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令儀不知道這個節點沈君知是否仍在青雲大殿中, 但這一路都沒有感知到沈君知或顧恒泊的氣息，她便直直朝青雲大殿飛去。

一路都一言不發的吳朝朝默不作聲垂下眼睛，將清虛各峰的傷亡看在眼裏, 一直在忍耐。直到她下意識突然疾停，一錯不錯朝某個方向看去。

她察覺到了林修的所在。讓吳朝朝有些焦躁不安的是，她感知到熟悉的氣息比平常要微弱許多，顯然是受了重傷。

葉令儀知道吳朝朝最關心的是什麽, 並未多言，只輕輕在吳朝朝肩上拍了兩下, 飛快道：“去吧。”

兩人分開行動也好，吳朝朝戰力極強，救下林修後繼續斬殺鬼蜮, 能緩解不少壓力。另一面葉令儀將自己在秘境中看到的壁畫內容告知掌門，弄清楚目前的局勢，盡快找到抵禦消滅鬼蜮的最佳方法。

在擎塬秘境中同行許久，葉令儀與吳朝朝之間默契多了許多, 匆匆對視一眼，吳朝朝便急匆匆沖入了戰場。

她知道林修作為人類修士來說很強，但她在秘境中見識到了鬼蜮這種東西將紀子析變成了怎樣的怪物, 而這種轉變毫無征兆，林修對同門沒有防備，很可能遭到了暗算。

吳朝朝手中大劍揮出, 將這一路遇到的數名低階鬼蜮幹脆殺掉。

她感知鬼蜮氣息比人類要相對敏銳, 但除非鬼蜮附身的肉’體已接近毀滅，也無法辨別高階鬼蜮的氣息。只是低階鬼蜮對於吳朝朝來說極容易辨別, 它們身上的死氣極重, 且偽裝的大不如高階鬼蜮般可以假亂真, 行動也僵硬許多。

即使燃燒靈魂力量，鬼蜮能發揮出的戰力到底基於被附體者本身的境界。

分神末期的修士加入戰場，瞬間減輕了不少壓力。與鬼蜮拼命纏鬥的弟子們松了口氣，看清略過天際的人是誰時，驚喜的高呼——

“是朝朝師姐！”

“葉師姐正在趕往青雲大殿，擎塬秘境提前開啟了！！”

“撐住，不能讓鬼蜮繼續擴散！”

鬼蜮一眼望不見盡頭。

清虛中所有的高階弟子都已分散開來加入戰鬥，只是不少施寄青這樣的巔峰戰力都不在山門中，鬼蜮趁虛而入，林修吸引了大量的攻擊，消耗戰一直未停，壓力極大。

鬼蜮不知何時已附身數名清虛弟子，在宗門中潛伏已久。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應是精心策劃，林修未曾料到自己身邊也有潛在的危險，熟悉的師弟早已被鬼蜮取代，在護山大陣破開、他心神震動之時，暗算重傷了他。

林修渾身浴血，依然神色冷靜，手中大劍如不止疲憊般不斷揮動，每一擊都帶走數只鬼蜮。只是感知不到疼痛的鬼蜮洶湧而來，仿佛永遠沒有殺光的那一天。

他看似冷漠地殺掉曾經熟悉的面孔，緊緊抿緊唇。

吳朝朝看清被無數鬼蜮圍攻的林修，一向淡定少有波瀾的圓眼睛一錯不錯，黑發從發梢開始，毫無征兆泛起一絲淡淡的紅色。

赤紅色如燃燒的火焰蔓延開來，她圓溜溜的眼睛一瞬變幻又恢覆，如赤焰般的紅發隨風飄蕩。

她身後緩緩浮現出四只巨大的翅膀。那翅膀看上去極為柔軟，甚至有些毛茸茸，不再壓制的威懾卻令萬物震顫。

林修察覺到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在看清那非同一般強大的力量源頭時，微不可查的楞住了。

他沈默地凝視著吳朝朝的方向，看著那個平日裏總是小聲說話的小姑娘半晌，緩緩用最後一絲靈力，布下一道結界。

原來是她。

他終於知道，吳朝朝說的是何時曾見過他了。

她不該如此輕易地在這裏暴露真身。

不必如此，也不值得。

一時壓抑不住怒意，回神時察覺到自己太過沖動的吳朝朝原本還有些後悔，忐忑擔心林修會懷疑她故意隱瞞潛入清虛的目的。然而在看到林修回神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布下結界，吳朝朝高興地傻乎乎笑了，扇動著翅膀再無顧慮地擡手——

隱約泛著金色的赤紅色火焰如巨大的火龍，鬼蜮與金紅火焰接觸的一瞬，便淒厲尖叫著化為飛灰。

不再耗費心神收斂本體特征的吳朝朝境界一路攀升。

她尚未進入真正的成年期，化形尚且需要耗費許多靈力，維持人形時至多只能發揮出分神末期的戰力。

吳朝朝剛剛心神劇烈波動，沒能控制住恢覆了部分本體特征，戰力已恢覆到合體中期。

那隱約泛著金色的赤紅火焰並非凡火，是先天天賦所有，自生下來時，威力便堪比大乘期火系修士所能釋放的術法。

所以她敢只身一人進入清虛，並不害怕被人發現她並非人類。

林修壓力驟減，得以喘息。

他傷得很重，卻並未將註意力放在傷勢上，而是先服下一整瓶回靈丹，快速將剛剛虛弱之中匆匆布下的結界一層層加固。

吳朝朝不能在這裏暴露身份。

一旦洩露出去，即使她實力強大，也會引來數之不盡的麻煩。

她是整片大陸上，最後一只帝江。

另一邊，葉令儀已趕到青雲大殿。

她飛快穿過金石臺，心急如焚。

因為她早在將神識籠罩住青雲大殿的一瞬間，就察覺到了殿內的兩道氣息。

一道來自掌門沈君知，另一道卻並非她的師父顧恒泊。

而是突然無法查探蹤跡的裴司年。

葉令儀忽然意識到，裴司年或許早就知曉會發生什麽，才能一離開秘境便立刻選擇趕回清虛。

她有施寄青以防萬一準備的瞬移符箓，才能如此快回到這裏。

而即便裴司年被沈君知收為關門弟子，但沈卿也未能立時趕回，說明她手中也並沒有瞬移符箓。

這意味著掌門沈君知並未料到會有此突變，才疏忽未給沈卿留下瞬移符箓。又或者就算沈君知對今日一災有所預感，那麽許是故意沒有給沈卿傳送符箓，好讓她不能立刻趕回，免於遇到危險。

沈君知即使在親傳弟子中偏愛獨女沈卿，也不會只將沈卿置於險境之外，而不顧及其他的徒弟。

所以裴司年勢必是自己回來的，速度跟瞬移符箓相當。而他家族已然盡數死於滅門之災，也並無多少家當。瞬移符箓極為珍貴，如果不是沈君知，他又從哪裏得到？

從秘境中出來的第一反應，自然是等待其他的同門，裴司年卻消失的幹凈。

在距離青雲大殿尚有一段距離時，葉令儀收斂情緒，冷靜調整呼吸，將境界壓制到出竅期後，才急匆匆踏入殿內。

她尚未摸清情況，不能打草驚蛇。裴司年應當不知道她在秘境中看到了什麽，而她回到現世時裴司年已然離開，也暫時不會知道她得到了傳承。

裴司年並不知道葉令儀有在懷疑他，先靜觀其變，看看裴司年現在想要做什麽。

青雲大殿光線昏暗，雷光浮現在空曠的殿宇上空，平生一絲壓抑感。

葉令儀快步走過去：“掌門師叔。”

沈君知正坐在案幾後，裴司年正站在他身旁微微靠後兩步遠的地方。

兩人聞聲擡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沈君知眉宇間因皺眉攏起一道深深的褶皺，神色依然鎮靜，只是難掩疲憊憂慮之色。

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裴司年對上葉令儀的目光，眼睛一瞬似乎明亮了一些，柔和輪廓像是消瘦了些，淺淺的梨渦閃過一瞬又很快消失，嘴角抿起露出一絲憂郁之色。

他看上去與平日裏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在為眼下宗門遭遇到的危機憂心，不知所措。

葉令儀神色一切如常，朝裴司年做了一個安撫的眼神，心底裏卻在猶豫驚疑。他究竟是這個時候還不忘偽裝，還是真的沒什麽問題？

她不再將視線長時間停留在裴司年身上，定定看向沈君知：“師叔，你為什麽還在這青雲殿中？我這一路趕來，清虛界內一片混亂，鬼蜮數之不清，師叔究竟在做什麽？”

沈君知垂下眼睛，並未因葉令儀的話而生氣。他站起身，摩挲著手中一樣物什，並未直接開口回答。

他手中的那樣東西葉令儀從未見過，像是一枚小小的金印，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通身漆黑，有如凡鐵般毫不起眼。

只是盯著看的時間久了，葉令儀卻隱隱從中察覺出一股危險的氣息，背後竟有些發寒。

這是什麽東西？

沈君知低沈嗓音中帶著濃重的疲憊：“鬼蜮破壞護山大陣，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葉令儀：“什麽？”

沈君知：“不止如此，鬼蜮對我清虛上下了如指掌，所有的大小結界、機關，均猶如早已摸透一般，失去了效用。”

“同時，自然也有退守藏匿的地點，也被鬼蜮提前得知，因此暫退也會被圍攻，退無可退。”

鬼蜮附著在弟子身上不知已有多久，他未能及時察覺發現，才釀成今日大禍。

他早知清虛會有一劫，卻不知那一劫是何緣由，反而因為長達兩百多年的平靜，並未懷疑會與鬼蜮有關。待得拿到顧恒泊的九天鎮魂瓶時，終於意識到不對，已然晚了。

沈君知修為高深，同時也是所有清虛弟子心中最後的支柱，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輕易露面，就這麽加入戰局。

因為鬼蜮破壞清虛結界大量湧入，此刻已極難輕易判斷誰是真正的弟子，誰是被附體過後的鬼蜮。

他貿然出手，對改變現在的狀況並無絕對的作用，反而會讓弟子們陷入更深的絕望與恐慌。

至少現在，他們還抱有希望。

葉令儀抿唇：“師父在哪？”

沈君知摩挲著那枚金印：“他被天海閣總部的鬼蜮拖住了手腳，至少還要半日才能脫身。”

葉令儀繼續道：“施寄青師兄知道宗門出事了嗎？”

沈君知清楚葉令儀想知道什麽：“他已得到消息，正趕回清虛，他尋到的那名大乘期修士也與他同行，應該會快很多。”

葉令儀一直在不動聲色的觀察著裴司年，在聽到“大乘期修士”後，他的神色依舊毫無破綻。

沒有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葉令儀卻始終不能放下心來。

她最終靜靜看著沈君知道：“師叔，師門危機在前，不知道裴師弟有沒有跟你說起過，是誰得到了傳承？”

作者有話說：

*朝朝的本體帝江出自山海經，有私設，至於長啥樣，小可愛們就大概想象成小胡巴就好啦，胡巴的原型就是帝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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