能剩多少錢？”說完徐超瞪大眼珠盯著馬經夫。

到底開口了。哼，我就知道你憋不到過年。轉念間馬經夫實事求是地回答道：“到現在為止還有兩萬塊錢。”

徐超聽說馬經夫手裏還有兩萬塊錢不由心裏一動，忍不住追問道：“那——這些錢你是怎麽打算的？”

“原來我打算把這兩萬塊錢先留著，萬一有點兒什麽岔頭時再用。不過，最近我倒是想到了新的用途。”馬經夫一本正經地說著。

徐超瞪著眼睛追問道：“什麽新用途？我說，你可千萬不能再瞎整啦！”

盡管馬經夫認為方輝的忠告是有道理的，但還是決定把剩下的兩萬塊錢統統送給徐超。此刻看到徐超貪婪的樣子，馬經夫決定先吊一吊徐超的胃口，因此故意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打算把這兩萬塊錢全部……”

“全部怎麽的？”徐超一著急把眼睛瞪得溜圓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

“這不是馬上就過年了嘛，恐怕你也得到局領導家串串門。再說，你還有隔輩人，手裏沒有幾個錢怎麽行，所以我打算把這些錢全部給你。”

徐超聞言點了點頭，隨後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連忙虛情假意地推辭道：“別——別全給我呀！這眼看就來到年了，你也得上你們家老爺子那兒看看去呀！別、別——全給我。”

“咱哥兒倆還客氣啥。我準備給我爸送兩箱魚，一箱螃蟹，兩袋蝦仁。前幾天我已經給我爸送去五十斤豆油，幾十斤豬肉，還有幾只小雞和牛羊肉，老爺子也就不缺啥了。另外，我給呂瑩她父母也準備了一些年貨，我沒有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

“別——哪行這麽辦呢，要不你留下五百塊錢，這大過年的咋也得給孩子弄個壓兜錢啊！唉！小夫，我就啥話也不說啦！通過這些年我算看透了，誰也不行，就是你真心實意對待我啊！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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