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期盼,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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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富多彩的中文裏有“人生如夢,一切都是過眼煙雲”的比喻,也有“時間會改變一切、沖淡一切”這種富有哲理性的描述,同時還有“刻骨銘心、海枯石爛、永恒”那樣的詞匯來形容人世間亙古不變的感情。事實上,人世間既有轉瞬即逝的喜怒哀樂,也確實存在著永遠無法磨滅的情感。

六年前,十八歲的聞麗在北礦火車站送走了正在逃亡中的初戀情人馬經夫,時至今日那生離死別的一幕仍然不時閃現在她的眼前。六年間,馬經夫無數次出現在聞麗的夢中,她曾夢見自己和馬經夫並肩躺在草地上數滿天星鬥,也曾夢見倒在血泊中的馬經夫正用絕望的目光向自己發出求助的呼喚。六年間,聞麗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馬經夫的音訊,這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從未中斷。聞麗年覆一年地期待著與馬經夫重逢的時刻,她堅信一諾千金的馬經夫只要活著就一定會重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蒼天不負有心人,聞麗終於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得到馬經夫的消息。欣喜若狂的聞麗連夜登上開往春城的火車,到站後她興奮地在火車站候車室裏等待天明。想到還有幾個小時就要與自己魂夢相牽的情人見面,聞麗覺得全身的熱血沸騰起來,她想象著和馬經夫見面時的種種情景,她想象著美好的未來,她就是沒有想到這個夜晚竟然會是馬經夫的新婚之夜……

……

一九八零年元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八點半左右,連早飯都沒心思吃的聞麗就興沖沖地來到春城油漆廠大門前。

“阿姨,請問馬經夫在嗎?”聞麗有點兒緊張地盯著收發人員。

“啊——你找大馬呀?大馬坐著剛出去的那臺車走了還不到一分鐘呢!請問你是?”四十多歲的女收發人員仔細打量著聞麗。

聞麗猶豫著說:“我——是馬經夫的親戚。請問,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啊,你是馬隊長的親戚呀!來,快請進來坐。嗯,不用說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來找馬隊長辦事兒的,那你就算是找對人了。你的這個親戚為人熱心腸,辦事兒能力又強,無論誰有點什麽困難他沒有不幫忙的。不過,話說回來,人家馬隊長也沒有辦不成的事兒。”收發人員熱情洋溢地說著。

聽到馬經夫的同事如此讚許他,一陣難於形容的喜悅湧上聞麗的心頭,她抑制著內心的激動不露聲色地說:“這麽說,馬經夫工作幹得還不錯啊?”

“那敢情了。別看大馬才二十多歲,全廠上下哪個人提起他來沒有不伸大拇指的!姑娘,你可能還不知道吧,現在大馬是我們廠汽車隊的隊長,油漆廠這幾十臺車都歸他管,那有權著呢!哎?對了,既然是親戚你怎麽沒昨天來呢?你要是昨天來就能趕上參加大馬的婚禮了,聽說新娘子長得可漂亮啦!唉!我是脫不開身,要不然說什麽我也得去湊湊熱鬧。馬隊長也真是的,昨天剛結婚今天就跑到單位上班來了。說起來這個人哪兒都好,就是幹起工作來不要命……”收發人員喋喋不休地叨咕著。

新娘子長得可漂亮了?什麽——昨天剛結婚?!聽到這些話聞麗覺得眼前一黑,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使她幾乎跌倒。聞麗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她在心裏不斷地告誡自己:挺住,挺住,一定要挺住。對,無論如何也不能倒在這裏,絕不能讓他看到我軟弱的樣子。

收發人員見對方老半天沒吭聲,擡頭一看才發現女客人突然間變得面無血色。

“姑娘,你是不是生病了?哎呀,你的臉色咋這麽難看?來,阿姨扶你到我們廠醫務室看看去。你放心,知道你是大馬的親戚大夫肯定熱情。”

“謝謝,我沒病。我還有別的事兒,我就不等了。”說罷聞麗轉身就走。

收發人員關心地說:“姑娘,你身體這樣能行嗎?要不你先在我這屋歇一歇,我估計馬隊長一會兒就能回來。餵!姑娘,你怎麽稱呼哇……”

聞麗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

馬經夫從廠子出來後猛然想起相關資料落在辦公室裏忙讓司機調頭。當車回到廠門前時收發人員迎出來擺手示意停車,馬經夫從車上下來。

收發人員關心地詢問道:“馬隊長,你怎麽剛出去就回來了?”

“哦,我忘了點兒東西。”

收發人員十分惋惜地說:“唉,你要是早回來一分鐘就好了。對了,剛才車往胡同裏拐彎時沒看到你那個親戚嗎?你們倆應該走個碰頭啊!”

馬經夫有些疑惑地問道:“我親戚?是個什麽樣的人?”

“前頭你剛走就來個女孩找你,說是你的親戚。那個女孩是個十分苗條的大高個兒長得非常秀氣,歲數跟你差不多吧!你這個親戚來時還好好的,正說話就犯病了,那臉色白得可嚇人啦!我要扶她去醫務室看看她不幹,我說在我這屋歇歇她也不肯,我問她叫什麽她也沒告訴我。我沒想到你能這麽快就回來,要不然說什麽我……”收發人員喋喋不休地嘮叨著。

馬經夫邊走邊猜測會是哪個親戚來找自己,這位新郎官做夢也沒想到造訪者會是被他塵封在靈魂深處不敢回憶起的初戀情人——聞麗。

……

馬經夫結婚的消息對聞麗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聞麗感到自己眼前直冒金星,她踉踉蹌蹌地走出油漆廠大門。

聞麗連一分鐘也不敢停留,她害怕自己堅持不住倒在這兒被馬經夫看見,現在她不想再看見馬經夫,她甚至於害怕見到馬經夫。聞麗東倒西歪地在馬路上踉蹌著,這個腦子裏一片空白的女孩稀裏糊塗地上了公共汽車。

聞麗失魂落魄地坐在公共汽車上,她怎麽也無法相信自己那麽信賴的馬經夫竟然會和別的女人結婚,她怎麽也不肯相信那個把承諾看得比生命都重的男人居然會是個背信棄義之徒。可怕,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可怕了。唉——我在痛苦與恐懼中整整等候六年,到頭來等到的卻是他和別人結婚的消息,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能夠值得信賴的男人嗎?小夫結婚了,我日夜期盼一等就等了六年的男人和別的女人結婚了?!可怕,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可怕了!突然間一陣更加強烈的眩暈襲來,聞麗趕緊把住前排座椅的靠背閉上眼睛。

唉——以前的一切都是夢。不,應該說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這回再也不用盼了,因為從今以後連夢都沒了。是啊,他已經屬於別的女人了,我和他之間的一切都徹底結束了,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想到這兒聞麗那早已幹枯的眼睛裏又充滿淚水。

臉色憔悴的張興垂頭喪氣地上了聞麗搭乘的這趟客車。張興昨天參加完馬經夫的婚禮就跟侯鐵林等人到白世榮家打麻將去了,一夜狂賭使他疲憊不堪,這個輸光最後一分錢的賭徒上車後就開始東張西望。

由於曾發誓徹底洗手張興正經有些年沒掏兜了,沒成想今天輸了個镚子皆無,連坐車的錢也拿不出來,好在一身綹竊的手藝隨身帶著不用回家去取,身無分文的張興自然而然地興起重操舊業的念頭。張興看來看去終於選定了目標,他賊溜溜的目光恰巧落在聞麗身上,他朝坐在那兒發呆的聞麗湊了過去。

由於身體前傾聞麗揣在上衣兜裏的錢包露出邊來,褐色的皮革錢包像有磁力似的一下子就把張興的目光給緊緊地吸引住。

哈哈,這個平臺(上衣兜)裏有貨而且是白給。靚妞,看上去你好象生病了,我從本不偷病人,可誰讓我輸了個精光,誰又讓你非得坐上這趟車。大妹子,實在是對不起了。一向嘴碎的張興在心裏念叨著晃晃悠悠地從聞麗身邊走了過去——聞麗兜裏的錢包不見了。

得手後張興不由一陣竊喜。哼哼,看來老子寶刀未老。好!既然如此,老子就重操舊業。現在政府不是號召發家致富嘛,我也弄它個萬元戶當當。張興思索著在兜裏把聞麗的錢包洗了一遍,而後用翻出來的零錢大大方方地買了車票,公共汽車在下個站點停車時張興打著口哨跳下車揚長而去。

……

公共汽車到達終點站春城火車站。車上的乘客先後下了車,只有聞麗還昏昏沈沈地趴在椅背上。售票員喊了兩聲見聞麗沒有反應便氣呼呼地走過去伸手推了推她,精神恍惚的聞麗擡起頭來。

售票員見聞麗滿臉淚痕不禁吃了一驚,她關心地詢問聞麗是否病了。聞麗搖了搖頭,當聽到售票員要車票時她才發現錢包不見了。

聞麗翻遍了所有衣袋,當確認錢包不翼而飛自己沒錢買票回家時,悲憤欲絕的聞麗悲愴地狂笑起來……

售票員被聞麗怪異的笑聲駭了一大跳,她再也顧不得要什麽車票連哄帶攙地把聞麗送下了車。

大客車重新開動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有些精神錯亂的聞麗仍然怔呵呵地站在那裏,那個富有同情心的售票員望著聞麗越來越模糊的影子嘆了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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