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攝算是略微順利了一些。

造型師幫她搭配好高跟鞋、化妝師幫她補好妝之後，林晚吸了吸冰冷的鼻子，動作迅速地脫掉緊緊裹在身上的黑色羽絨服——某個年輕助理殷勤地接了過去——她看都沒看對方一眼。留著淩亂胡須的副導演小跑過來問林晚是不是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她點點頭。他們在大街上拍，當然比在攝影棚內拍有更多的觀眾。林晚無意掩飾對於擁擠人群的反感，面無表情地走到男主角身邊。頭上已經生了白發的賈昆導演今天戴著一頂灰色棒球帽，他握著劇本又叮囑了林晚好幾句，才終於扭過頭去示意攝影師做準備。

冬天連陽光都是冷冷的，寒風凜冽，林晚暴露在空氣中的小腿簡直是受著千刀萬剮般的痛苦，但她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高大帥氣的男孩陪著她慢慢地走，而她呢，也時不時露出一個輕柔甜美的微笑來。兩個人說著一些閑話。

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清楚，可能第二年春天這個廣告播出來時，最終呈現在屏幕上的只有短短幾十秒的鏡頭，但他們仍然得兢兢業業、勤勤勉勉地拍攝一遍又一遍，力求得到最令人滿意的效果。好不容易才等來了休息時間。披頭散發的化妝師連忙跑到林晚跟前，將厚厚的羽絨服披到她□□在外的白皙肩膀上。林晚揉著鼻子打了個噴嚏，有人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她也沒伸手接，只是低著頭從牙縫間擠出了一個字：“紙。”

忙不疊就有人捧到她跟前。

她像小孩子一樣擤鼻涕，發出的聲響很大，手上的動作也同樣很大。小巧秀氣的鼻尖紅了一大片。

導演賈昆特地走過來安撫她：“喝點咖啡吧。”

林晚搖搖頭，她不喜歡咖啡的苦。

“那熱水呢？”

林晚想了想說：“我有點餓了。”她朝對面的飯店看了一眼，吩咐助理，“那裏面的小蛋糕挺好吃的，去給我買點來。”

賈昆笑了笑：“要不我陪你去吧，剛好屋子裏有暖氣，也讓你緩一緩。”

“不拍了嗎？”

“那些人專門來拍照的，”賈昆回頭看了看某個方向，“巴不得早點結束工作回酒店去呢。”

踏進旋轉門的一瞬間，林晚就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溫暖——雖然全身都暖和起來了，但她的鼻子還是有些不聽話——她從口袋裏摸出手帕來，一邊聽賈昆說話一邊埋著頭處理鼻涕。

賈昆久經世故，又邁入中年已久，態度之溫和，語氣之慈祥，真就仿佛林晚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一樣：“……然後我就保證說我會好好教育家裏的仆人的，父親雖然生氣，但也得在外人面前維護我的顏面……”

林晚聽著覺得有趣得很，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說：“我沒有去過印度呢。”她總歸是心直口快的，“我以前有個同學也是印度人，那時候我們放假了會到處去玩，有一次那個女生邀請我們去她家做客，但是……但是媽媽和安德烈都說那裏不安全。”

賈昆點點頭，面龐上似乎有什麽隱晦的情緒一閃而過。他緩緩地說：“如果那裏不是我的家鄉，我永遠不會讓我的女兒踏足那片土地。”

身邊卻傳來很大的聲響。

賈昆頓時又笑了：“鼻子都要揪掉了。”

林晚整張臉都幾乎皺到了一起：“我的鼻子真的好痛。”

在這樣的飯店這樣的時間段，遇見熟人好歹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吧。林晚神情冷漠得很，沒有理會對方的寒暄。

殊不知她此時的狀態，才真真是古書中才有驚鴻一瞥般的冷艷絕倫。年紀更小時，林晚的長相是屬於清純那一掛的，無論是淺淺地微笑，還是靜默地垂淚，都能讓男孩子們移不開視線，而如今她漸漸長大成人，年歲與日俱增的同時，上帝還饋贈了她更多。不知不覺她變得嬌嬈嫵媚起來。當然還是天真清純的，但清純中多了風情也多了楚楚可憐，區別只在於她漂亮的水潤黑亮的眼眸是否正覷著你。

很明顯她受了涼，輪廓精致的臉頰發白，白得幾乎失了血色，然而鼻尖卻是紅通通的，成片地蔓延開來。路易斯悄悄打量著她。她有著那樣明媚的眉眼，下巴又尖尖的，簡直就像是希臘神話裏專在夜間出沒的小妖精。

他簡單地說了兩個字：“走吧。”因為不想林晚為難。

可他的同伴不聽他的。

生來就享有萬千寵愛的小公主安吉麗娜繼續說著自己想說的話：“……我還以為是個出身多高貴、長相多漂亮的女人呢，原來就是個灰姑娘嘛，長得也不怎麽好看啊，我遲早要給她個教訓。”故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愛麗絲姐姐，你有什麽好主意嗎？”

這可真有趣了。她要給灰姑娘教訓是她的事，跟自己瞎扯什麽？

不遠處電梯門開啟的聲音不大也不小，清晰地傳進林晚耳朵裏。

安吉麗娜當然也聽見了，“啊，我姐姐來了。”她的笑容真像個小天使，“對了，愛麗絲姐姐，你知道外頭的人說得有多難聽嗎？戈登以前多驕傲啊，可誰能想到呢，失去了——”

她還沒說完，林晚早已將一個重重的耳光甩在了她粉嫩的小臉蛋上。

安吉麗娜有點懵——隨之而來的便是無比的憤怒——她用大得超乎尋常的音量尖叫了一聲，聲嘶力竭地沖林晚喊：“你竟敢打我！”

林晚冷眼瞧著她。

安吉麗娜越發狂躁起來，她想撲到林晚身上，卻被路易斯死死拽住了。路易斯叫她冷靜，她卻似瘋了一般：“賤貨！你敢打我！我要告訴我叔叔！！”

林晚繃著臉，又是一個巴掌扇過去。

她的聲音比安吉麗娜小得多，同時也威嚴得多、有力量得多：“還想挨打，你就繼續喊。”

安吉麗娜不敢再說了，纖細修長的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

那邊凱瑟琳已經踩著高跟鞋趕了過來，她臉上陪著笑：“怎麽了這是？……”

路易斯皺著眉默不作聲。他看安吉麗娜似乎冷靜下來了，便松了手上的力道；又微微退後半步，與這對姐妹拉開距離。

林晚兩只手火辣辣地疼著，但她的手不是她身上最痛的地方。撕裂般的尖銳痛楚從心臟湧向全身，使得她幾乎連呼吸都不能。

“如果再讓我聽到……”她輕輕地說。

凱瑟琳趕忙給她賠不是：“小孩子不懂事，愛麗，你別生氣——”

林晚恍若未聞。

她直直地盯著安吉麗娜，口吻風輕雲淡，卻結結實實地撂著狠話：“如果再讓我聽到你說些不幹不凈的話……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凱瑟琳想要拉林晚的手，“愛麗，我會好好管教她的……”

林晚不僅避開了她的動作，甚至還冷冷地笑了一下：“你管教她？你怎麽管教她？你叔叔都要把她捧上天了！你做姐姐的能管得了她嗎？”

這世上說到底還是一物降一物的，被人從身後拉住手腕的瞬間，林晚閉上嘴，不吭聲了。

白石聲線低沈，喜怒難辨：“怎麽發這麽大火？”

林晚不答話。

他又去摩挲她的手心：“手疼不疼？”

林晚用力地皺了皺眉，她別開臉不看他，然後硬邦邦地吐出了幾個字：“我沒有發火。”

白石轉過頭看了看凱瑟琳，以及她妹妹安吉麗娜，又看了看路易斯，忽然語調平穩地問：“什麽事情？”

林晚滿臉厭煩地抽回手，“我來買咖啡。”

“沒人陪你嗎？”

林晚正要說賈昆出去接電話了，就聽見白石接著又說：“晚上我讓萊斯特從荷蘭……”

誰知這引起了林晚激烈的反感：“不要萊斯特。”

“我不要萊斯特。”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誰都不要，我不需要他們陪。”她難以掩飾自己的壞情緒，也難以控制自己的壞脾氣。

卻突然發現白石先生有著特殊的同伴。

紀念念臉上有驚訝，有得意，更有幸災樂禍，她望了望身後的陸錚，那副樣子仿佛在說：看吧陸錚，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女孩子，你以為她單純、善良、柔弱，其實呢？其實她和我又有什麽區別呢？你可真是被豬油蒙了心了陸錚！

可沈浸在愛情中無法自拔的紀大小姐又怎麽可能明白呢？男人若愛你，你做什麽都是好的，男人若不愛你，你做什麽都是不好的。只要他愛你，即便你是殺人放火了，即便你是做了再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也會自動自發地為你找無數個理由來推脫——何況林晚只是“輕輕”甩了人家兩個耳光呢。在紀念念看來，是林晚終於露出了並不那麽完美的真面目，但同樣的畫面落在陸錚眼裏，他心中卻沒辦法升起一絲厭惡或責怪。

只唯恐她弄痛自己了呢。

林晚沒有註意到紀念念的小動作——她實在是不敢迎上紀桓的目光。大約還是有點心虛吧。畢竟她在爸爸面前一直都是非常乖巧非常天真的樣子，從來不曾這麽……強悍過。

短暫的沈默中，一名女侍者小心翼翼地走近林晚，聲音格外輕：“小姐，您的蛋糕烤好了。”

林晚哪還有胃口啊：“不吃了。”

“廚師說……”

“我說了不吃了。”她口吻生硬。

“包起來吧。”白石說，“放我車裏去。”

然後他又重覆問了一遍：“什麽事情？”

他這高深莫測的模樣使得許多人臉上都流露出懼意來，可偏偏，林晚一點都不怕他。

她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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