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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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一樣突然,連一聲“再見”都沒說過,也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戚靈靈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但如今回想起來,高三開學那天,她看著身邊空落落的課桌,其實心裏有些惆悵。

簡涵沈默片刻道:“本來哥哥要在國內多留一段時間,或許會一直留下也說不定。那時候哥哥不能承受高強度的實驗,又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實驗對象,父親幾乎已經放棄了計劃。可惜那年暑假發生了意外,外公腦溢血去世,外婆沒多久也去世了,父母回國參加葬禮,把哥哥帶了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剛好實驗室的研究有突破性進展,大量信息沖擊導致心理崩潰的問題似乎找到了解決辦法,於是……”

戚靈靈像是浸在冰水中,骨髓都是冷的:“他被繼續拿來做實驗。”

“是的,”簡涵痛苦地承認,“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離開過實驗室。”

“可是,人機結合就是可靠的嗎?人類的意識就一定會站在人類這一邊嗎?”戚靈靈道,“你父親難道不擔心孩子因為實驗的痛苦憎恨人類,想毀滅世界?”

簡涵眼中滿是矛盾痛苦之色,每當提到父親,他就會露出這種神情,就像工匠不得不將鐵錘砸向自己一手雕刻的神像。

“對父親來說,哥哥只是一個過渡,一個不完善的實驗,是通往完善結果的中間步驟,”他道,“父親的目標是克服技術上的難題,最終實現意識上傳,把自己的意識上傳到系統中,與AI徹底融為一體。”

戚靈靈嗤笑了一聲:“賽博永生,賽博成神。”

簡涵像是沒聽出她在冷嘲熱諷:“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他想成為上帝,不,與其說是上帝,不如說人類文明的保護神。”

“他憑什麽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戚靈靈忍不住道。

“父親的確是個傲慢又偏執的人,”簡涵心平氣和地承認,“的理想或許是高尚的,但手段違背了倫理道德,甚至觸犯了法律。最後他失敗了,即使他的計劃成功,我也不認為他會是一個很好的保護神。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也許反而會加速人類的滅亡。”

戚靈靈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方太真誠平和,太講道理,讓她想發火都沒辦法發出來。

“他怎麽知道兒子會隨便他擺布?萬一簡熵怨恨他,轉而報覆全人類呢?”

一個由人類意識操縱的AI,可能已經具備超級人工智能的能力,破壞力可想而知。

“父親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為了防止哥哥進入網絡,他把他關在法拉第籠中,隔絕一切電磁信號,還設定了監察系統和自毀程序。”

他頓了頓:“只要系統偵測到任何逃脫跡象,就會啟動自毀程序……”

“啟動了自毀程序,他會怎麽樣?”戚靈靈問道。

簡涵沒說話,但眼中流露出無盡的哀痛。

戚靈靈一陣心悸:“我要見他。”

簡涵哽咽了一聲,眼中淚光閃爍:“哥哥恐怕沒辦法見戚小姐了。”

他頓了頓:“三周前,哥哥忽然陷入昏迷,大約兩周前,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消失。系統偵測到他逃逸的線索,啟動了自毀程序。

“戚小姐出院那麽久我才聯系你,因為之前我在國外操辦哥哥的葬禮。”

沒有人說話,“葬禮”兩個字盤旋在空中,就像兩只禿鷲。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張開嘴,也哭,可是發不出一絲聲音。

原來人傷心到了極點的時候,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聲音倒著往心裏鉆,鉆出個巨大的窟窿。

原來她心底始終藏著一絲希望,希望祁夜熵是現實中的什麽人,可以和她一起醒過來。

禿鷲俯沖下來,用鐵鉤似的喙鑿開她的心臟,啄食了僅剩的希望。

簡涵看著戚靈靈,他從沒看見過這樣的神情,有一瞬間他覺得這個蒼白纖瘦的姑娘好像是碎片拼起來的,很擔心她會突然“嘩啦”一聲變成一堆碎片。

她已經近十年沒見過哥哥,哥哥對她來說應該只是個關系泛泛的老同學而已,可是她看起來卻好像失去了整個世界一樣。

他們之間大約發生過什麽不為人知的故事吧,簡涵心想。

“戚小姐節哀,”他不知不覺成了安慰人的那一個,“哥哥走的時候很安詳,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已經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其實……”

他想說哥哥活著時很痛苦,因為技術的局限,他不能離開實驗室,甚至不能自由活動,每天十六個小時只能躺在床上插著電極,離開未必不是一種解脫,但是轉念一想,他好像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人。

戚靈靈木木地坐了一會兒,用盡全身的力氣憋出一句話:“三周前昏迷,是哪一天?”

“三日,”簡涵道,“準確說是3日淩晨一點左右。”

“就是我昏迷的時候。”戚靈靈雙眼失神,自言自語似地道。

“也許只是巧合。”簡涵下意識地安慰,自己也覺得蒼白無力。

“我昏迷那天一個人在公司加班,但是有人用我的手機打了120和保安的電話,”戚靈靈說著,眼淚漲滿了眼眶,“他是因為做了這些事才被發現的,對嗎?”

簡涵沒說話,但他的沈默說明了一切。

“可是他是怎麽知道的?”

她是突發心肌梗死,被關在大洋彼岸實驗室裏的他不可能預料到,所以他是怎麽第一時間發現的?

簡涵沈默了一會兒,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哥哥留下了一些遺物,和戚小姐有些關系,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想來想去還是交給你比較合適。”

他頓了頓:“裏面有個移動硬盤,是我們事後處理主機時發現的一個秘密文件夾……戚小姐的問題,應該可以從中找到答案。”

戚靈靈道了謝接過來,沒有打開,站起身道:“我就先告辭了,麻煩簡總幫我向劉律師說一聲抱歉。”

簡涵:“信托的事……”

戚靈靈嘴角牽動了一下:“我不需要了。”

簡涵想了想:“戚小姐回去慢慢考慮,改變主意的話隨時可以找我。”

戚靈靈點點頭,道了謝,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她沒回公司,徑直回到出租屋,進了門,鎖上房間,坐在小桌子前。

文件袋靜靜地躺在桌上,她一直坐到天黑,才積聚起足夠的力量,打開封口,裏面除了個銀色的移動硬盤外,只有輕飄飄一頁紙,是從普通劃線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整整齊齊地對折著。

紙有些軟,折痕也很深,像是經常被人拿出來翻看摩挲的樣子。

戚靈靈將紙展開,入眼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跡,是她的化學課堂筆記。

整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熵:用來表示一種能量在空間中分布的混亂程度,能】

能字沒寫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直接劃出了界。

戚靈靈看著這長長的一道線,塵封的記憶慢慢揭開。

那是周三下午的化學課,天氣很好,怪人同桌照例趴在課桌上睡覺。

“熵,英文叫做entropy,這個概念……”

所有課中就屬化學最無聊,連戚靈靈也聽得昏昏欲睡,她用水筆紮了一下手背提神,把筆記本翻過一頁,繼續記筆記。

剛寫下一行字,突然從旁伸出一只蒼白骨感的手,把她的筆記本搶了過去:“借張草稿紙。”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和她說話,戚靈靈過於震驚,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少年二話不說撕下她剛寫過字的那一頁,合上本子還給她:“多謝。”

她愕然地看著他把“草稿紙”塞進桌肚裏,懨懨地趴回桌上,半晌回不過神來。

“你撕的是我的筆記本……”她不想忍氣吞聲。

少年再次擡起頭,隔著長長的劉海,用那雙黑得看不見瞳孔的眼睛打量她,仿佛她才是不正常的那個:“哦。”

“你也沒用來打草稿。”戚靈靈指指他的桌肚。

“回去用。”少年冷冷地撂下三個字,又趴回桌上。

窗外的香樟樹輕輕搖曳,把陽光搖成細碎的光點,灑在少年的後腦勺上,給他的頭發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仿佛一只懶洋洋的貓。

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人,她那時候想。

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人呢?直到今天她也沒想明白。

她把紙按原樣折好,收回文件袋裏,然後把移動硬盤接上筆記本。

4t的移動硬盤裏滿滿當當全是視頻文件,按照日期分成一個個子文件夾,最早的是她大一那年的寒假。

她隨手點庡?開一個視頻文件,自己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神情疲憊,黑眼圈明顯,光線很死亡,畫質也不太好,環境看得出來是夜晚的辦公室,畫面裏其它的工位都空空如也。

她瞥了眼視頻右上角的時間日期,想起來那陣子趕著新項目上線,她接連加班到淩晨。

她嫌合租房太吵,回去又沒什麽事,情願在公司加班,幾乎每天都是全公司最晚走的,遇上趕項目的時候加班到淩晨更是常事。

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社畜日常,卻不想從鏡頭裏看起來那麽孤獨可悲。

視頻播放了幾分鐘,畫面幾乎一成不變。

她把進度條往後拖了幾次,一個多小時的視頻幾乎毫無變化,除了偶爾站起來接杯水,離開工位上個洗手間,她連姿勢和表情都沒什麽變化,音軌也是單調乏味的“啪啪”打字聲,如果世界上有最乏味視頻大賽,她高低能拿個前三甲。

她點了個叉,又打開一個視頻,時間接著上一個,還是社畜深夜加班日常。

第三個視頻很短,只有幾十秒,是辦公樓走廊上的攝像頭拍的,她背著包,拖著疲倦的雙腿,一臉麻木地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下一個是電梯攝像頭拍的她。

再下一個是辦公樓大堂的攝像頭,從她走出電梯,一直拍到走出辦公樓。

然後是辦公樓外的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她上了一輛白色的網約車。

接著幾段視頻都是交通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她坐的那輛白車始終在畫面中,直到她下車。

小區門外的攝像頭拍下她進門的畫面,樓道裏的攝像頭拍下她上樓,鄰居家的門機監控攝像頭拍下她摁密碼的畫面,直到她走進屋裏關上門,畫面終於定格住。

仿佛有一雙眼睛,透過一個個攝像頭,看著她加班,目送她回家,直到她安全回到家裏才收起視線。

戚靈靈又打開一個文件夾,仍然是獨自加班的深夜,從她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開始,直到安全回家為止。

隨便她打開哪一天的文件夾都是一樣。

她打開打車軟件,對了一下最近的訂單記錄,發現每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日子,他都默默陪著她,一路護送著她回住處。

所以她突發心肌梗死,他才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操縱她的手機撥出求救電話,同時把她的意識拉入小說世界,保住了她一命。

他之前一定很小心地避開監測,但是卻因為救她暴露了行蹤,和她一起進入了小說世界。

一心要殺死他的系統,大約就是那個自毀程序,而那個傻傻的病毒系統,則是他在失去記憶之前生成的,所以它的唯一目標就是把她送回現實世界。

戚靈靈一個接一個地打開視頻,時不時點一點鼠標,拖動一下進度條。

屏幕上寒來暑往,陰晴變換,不變的是畫面裏的人,和畫面外默默註視的眼睛。

窗外的天空慢慢亮了起來,戚靈靈數不清自己打開多少視頻又關上,她逆著時間的河流而上,只剩下最後幾個文件夾,那是她大一那年寒假,同學都回家過年,她沒有家可回,趁著春節期間工資高,在便利店打工。

最早的視頻是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夜。

寒冬臘月的深夜,昏黃路燈裏雪片飛舞,長街上空蕩蕩,積雪被踩化了,油一樣反著光,一個穿棉服、裹圍巾的身影出現在盡頭,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她步履沈重,看起來孤單又疲憊,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走了一段,她終於停下來,靠在一棵行道樹上,低下頭捂著臉,肩膀輕輕聳動,仿佛是在哭。

畫面裏的女孩,直到許多年以後才會知道,那晚她並不是一個人。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個人默默地註視著,護送她走出每一個孤單的寒夜。

作者有話說:

還有個尾聲,今天實在寫不動了,明天繼續

肯定會he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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