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稀裏糊塗地回到家裏，剛要吃飯，妻子的遠房親戚楊二就來了。王良無精打采地招呼楊二坐下一塊兒喝酒，楊二答應著坐在王良對面。

楊二和馬經夫可以說是冤家對頭。楊二是掏兜的出身，當年楊二在臨縣大石頭掏兜時被同是江湖混混的崔志成給了一刀。經驗老到的楊二見勢不妙主動塞給崔志成二百塊錢隨後報警，為此崔志成被以流氓團夥持刀搶劫罪判處八年徒刑，在場的馬經夫也因而在親戚家躲避兩年之久。

從那時起楊二就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擔心有一天被江湖道上推崇為東北王的馬經夫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認為這種報覆將會是相當殘酷的。

一晃兒，一年過去什麽事兒都沒發生，楊二逐漸放下心來重新幹起綹竊的行當。楊二沒想到在一次掛馬子（奸宿女流氓）時被對方反咬一口幾乎打成強女幹罪，多虧他那在臨縣公安局當刑警隊長的舅舅從中維持才沒被判刑。楊二的案子反反覆覆拖了兩三年，最終因當事人撤訴而獲釋。

因被關押期間落下手指振顫的毛病，楊二獲釋後只好改行靠對縫維持生計。最近楊二聽說春城生產的拖拉機在農村很受歡迎但非常難買，誰要是能買到一轉手就可以賺個四五千塊，他知道遠房親戚王良在春城拖拉機廠幹過便來到春城。

王良果然不負所托，沒費吹灰之力就幫忙批了兩臺拖拉機，楊二實實在在地賺了八九千塊。楊二覺得這是一條生財之道，為了今後能財源滾滾，他把賺來的錢揣上四千來見王良。

楊二看到王良沮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小姑父，我看你氣色不好，啥事兒生這麽大氣啊？”

“我是在為單位的事兒生氣。”說完王良自顧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楊二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小姑父，不是我當晚輩的說你，你幹工作也太認真了，為公家的事兒生真氣犯得上嘛！”

王良憤然說道：“楊二，你姑父讓人家給暗算了，要不然現在我已經是油漆廠正職書記了。唉，那個叫馬經夫的小崽子把我給害慘啦！”說到這兒怒氣沖天的王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二聽到馬經夫這個名字不禁哆嗦了一下，隨後緊張地盯著王良。

“我們單位有個叫馬經夫的家夥，我和這小子沒有任何過節，可這次局裏來考核他竟然公開跳出來整我。哼，我現在連殺他的心都有。”說完王良又幹了一杯酒，然後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又把酒倒滿。

不會那麽巧吧？嗯，也許是重名。想到這兒楊二試探著問道：“小姑父，這個叫馬經夫的是個什麽樣人啊？”

“姓馬的能有個二十三四歲，這小子個頭不小能有一米八十多，外表上看長得相當魁梧其實腿腳有毛病是個殘廢。當初我瞎了眼把這小子當作好人先是調到科室接著又提拔他當了車隊長，想不到現在他反過來整我，你說這種忘恩負義的家夥該不該殺？”王良咬牙切齒地說完又幹了一杯。

果真是他！唉——這可真是冤家路窄！楊二正琢磨著忽聽到王良問馬經夫該不該殺不禁目露兇光，殺氣騰騰地說：“該殺，該殺，確實是該殺！”說到這兒楊二準備把自己和馬經夫之間的那段過節告訴王良。

這時王良的酒勁兒湧了上來，他抓起酒瓶子把酒倒滿又啁了一杯，而後瞪起布滿血絲的小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楊二訓斥道：“你小子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看著小姑父讓人家欺負到這種程度也不想想辦法？咋的，就他媽有事兒能想起我來？楊二，我知道你小子在道上混過，跟我說句實話，你能不能找著什麽可靠的人把這個姓馬的給我幹掉！”

“這……”楊二一時不敢相信一個黨的書記會為了報覆產生殺人的念頭，他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在試探自己因而沈吟著。

王良有些惱火地指著楊二的鼻子罵道：“什麽這個那個的，你小子少他媽跟我打啞巴禪。說，這件事兒到底能不能辦，你給老子個痛快話。對了，你這次來是不是還想讓我幫你批幾臺拖拉機呀？楊二，實話告訴你，這件事兒要是辦不了從今以後你他媽的少登我家門，我也不稀罕和你分那兩吊半錢。楊二，你小子要是能把那個姓馬的幹掉，我就是挨家跪門也想辦法給你批十臺拖拉機，這回我一個子兒都不要。”

幾年來馬經夫始終是楊二的一塊心病，他恨不得馬經夫能遇到什麽意外早點兒死掉。此刻見王良承諾給弄十臺拖拉機而且一分錢也不要，楊二心裏一陣狂喜。對楊二來說為了四萬塊錢不用說除掉馬經夫，就算是幹掉親娘舅他也在所不惜。

楊二暗自慶幸方才沒嘴大舌長吐露出自己和馬經夫的那段恩怨……

……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傍晚。臉色陰沈的楊二在夜幕掩護下躲在馬經夫上下班必經之路的一個死胡同裏。楊二身邊停放著一輛自行車，自行車的車筐裏放著瓦匠用的工具，楊二身穿一件又臟又破的藍大褂看上去活脫就是一個剛收工回來的泥瓦匠。

楊二不時把手伸進大褂裏摸一摸，沒有人能想到他的腋下夾著一把子彈上了膛的獵槍。躍躍欲試的楊二臉上掛著猙獰的冷笑，他那閃爍著兇光的大三角眼正死死地盯著馬經夫將要出現的方向。

突然，楊二眼睛一亮，只見馬經夫騎著自行車正向這邊駛來，楊二迅速把手伸進懷裏，抽出那支鋸掉半截槍托的獵槍平端在胸前而後閉上一只眼睛，他把那只獨眼貼在槍身上緊張地瞄著槍的準星並把右手的食指扣在板機上。

當清楚地看到馬經夫那張威嚴的面孔時，楊二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窩囊廢！楊二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緊接著一咬牙扣動板機。

隨著“砰”的一聲，一道火光直奔馬經夫頭部飛去，騎在自行車上的馬經夫隨著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向後倒去……

……

方才馬經夫在無意中看到有一個人正用槍瞄著自己，憑借多年來養成的那種動物般對危險的特殊敏※感他把身體一歪向後倒去。隨著槍聲馬經夫覺得肩頭一陣劇痛隨即連人帶車倒在地上……

竟然有人要殺我？！什麽人能跟我有這麽大仇恨？他們一共來了幾個人？這些人會不會過來再補上兩槍？不好，趕緊離開這兒。馬經夫不知打哪兒來了股力量，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彎腰拽起自行車騎上就跑。馬經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在馬經夫應聲倒下去的剎那間楊二的心狂跳起來，他以為馬經夫被自己打死了，但他既沒覺得興奮也沒想起那將要到手的四萬元錢，他所想到的是這下自己成了殺人犯。楊二好像看到“殺人償命”幾個血淋淋的大字在眼前晃動，他又似乎看到自己坐在滿載著犯人的囚車上正被武警押赴刑場。楊二嚇壞了，楊二後悔了。

楊二本想拔腿逃走，可兩只腳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一陣晚風吹過，楊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他這才發現汗水早就把自己渾身上下的衣服都浸透了。

啊——小夫沒死？！楊二見馬經夫從地上蹦起來高興極了，他興奮得甚至想跑上前去擁抱馬經夫。當馬經夫彎腰去勾自行車時，楊二立刻清醒過來。楊二以為馬經夫要找什麽家夥什兒來回擊自己，當他想到自己不是馬經夫的對手時頓時緊張起來。

楊二迅速將槍膛裏的彈殼退出又裝上一發子彈，當他再次端槍瞄準時才發現馬經夫早已沒有了蹤影，楊二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

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馬經夫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裏，家裏人正在忙活著準備吃飯誰都沒註意他。馬經夫立即把掛在墻上的一件外衣摘下來換上並用手絹捂住傷處，然後和家人一起有說有笑地吃晚飯。

由於左肩部負傷，習慣用左手吃飯的馬經夫只好改用右手，好在他左右手都好使才沒被家人發現什麽破綻。飯後，馬經夫趁弟弟經天刷碗的工夫回到小屋插上房門。

馬經夫脫下衣服站在鏡子前揭開按在傷口上的手絹，左肩頭一個黃豆粒大小的彈孔上鮮血早已凝固。馬經夫把鑷子插～進傷口去夾已打到骨頭上的一顆鋼珠，由於鋼珠是圓的所以夾了幾次也沒能夾住。馬經夫疼得渾身是汗，額頭上的動脈也“突、突”地跳個不停。

有頃，馬經夫疼痛得幾乎叫出聲來，與此同時那顆鋼珠也終於被夾出來。馬經夫連忙把事先準備好的消炎粉倒在傷口上並用紗布包紮好。

馬經夫躺在床上點燃一支煙吸著，他在思索著究竟會是什麽人和自己有這樣的深仇大恨，又會是誰有能力安排這種事兒。嗯——這些人看見我仍然活著會不會再次下手呢？馬經夫連琢磨都沒往王良身上琢磨，他無法想象作為黨的幹部會安排這種事兒，他認為是自己過去闖蕩江湖時得罪過的人幹的。為了不使家裏人跟著擔心，為了不給自己的仕途帶來什麽陰影，馬經夫決定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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