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與劍冢中葉令儀所看到的景象太過相似。她往後看去, 同樣奮戰的同伴終於發現了始終站立的女修已然死去，佇立在小小的山丘之上久久不曾離開。

她恍然不覺時間流逝，目光不知道在這壁畫上停留了多久。

直到一道聲音打破了安靜。

“師姐, 這是什麽？”

地宮中回蕩著吳朝朝的聲音，葉令儀回神，見她正指著壁畫上的最後一幅。

屍橫遍野，滅世後生靈近乎消散殆盡, 卻依然留下了火種。

幹涸滿是裂痕的旱地之上，有一株小小的靈植沖破荒蕪, 含苞待放。

昭示著覆又破土而出的生機。

吳朝朝努力思考許久，想不起這靈植究竟是什麽，就聽到沈默許久的葉令儀遲疑著開口：“這是山陰。”

冷不丁聽到回答的吳朝朝轉過頭看向葉令儀, 眼底帶著詢問之色：“是靈草嗎？”

“對。”葉令儀停頓片刻，將漂浮在身前的碎紙片托在手心，默念了一聲，輕聲道：“就像這樣。”

吳朝朝微微睜大眼睛, 就看到那原本空白的紙張上，緩緩浮現出一株跟壁畫上一模一樣的靈植，只是壁畫上的尚未開放, 而紙片上的這一株已然是長大的完全體。

而下一刻，更加神奇的事發生了。

淡淡的金光流轉，那原本在畫中的山陰, 自筆墨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畫作, 轉眼幻化成了一株真正的山陰，落在葉令儀的掌心。

吳朝朝難得呆楞楞地看著這一幕, 在飛行妖獸主動帶路後, 第二次生出一絲驚奇感。

要知道, 吳朝朝很少會對道士們的小把戲感到驚奇，也並不是多麽感興趣。等她度過漫長的幼年期，徹底成年達到全盛時期，甚至連清虛掌門都不必放在眼裏。

她之所以驚奇，是因為她能清楚的感知到，葉令儀手中的山陰不是什麽常見而俗套的幻術，而是活的。

——活的！

絕非障眼法，那種東西只能騙騙修士，騙不了感知非同一般敏銳的她。

而更令她難以理解的是，這山陰分明是從一幅畫變出來的，且在那幅畫從空白紙張上浮現出來之前，她竟然沒能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生命氣息。

吳朝朝瞪著眼睛牢牢盯住這株靈植，左看右看，確信自己的感知絕對沒有出錯。

這山陰的生命力比她見過的任何靈植都要蓬勃，她在天山上見慣了好東西，更能體會到這株靈植與眾不同的地方。

葉令儀見她感興趣，心念一動，山陰便漂浮在吳朝朝跟前，方便她仔細感知觀察。

吳朝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想了想，慢吞吞但很認真的小幅度點頭道：“師姐，賦予生命是法則以外的事，很厲害，但是不要輕易告訴別人。”

她說完皺起鼻子思考了半晌，搖頭小聲道：“誰也不要告訴，最好了。”

葉令儀笑了：“好。不過，並不是賦予生命，這山陰本就存在，我湊巧在清虛山下得到的。只是比較特殊，能夠放入畫中。”

吳朝朝點頭，沒有問葉令儀為什麽選擇告訴她，她知道這是無需問出口，但很珍貴的信任。

葉令儀信任她。

吳朝朝無聲緩緩眨眼，將這一點珍而重之放在心裏，繼續淡定地看著這山□□：“師姐，按照修士遵循的道家之法，你與這傳承有緣。”

她多少猜到葉令儀之所以直奔這環狀島嶼所在的位置而來，應是提前獲得了什麽有用的消息，按照靈煜爻的反應來推斷，多半是跟他達成了什麽協議，從靈煜爻那裏得知的。看他離開時那麽郁郁不平，就知曉師姐應當還沒有付出他想要的條件。

這碎紙片和羊毫筆她在外門大比時就曾見過，卻沒想到會與這秘境有何關系。那飛行妖獸天性兇殘，數量過多，如果沒有這兩樣物什，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葉令儀和她想要進入此地多半會重傷。

偏生那飛行妖獸見到這兩樣不起眼的法器，沒有任何攻擊意圖，甚至自發帶路。

到如今，甚至連這萬年前留下來的壁畫，葉令儀也剛好“湊巧”擁有這株極為特殊的山陰。

如果說不是天道站在葉令儀這邊，就是她與這傳承冥冥中自有關聯。

吳朝朝安靜歪頭看著壁畫上那旱地中開出的山陰。

這就是萬年前留下來的火種。

它究竟意味著什麽，吳朝朝不清楚。

葉令儀對她所說的緣法一笑而過，將山陰收回後，收斂情緒思索著將註意力放在當務之急要關註的地方：“剛剛我們碰到音麓宗有幾名弟子暴起殺人，從壁畫上的內容來看，或許便是被鬼蜮附身失敗，淪為怪物，才會攻擊同門。”

吳朝朝點頭：“不言不語，應當是被低階鬼蜮附體。再加上他們修為太低，堅持不了多久靈魂力量就會被榨幹，化為灰燼。”

暫時不能確認裴司年是否真的被鬼蜮取代，平日裏吳朝朝也從不與林修和沈卿以外的人走近，葉令儀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立刻提及，只是認真提醒道：“秘境中已有鬼蜮出現，直到秘境重新開啟前不進不出，任何人都有被附身的可能。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包括清虛中的同門。”

朝夕相處許久，即使看過壁畫上的內容，葉令儀還是不可避免的抱有一絲希望，或許裴司年並沒有變成鬼蜮，又或許他在那一個月中學到的都是善意，會讓他生出一絲人性。

哪怕只有一點可能，葉令儀還是想去確認，那些流露出的情緒是否是真的。

至少現在，他什麽都沒有做。

她這話說的鄭重，吳朝朝眨了眨眼，乖巧點頭。

葉令儀放下心來，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

只是如果裴司年真的已經淪為鬼蜮，那麽他無疑是會思考的高階鬼蜮，且附身極為成功。音麓宗暴起攻擊的兩個人則是附身失敗的，不再擁有思想，失去人性，才會肆無忌憚殺人。

附身成功的人，會跟平常無異，反而特別像正常人，完全與平時相比沒有變化。糟糕的是，或許音麓宗弟子口中的“齊師兄”，已然被高階鬼蜮取締。而他逃走後勢必會尋找新的目標，被附身的對象無法預測。

更何況，不知道悄無聲息附體帶入秘境的鬼蜮源頭在哪，又有多少個。

或許星鬥門的莫星宸，也是其中之一。

葉令儀無意識皺起眉：“此前未曾聽聞過秘境中有鬼蜮，此次鬼蜮十有八九是從外界帶進來的。這就意味著不知道在秘境重新開啟之時，離開秘境回到現世的各派弟子中，會有多少潛在的鬼蜮。”

低階鬼蜮無法長時間附體，且狀態明顯僵硬呆滯，雖說容易分辨，但很快就會使被附體者化成灰燼，身死道消。不會造成潛在危險，卻會奪走無數修士的性命。

對大宗門來說，送進來的都是精英弟子，一旦無法分辨，鬼蜮混在精英弟子中回到大宗門，將帶來無法言喻的可怕危機。對於小宗門的弟子來說，修為太低只會被低階鬼蜮附體，但每一名弟子死亡都會給宗門帶來重創。

聯想到天海閣此次反常的沒有派任何人來，葉令儀越發感覺到這次擎塬秘境開啟，應當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局。

各門各派都會派出年輕一輩中實力最強的弟子，秘境在一年時間內不能進出，就像是一個無處可逃的、巨大的繭。

代表著宗門未來的修士們被困在這秘境中，如同待宰的羔羊，隨時都有可能被鬼蜮取代，或身死，或朝毫無防備的同門刀劍相向，或淪為偽裝精巧的傀儡，潛藏在一無所覺的同門身邊蟄伏。

即使葉令儀提前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也暫時想不到任何方法去阻止即將發生的危機。

一旦所有秘境中的人回到現世，要麽死，要麽回到宗門、卻如同一枚隨時都有可能點燃的炸’彈。

這無論怎麽看都是必死之局，到底要怎麽才能破開？

葉令儀唯一能想到的一點，就是人類與妖獸都因萬年前大戰受到重創，耗費了萬年的時間才重建，且遠不如前，這意味著鬼蜮勢必也不像萬年前那般強大。

不夠強大，就會有更多的弱點。

清虛有師父顧恒泊，掌門沈君知，更何況，她還記得師兄在尋找四位僅有的大乘期修士。

她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理順，暫時不再去想能力以外的事，將註意力拉回眼前需要考慮的問題。

棺木。

她和吳朝朝重新順著憑空延展開來的路穿過一個個平臺，巨大的棺木在地宮中極為顯眼，很難不註意。

這棺木上的符文極為特殊，如劍冢入口的石碑一樣不可細看，葉令儀停在棺木一旁，默不作聲思考。

吳朝朝摸了摸自己烏黑的頭發，歪頭小聲道：“師姐，你想做什麽？”

葉令儀頭也不擡地道：“我在想，要怎麽開棺。”

她直覺這棺木有著很重要的秘密，絕對不能就這麽離開。

吳朝朝：“……”

她肅然起敬地微微後仰，心想師姐真厲害，棺木這麽邪門的東西，她都敢開。

像她們這種……咳，雖然會把其他的妖獸烤來吃，卻從來不會去挖妖獸的骨頭。

吳朝朝對棺木並不了解，也不感興趣，等了一會兒有些無聊，索性跟自己不聽使喚的手指頭搏鬥，試圖編一個更好看的辮子。

“……咦。”

她突然疑惑歪頭，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

葉令儀腰間的淩雲劍，好像閃過了一道微光。

作者有話說：

來啦，小可愛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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