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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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師姐們仍是極力阻止, 但最終拗不過戚靈靈堅持,只得答應。

戚靈靈只有煉氣期,還不會分離元神, 也無法分離出一縷神識先行試探, 只能由旁人施法,幫助元神離開靈府, 再引入祁夜熵的靈府內。

依照沈風清的指示, 戚靈靈在祁夜熵身旁躺下, 雖然在秘境中和他睡過一張床, 可此時與他並肩而臥, 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氣味和淡淡血腥, 她的心臟還是越來越快。

沒人比她更清楚大反派的兇殘,他的元神會攻擊她嗎?還是會幹脆把她吞噬?

沈風清手指輕輕搭在她手腕上,探到她脈搏加快, 蹙了蹙眉:“仙子請調勻呼吸,穩住心神,否則分離元神時容易出意外。”

舒靜嫻兇巴巴道:“小師妹是第一次,怎麽可能不緊張?”

沈風清抿了抿唇,沒有多說什麽。

戚靈靈閉上眼睛, 不去瞥少年骨相出眾的側顏, 深呼吸了幾次, 在心裏默念最枯燥的經文,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就在她開始犯困的時候, 沈風清沈聲道:“好了。”

幾乎是同時, 戚靈靈感到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 瞬間漂浮起來。

她驚訝於此刻自己難以置信的輕盈, 這才意識到習以為常的軀殼是多麽沈重, 她在半空中俯瞰著自己的軀殼,這感覺既詭異又新奇。

然而沒等她仔細體會,又有一股力量從背後重重一推,她便頭朝下跌進了一片混沌黑暗中。

她像是一頭栽進了冰潭中,最鮮明的感覺是冷,沈重的冷意從四面八方襲來,擠壓她,往她四肢百骸裏鉆,像是要從內外一起將她碾碎。

瀕死的恐懼一瞬間籠罩了她,她發不出聲音,甚至無法呼吸,就在她覺得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痛苦忽然消失了。

徹骨的寒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微微的涼,四周亮起來,一時間眼前有斑駁光影搖曳,猶如萬花筒裏的碎片不斷在眼前晃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緩過勁來,發現自己身處一方庭院中,院子四周豎以高墻,院中房舍儼然,房屋由白石砌成,窗戶像是玻璃,細看卻是整塊的水晶,式樣也與中土大不相同。

最奇特的是,擡頭望去不是天空,而是瀲灩的水光,地上鋪著的也是細膩的白沙,庭中沒有樹木,卻栽著幾株足有兩人高的紅珊瑚,枝柯繁蕪,那斑駁的光影便是從珊瑚枝椏間漏下來的,在水中折射出變換莫測的瑰麗光線。

戚靈靈立刻意識到,這裏大約是北溟。

她“低頭”看了看,看不見自己的形影,她現在是元神狀態,而周遭的一切也只是祁夜熵的意識創造出來的虛景而已。

她環顧四周,偌大個院落裏空無一人,房舍門窗緊閉,從整塊水晶做成的窗戶往裏望,只見屋內黑黢黢,死氣沈沈,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緊閉的院門上纏繞著玄鐵鏈。

戚靈靈正打算飄到別處去看一看,院門上的鐵鏈動起來,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接著門軸轉動發出“吱嘎”一聲響,門開了。

戚靈靈不知道這裏的人能不能感知到她,可是院子裏光禿禿的只有幾株珊瑚,實在無處可躲,正緊張著,人已經進來了。

來的是一對主仆,兩人的目光徑直穿過她,神情並無異樣,顯然是看不見她。

戚靈靈松了一口氣,開始打量來人,待看清那主人的容貌,她不由怔住。

那是個約莫三十歲上下的貴婦,容貌是她生平僅見的美艷,遍身的明珠寶石和綺繡都被她的美貌襯得黯淡了,裙裾下露出雙腳,她沒有穿鞋履,肌膚比腳下的沙子更潔白,不過仔細看腳腕上卻生著細細的鱗片,是比金子更耀目的金色。

不過戚靈靈震驚並非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她那雙與祁夜熵十分相似的眼睛,任誰一看都知道兩人有血緣關系。

金尾是北溟皇族的標志,難道祁夜熵也出身皇族?那麽他殺鮫人太子、書中滅鮫人皇族,就是弒殺自己親族了,也不知道裏面有什麽故事,也許謎底就在這裏。

一想到自己也許正在窺探大反派的內心世界,戚靈靈就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

正想著,那貴婦向侍女道:“東西給我,你退下吧。”

那聲音溫婉悅耳,但隱隱含著威嚴,是久居上位之人特有的。

侍女恭順地道了聲“遵命”,將手中托盤交給主人,然後低頭退了出去,依原樣關好院門,仔細纏上鐵鏈。

托盤上是一只帶蓋的琉璃碗,碗旁放著一把金湯匙。

院子中只剩下那女人,她來到屋前,用鑰匙打開門鎖,推開門扉。

戚靈靈連忙跟上,緊隨其後進了屋。

屋子裏昏沈沈的,只有那一扇水晶高窗裏漏進些許光,也被層層帷幔擋住了大半。

角落裏傳來鐵鏈細碎的聲響,戚靈靈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裏有一團小小的黑影。

原來屋子裏有人。

女人從袖中拿出夜明珠,屋子裏總算亮了點,戚靈靈這才看清楚角落裏的黑影,那竟然是個瘦弱的孩子,看著只有六七歲,但這種營養不良的孩子看起來通常要比實際年齡小幾歲。

孩子渾身赤.裸,柔軟的黑發披散在肩頭,是唯一可以用來蔽體的東西。

他抱著腿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間,四肢細得像麻稈,肋骨清晰可見,孩子的手腕和腳腕上都戴著鐐銬,纖細的脖頸上也箍著玄鐵項圈,連著鐵鏈,肌膚已經被磨得血肉模糊。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白慘慘的身軀上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一看便是用利器割出來的,皮肉翻卷,隱隱可見白骨。

戚靈靈怔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女人把托盤放在一邊,上前推了推孩子:“小熵,阿娘來看你了。”

戚靈靈渾身發冷,比進入祁夜熵靈府時更冷,連骨頭縫都冷透了。

孩子聞聲擡起頭,露出一張漂亮精致得不可思議的臉龐,因為消瘦,黑沈沈的眼睛顯得格外大。

他看著女人,眼神漠然,仿佛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但是戚靈靈太了解他真正漠然時的樣子,從麻木表象中分辨出一絲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希冀。

她還註意到他的手指蜷縮起來,像是要把什麽攥在手心裏。

她的心也緊縮成一團。

女人取出一條絲帕,開始給孩子擦拭身上血跡:“疼不疼?”

孩子一聲不吭,只是在帕子碰到傷口的時候瑟縮了一下,牽得鐵鏈“嘩嘩”作響。

女人道:“弟弟還小,調皮了些,他是受了那些壞孩子的慫恿,阿娘已經說過他了,下次他不會再來了。”

孩子低低地“嗯”了一聲。

女人摸摸他的頭發:“真乖。”

她收起帕子,從托盤上拿起琉璃碗,揭開蓋子放在一旁,然後執起湯匙調了調:“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甘露蜜羹。”

她說著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嘗嘗看,阿娘親手做的。”

孩子搖搖頭,不肯張嘴。

女人神情忽然一變,站起身,把碗連同湯匙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金湯匙掉在地上“當啷啷”作響,琉璃的碎片和湯水一起飛濺,有碎片濺到孩子身上,在他白慘慘的肌膚上割出了幾道血口子。

“你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女人聲音發顫,歇斯底裏道,“你在怪我!我做錯了什麽?我錯就錯在不該生下你這種怪物!”

孩子往墻角縮了縮,被女人拽著胳膊拖了出來,她逼迫孩子與他對視:“你到底吃不吃?”

孩子緊抿著唇。

女人慢慢松開他,兇狠的表情慢慢退去,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她無力地跪坐下來,抱住孩子,啜泣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作了什麽孽,為何要這樣對我……”

孩子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像個沒有靈魂的偶人,半晌才道:“阿娘,我吃。”

女人摸摸他的後背:“這才是阿娘的乖孩子。”

不多時,侍女又盛了一碗羹來。

她拿起湯匙餵他,這回祁夜熵沒抗拒,乖乖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吃著。

他吞咽得很吃力,好幾次戚靈靈都覺得他要嘔吐,可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艱難地把一整碗甜羹咽了下去。

戚靈靈終於知道他為什麽那麽厭惡甜食。

而她最近為了惡心他薅羊毛,給他送了不下十幾次,每次他都會笑著說“多謝小師姐”,然後當著她的面吃幾口。

戚靈靈一顆心好像被醋泡過,又酸又脹。

女人等祁夜熵吃完甜羹,心滿意足地收起碗,站起身:“你乖乖的,阿娘過兩日再來看你。”

她收起夜明珠,走到門口,又轉頭叮嚀:“記得阿娘跟你說的話麽?不管怎麽樣都不能還手,要是傷了人,他們會把你關到海底的黑牢裏,就再也見不到阿娘了。”

祁夜熵輕輕地“嗯”了一聲。

過了會兒又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可是他的聲音太輕了,女人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屋子裏又是一片昏暗。

祁夜熵再次縮回墻角一動不動,有那麽一會兒戚靈靈幾乎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

“小熵……”她試著叫了叫他。

孩子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願搭理她。

戚靈靈無計可施,只能陪在他身邊。

海底下不分晝夜,屋子裏永遠是昏沈沈的光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小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可進這院子。”

“孤想進就進,要你啰嗦!”這是個稚嫩的聲音,聽著不過六七歲,但語氣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囂張惡劣,“爹爹才不會管這雜種死活,你敢攔著,我就叫人把你剁成兩半!”

“殿下已經發話了,還不快滾!”另一個聲音道,聽著年紀也不大,像是個半大少年。

祁夜熵也聽到了聲音,身子動了動,鐵鏈嘩嘩作響。

門口的侍衛顯然攔不住尊貴的太子,院門開了,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著似乎有不少人。

戚靈靈緊張起來,忘了自己現在只是個看不見的靈體,下意識地擋在祁夜熵前面。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呼啦啦進來一群人,有人掏出幾顆夜明珠,周遭頓時亮如白晝。

戚靈靈粗略掃了一眼,有六七個身穿華服的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可稱少年,最小的看起來和祁夜熵差不多大,不過面色紅潤,身形健碩,和羸弱的孩子不可同日而語。

那最小的孩子衣飾最華麗,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最前列,一看就是這群人的頭目。

“殿下,這就是你說的怪物?”一個約莫七八歲的漂亮女孩問他,“看著和我家的小奴隸差不多嘛。”她一邊說話,一邊摸著脖子上的瓔珞,上面嵌著一顆龍眼大的明珠,寶光四射。

戚靈靈沒猜錯,為首的果然是北溟的太子。

這時候他的雙眼還齊全著,裏面閃動著促狹和不加掩飾的惡意。

他穿過戚靈靈,重重地踢了祁夜熵一腳:“擡頭,讓他們看看你的臉。”

祁夜熵把頭埋得更低,太子大約是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暴躁地揪住他的頭發,強行逼他露出臉:“你是不是又跟阿娘告狀了?害我挨了一頓罵,還被禁足三天!”

祁夜熵撇開眼不看他,嘴唇抿得緊緊的。

“不說話?”太子道,“不說話孤就拿你沒辦法了?”

他掏出把金柄的小匕首,朝身後眾人道:“誰想試試看?”

幾人面面相覷,方才那女孩膽子最大:“我來。”

太子很是滿意,把匕首遞給她。

女孩接過匕首,問太子:“他不會咬我吧?”

太子嗤笑了一聲:“他被玄鐵鏈鎖著呢,再說他也不敢,你怕的話離他別太近就是了。”

女孩皺皺鼻子:“我才不怕!我昨天還用鞭子抽了小奴隸一頓,他竟然敢看我!”

祁夜熵沒有躲,只是把雙膝抱得更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女孩拿著匕首走到祁夜熵跟前,蹲下身,用匕首虛虛比劃了一下:“隨便劃嗎?”

太子道:“你快點,別磨磨蹭蹭,要是被我阿娘發現又要教訓我。”

女孩吸了一口氣,舉起匕首。

戚靈靈想攔住她,可是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匕刃劃開孩子蒼白的胳膊,殷紅鮮血滲了出來。

女孩退後了幾步:“哎呀,他不是妖怪嗎?怎麽也流血!好臟!”

太子笑道:“你看著,等一會兒。”

片刻之後,那道淺淺的傷口開始迅速愈合。

女孩驚喜地拍手:“真的!”

有了打頭陣的,其他人也躍躍欲試。

戚靈靈無力地看著匕首從一只手傳到另一只手中,蒼白羸弱的小小身軀上,傷口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可他始終低著頭默默承受著,只在實在忍不住時發出一聲悶哼。

孩子們玩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無聊了。

有個孩子靈機一動:“對了,你說把他的眼睛挖出來,會不會再長新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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