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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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靈靈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這是什麽品種的變態!

但是氣勢不能輸,她忍著惡寒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把她留在身邊嗎?”

小蓉一哂:“我從未說過要把她留在我身邊。”

戚靈靈不解:“你……”

小蓉又露出那種寧謐的微笑,仿佛在說, 你們根本不會懂。

她看了眼戚靈靈當作籌碼的公主遺骸:“她的魂魄已經與我融為一體, 那不過是一具空殼,就算毀了又如何, 我已不再需要它了。”

說話間, 她那剛剛淡下去的“身軀”凝實了些。戚靈靈心道不好, 本來她看小蓉對公主的遺骸輕拿輕放, 似乎很是珍惜, 以為能用來挾制小蓉, 然而她大大低估了小蓉的瘋批程度。

小蓉的力量來自執念,方才她一番話讓她信念動搖,可現在她好像又找回了自信。

真是只有信念感的惡鬼!

就在這時, 靠坐在墻邊人事不省的祁夜熵忽然睜開了眼睛:“你是想變成她,取代她,不,你相信自己就是她,你以為她的魂魄已經和你融為一體。”

戚靈靈恍然大悟, 她一直隱隱覺得哪裏違和, 被祁夜熵一提, 才想起昭華宮看到的那一幕,夢魘的恐懼並不全然是裝出來的, 或者說, 她是連自己也騙過去了, 真的把自己當成了昭華公主。

她對公主的感情很難說是愛, 但濃烈到無以覆加。

小蓉把手輕輕放在丹田, 吃吃笑道:“那有什麽不好?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她眼中流淌出毒液般的恨意:“當然,是被那懦弱的男人迷住之前的她。都怪你們來攪局……不過沒關系,只要殺了你們,一切便會恢覆如常……”

祁夜熵:“自欺欺人罷了。她已經死了,你殺的。”

小蓉驀地僵住,緩緩回過頭,仔細打量那清瘦慘白的少年:“你是什麽人?”

祁夜熵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擡了擡下頜,輕蔑道:“真沒用。”

即便嘴角血跡未幹,看起來只剩下一口氣,大佬還是一身君臨天下的氣場,小蓉竟說不出什麽話來反駁。

“就算你做了那麽多事,也改變不了一件事……”祁夜熵拿起身邊長劍,支撐著自己緩緩站起身。

小蓉對上那雙幽邃的眼睛,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那蒼白羸弱、搖搖欲墜的少年身上,似乎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你對她來說什麽都不是,”蒼白薄唇中吐出輕飄飄的一句話,對小蓉來說卻是重逾千鈞的判詞,判出她輕如鴻毛的一生,“你什麽都不是。”

小蓉不覆方才的氣定神閑,黑霧在她周身蒸騰,她的七竅中流出黑色液體,又迅速變為黑霧四散,她的身軀漸漸扭曲變形,像蠟一樣融化,而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

戚靈靈頓時感到一陣胸悶,整個人仿佛在往下陷,陷入那些濕重陰郁的回憶。

但是她仍然註意到大部分的黑霧都湧向了祁夜熵,將他包裹,然後又被盡數吸入體內,他的模樣看不出什麽變化,但戚靈靈總覺得那只是表面的平靜,就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我是她,我就是她!”小蓉已經喪失理智,聲嘶力竭地吼著,“她在這裏,我能感覺到她在我魂魄裏!”

她說著便提鞭向祁夜熵甩去。

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祁夜熵勉強閃避,左臂還是被鞭梢掃中跌落在地,鞭梢上有倒刺,撕下一大塊皮肉。

小蓉笑道:“她喜歡熱鬧,我把你們殺了下去與她作伴!”

似乎全然忘了公主的魂魄已被她吞噬,上窮碧落下黃泉,都不可能找到她的蹤跡。

祁夜熵躺在地上,朝戚靈靈瞥了一眼,他沒有力氣躲開了,但是女鬼也會耗費不少功力,只要他挨下幾鞭子,憑戚靈靈的修為應當可以與她一戰,還是有望拿到那五十萬獎金的。

但凡沒有傻到極點,她就該明白他這一眼的意思。

正想著,只見他那小師姐用煉氣期修士幾乎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嗖”地飛了過來,在鞭子落下前擋在了他身前。

鞭子落到她的後背上,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

她疼得臉色一白,眼角立刻湧出淚來,祁夜熵幾乎能想象她背上鮮血淋漓的樣子。

真傻,他心想,他還是低估了她犯傻的決心。

“小師弟……”少女擦擦生理性的眼淚,露出個古怪的表情,“得罪了。”

祁夜熵不知道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是什麽意思,不等他想明白,鼻端一股暖香襲來,少女兩手撐在他身體兩側,傾身靠了過來,散落的發絲落在他頸側,撩起一股癢意。

祁夜熵的呼吸陡然一緊,戚靈靈不知是因為痛還是因為緊張,呼吸也變得急促,兩人肌膚雖未相接,氣息卻已交纏在了一起。

就在這當兒,小蓉又一鞭落了下來。

少女剛剛擦幹的眼角又泛起了淚花。

祁夜熵想把她推開,卻無法動彈,只能道:“走開。”

只聽戚靈靈小聲自言自語:“還差一點……”

他正想問問她什麽還差一點,她忽然一低頭,什麽溫軟濕潤的東西輕輕落在他額頭上,輕輕一觸便即離開,就像一只蝴蝶或一縷光,只有那微微暖意是它來過的痕跡。

“對不起對不起,”少女雙眼一亮,“小師姐不是故意的,是黑霧入腦失智了。”

說著用袖子給他擦擦額頭,口中念念有詞:“忘掉忘掉全忘掉。”仿佛她念的真是咒語。

祁夜熵:“……”

戚靈靈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轉身迎向小蓉。

小蓉:“死到臨頭還卿卿我我,不知羞恥!”

戚靈靈:“……”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說話間小蓉又是一鞭子揮出,她的“軀體”幾乎融化殆盡,只剩下一顆頭顱和這只執鞭的手,這最後一擊凝聚了她所有的修為,勢在必得。

鞭子卷起狂風,嘯叫著,鞭風如一道金色長刃向戚靈靈面門劈來,這一下若是躲不開,必定會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小蓉幾乎已經看到了她鮮血迸濺的慘狀,然而她執鞭的手卻是一震,鞭子停在了半空。

她難以置信,正待細看,一股巨大的靈力如洪水決堤般向她壓來。

炫目的白光穿透濃重的黑霧,有如千萬支箭矢穿透小蓉的“身軀”。

她自知大限已至,負隅頑抗已是徒勞,凝起最後一縷魂魄,用盡全力撲向公主的屍骸。

她在世上僅剩的,就只有這具憔悴瘦削的屍骨了。

她又想起剛進昭華宮時的情形。

那時候距家人慘死已過了幾年,但她記得每一張失去生機的面容,每一雙灰色的眼睛,每晚入夢,那些死去的家人都圍繞在她身邊。

從來沒對她紅過臉的祖父,指著她的鼻子怒斥:“蓉娘,你怎麽還不給我們報仇?”

她的母親淌著灰色的眼淚:“難道你已經忘記我們了?”

“沒有,沒有……”她在噩夢裏狂奔,從一個噩夢逃到另一個噩夢。

直到有一天,她在值夜的時候不小心睡著,噩夢如約而至,她照例哭喊著奔逃,眼看著親人們就要捉住她,她卻驀地驚醒過來。

有人在輕輕推她,她以為是同伴,睜開眼睛一看,卻是昭華公主。

七歲的她穿著中衣,光著腳,蹲在她身邊,惺忪的睡眼中滿是困惑。

“做噩夢了麽?”她問。

這是仇人的女兒,所以也是仇人,小蓉每次看見這種燦若朝霞的臉就會提醒自己。

慕容明霜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她的恨意,用袖子給她胡亂地擦擦眼淚,然後用小手攏著嘴,悄悄湊到她耳邊:“想家了麽?當著嬤嬤的面可千萬別哭,免得她跟我阿耶告狀把你送走。”

她拉起她的手:“嘶,這麽冷,你到床上來吧,別怕呀,嬤嬤問起來我就跟她說,是我做噩夢了要你抱著我睡。”

她當然沒有抱她,那是仇人的女兒,她本來不需要她的施舍,是她父親害得她成了孤女和奴婢,她該恨她。

那天晚上,她蜷縮在女孩身邊,一遍遍告訴自己,可是她恨得筋疲力盡,最後還是在女孩帶著乳臭的馨香裏睡了過去。

……

家人的影子又開始在她身邊盤旋,他們不說話,用沈默譴責她的背叛和無用。

可是小蓉已經不在乎了,她也淡成了一個影子,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軀,她的整個存在好像只剩下一雙手臂,她用這雙快要消失的手臂,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勁地抱了抱她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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