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經夫是個一向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可現在這個即便是遇到困難也輕易不會向人求助的漢子終於破例而且是獅子大開口——馬經夫把所有兒時的朋友召集到一起開口向大家夥兒要錢。

馬經夫首先詢問朋友們每個月的工資是多少錢，大家分別報了自己的工資標準，最高的工資月薪是伍十六元，最低的學徒工月薪僅為十七塊錢。馬經夫算完在座的人數後決定讓每人拿出二十元錢，朋友們立刻表態回去湊上錢馬上送來。

當弄清馬經夫是為即將出獄的朋友籌錢時，一些與崔志成素未謀面的人表示不滿。為使大家心甘情願地拿錢，馬經夫只好謊稱崔志成是替自己蹲的監獄，聽說崔志成是替馬經夫蹲的監獄朋友們這才紛紛慷慨解囊。令馬經夫想不到的是，一來二去不但朋友們對崔志成是替馬經夫蹲的監獄信以為真，到後來連崔志成本身對這個說法也居之不疑……

崔志成出獄的日子終於到了，在鐵窗裏度過八年牢獄生活的崔志成拎著行李走出監獄大門。雖然八年來無時無刻不在盼望重獲自由的那一刻，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崔志成反倒覺得心裏一片茫然……

崔志成看到一輛吉普車邊站著一位高大魁梧充滿自信的人，他知道那是這些年唯一到家裏慰問過自己母親的人，那是這些年唯一到獄中來探望過自己的人，那是唯一前來接自己出獄的人——老朋友馬經夫。崔志成心頭一熱，在內心發出一陣感激的嗚咽……

當崔志成換上質地優良的內衣，當崔志成穿上入獄前也未曾穿過的華麗新裝，這個曾經以兇殘聞名的混混又在心裏發出一陣嗚咽……

在馬經夫為崔志成舉行的接風酒宴上，崔志成木訥地坐在陌生人中間。聽到馬經夫要為自己安排工作，聽到馬經夫要為自己介紹對象，聽到馬經夫通知朋友們為自己湊錢結婚，聽到馬經夫決定在每月三十九塊工資中拿出二十元作為自己參加工作之前的零花錢——崔志成在心裏發誓：我要永遠記住馬經夫的恩惠，窮一生之力來回報他的這份隆情厚意。

崔志成很快在馬經夫單位同志的介紹下處了對象，隨後又在馬經夫的幫助下成了家。婚後不甘於過普通生活的崔志成拒絕了馬經夫為他安排的正式工作做起小買賣來。崔志成從外地往春城倒賣各種農副產品，後來見倒賣狗肉利大便專門倒弄起狗肉來。

崔志成做夢都在想如何才能發家致富，看到家門口幾個搞土建的包工頭日子混得不錯，他也把心思轉到土建工程上來。可是想搞土建工程首先得有錢，更重要的是還得有一定的社會勢力才能攬到活，崔志成是既無錢無勢也沒有什麽文化，他自然而然想到能夠在社會上呼風喚雨的馬經夫。

這天午飯後崔志成出現在馬經夫的辦公室裏。

馬經夫看著坐在對面的崔志成關心地問：“志成，最近怎麽樣？”

“我這小打小鬧的還能搞出什麽名堂，也就是對付口粥喝吧！”

馬經夫想到崔志成打媳婦的事兒不禁把臉色沈了下去，聲嚴厲色地訓斥道：“志成，你說你媳婦哪塊兒配不上你？你還有什麽可不知足的？再說兩口子打仗怎麽能動手呢？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動手打女人多讓人笑話？！何況你也得替我想想，她姐姐和我在一個單位，隔三差五就跑來找我說你們兩口子打仗的事兒，開口閉口埋怨我這個介紹人，你讓我跟著多為難？志成，現在我最後告訴你一遍，今後絕對不允許你再動手打人！”

“嗯哪！我保證今後不再動手打她，不過你也別聽她姐瞎白乎，其實我也就是嚇唬嚇唬她，我要真動手早就把她砸巴零碎嘍！”

馬經夫氣呼呼地質問道：“人家那麽大個人憑啥受你嚇唬？你把過去那套流氓習氣給我收起來，能過就好好過，實在不行就散，打人絕對不行！”

見馬經夫動了真氣，崔志成怯怯地保證道：“你放心，我再也不動手了。”

馬經夫聞言也就把臉色緩和下來，淡淡地說：“志成，你來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嗯哪！我是有點事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行。要是能行你就幫我想想辦法，那樣不但我能過上好日子，連你後半輩子也都不用再為生活犯愁了。”

“什麽事兒能有這麽大的好處？有什麽想法你盡管說出來，只要是有可能我就幫你想辦法，至於我的生活用不著你考慮。”

“有件事兒我琢磨很長時間了，這件事兒肯定能賺大錢。小夫，搞土建工程是個能賺大錢的買賣，但是想搞土建得有錢，最重要的是得有人給你撐腰。錢我倒能張羅著一些，實在不行我可以找人合夥少掙點兒也就是了，關鍵是得能攬著活。我反覆琢磨過這件事兒，如果你要是能夠加入進來這件事兒肯定能成。到時候我負責張羅錢領著施工，你負責攬活就行。憑你現在的活動能量，咱們的錢可得賺海啦……”崔志成口若懸河地說著。

馬經夫打斷崔志成的話頭，十分爽快地說：“行了，你就不用往下說了。志成，你自己出去找找看哪兒有活，然後我找人幫你聯系就是了。不過，我事先和你說清楚，就是幫忙我可不跟你合夥整這些名堂。”

崔志成頓時喜笑顏開：“還出去找啥，油漆廠就有的是需要幹的活。小夫，我聽說你們單位既要蓋廠房又要安裝鍋爐以及焊燒不銹鋼大罐，我還聽說你們廠管基建和設備的頭頭都挺敢幹。換句話說，你們廠的活相當肥！我已經把你們廠有哪些活誰說了算都摸好底了，要不然我能來找你嘛！”

馬經夫沈吟道：“我們廠倒是在建設新廠，不過這些事兒不歸我管。再說，在自己單位搞這些名堂恐怕影響不好。”

崔志成不以為然地笑了。“啥影響不影響的，你們廠的活誰幹還不是幹呢！就憑你在油漆廠的勢力那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何苦還得通過關系到其它單位找活去呢！再說，你們廠子效益好，錢兒沖，哪怕是墊款幹都行。小夫，我聽說你和你們單位一把手廠長關系不錯。”

“哎呀，我看你都趕上克格勃了。”

崔志成哧哧地笑道：“難道八年監獄我就白蹲啊？不瞞你說，在監獄裏我凈琢磨著出來以後怎麽才能掙錢了。小夫，如果你和徐廠長的關系真像我聽到的那麽靠，油漆廠現有的活兒咱哥兒倆就吃不完用不盡的。至於徐廠長那塊兒咱們也不能虧待他，別人給多少回扣咱們給多少唄！”

“扯淡，徐廠長可不是那種人。要是說給我的朋友安排點活幹，我估計徐廠長怎麽也能給這個面子，如果談錢的話恐怕他會跟我急眼。”

崔志成冷笑道：“小夫，不是我反駁你，這些事兒你可沒有我清楚。現在這當官的有權的哪有不要錢的？哼！小夫，據我所知你們徐廠長這個老家夥相當黑！不要錢，他是不要小錢！靠面子？靠面子就是給你點活兒也得相當瘦，到決算時不讓你賠上本錢就不錯，我還不知道他。小夫，既然你們倆關系那麽靠，你幹脆就和他明侃。現在社會上一般施工隊都是按2%—5%給回扣，既然大家都是哥們兒我就按上線給他，每一百萬的活給他拿過去五萬。如果徐廠長不在我的預算上瞎砍，一百萬的活給他個十萬八萬的也行，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小夫，到時候我肯定也少不了你那份。”

馬經夫嚴肅起來。“志成，我幫你是免得你再走老路。活兒我可以想辦法幫你聯系但絕不會收一分錢，如果你再提錢今後你的事兒我就不管了。我的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說到哪兒做到哪兒，我的話你聽明白了吧！”

崔志成在感動之餘也一本正經起來。

“好，我聽你的。小夫，你們廠現在要做四個不銹鋼大罐，這種活最賺錢，弄好了都能看到對半的利潤。我看你馬上和徐廠長打招呼，要不然下手晚了這活就得讓別人搶去。據我所知現在有三四夥人都在爭這個活兒，據說最終得徐廠長拍板，如果能把這幾個罐都拿下來至少能賺個三五十萬。小夫，你和徐廠長說說，要是能把這個活兒拿下來我一次性給他甩過去十萬塊錢。只要油漆廠把預付款撥給我，三天之內我就把十萬塊錢給他甩過去。”

馬經夫想了想說：“好，那我現在就把徐廠長請過來，我給你引見後你們倆單獨談。志成，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不過有一件事兒我要提醒你，那就是千萬不能嘴大舌長，這件事兒絕對不能和任何人說。徐廠長一輩子沒犯過什麽錯誤，要是將來他栽倒在這件事兒上我就對不起朋友了。”

崔志成笑道：“你就放心吧，不該說的事兒我不能瞎說。不過，看來你真沒幹過這種事兒，這可真白瞎你手裏的權力了。現在的人都非常狡猾既想得錢又不認可承擔風險，一般都不直接收錢而是通過家人或者是絕對可靠的人經手。這樣一旦有事兒就算中間人被抓起來也大多會死不承認，有權勢的人在外邊還能想辦法活動，然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終什麽事兒都沒有。像徐廠長這種老滑頭恐怕花花腸子更多，他未必肯直接跟我談。”

馬經夫嘲諷道：“志成，看不出你對這種事兒還蠻有經驗。”

崔志成得意地笑了。“你說我既沒有什麽權勢又沒有什麽文化，要是再不會點捅捅咕咕的事兒還不就得受窮嘛！對了，我辦駕駛執照你不是給交通隊林隊長寫了個條嘛，林隊長見著你的條二話沒說就把事兒給我辦了，完事後我想請林隊長吃頓飯他堅決沒去。小夫，我發現林隊長的活動能量相當大，我打算和林隊長往深裏處處你看行不行？”

馬經夫囑咐道：“能和林隊長來往對你是件好事兒，不過，我得提醒你，越是這樣越不能給人家添麻煩，你可別破車愛攬載什麽事兒都跑去麻煩人家。另外，可千萬別把你認識的那些驢馬爛仔往林隊長那兒領。”

“我能那麽傻嘛，別人就是想往上貼糊我也不能讓啊！像林隊長這麽重要的關系我得掐在自己手裏，哪能讓他們接觸上呢！小夫，我想讓你把你社會上那些有權勢的朋友給我介紹介紹，我要是能和這些有用的人拉上關系辦起事兒來就更方便了。小夫，你放心，不管你給我介紹誰，我絕對不能給你打臉。”說完崔志成用期待的目光註視著馬經夫。

馬經夫笑著答道：“行，等哪天我給你引見幾個有實權的朋友。”

崔志成興沖沖地走了，這個野心越來越大的老江湖希望能在賺錢的同時打開通向權力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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