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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時光旅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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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五除二就解決掉了兩枚香噴噴的雞蛋,往常一吃煮雞蛋就被蛋黃噎住幹瞪眼的現象,居然奇跡般地沒有發生。

“唔,真好吃!”

懷抱嬰兒的女人見狀,忙囑咐丈夫,“看把你摳門的,咋不多給這妹子幾顆?”

“陪你回娘家本就帶得不多……”男人面露難色,“老丈人最是講究禮數的,我怕他呲我……”

女人覺得丈夫的理由站不住腳根,索性瞪圓眼睛,“婆婆做了六十六顆,我自己還做了二十二顆,加起來一共八十八,就算分給七大姑八大姨都夠了——聽我的,再給妹子幾顆!”

男人撓撓頭,慢慢蹲下拿籃子。

顧以涵連忙攔住他,“不用了,不用了!你們要去走親戚,都給我吃了怎麽行?”

“家裏統共沒幾個人了,誰也不會挑理。”女人嘆道,“雞蛋什麽的都是小事。我爹媽住的那棟土樓倒是該尋個時間好好修繕了……”談話間,嬰兒悠悠醒轉,小舌頭舔濕了女人胸前的衣服。女人望望四周,都是陌生面孔,猶豫著該不該立刻給孩子哺乳。

顧以涵的羽絨服內襯是可拆卸的,仿拉鏈衛衣的款式。她察覺到了年輕母親的尷尬,於是脫下來示意女人穿上,“你把這件衣服反著穿,兩條胳臂伸到袖子裏,可以擋一擋。”

女人照做,眼底盡是感激之色。

嬰兒的世界單純而安逸,吃飽喝足又安然入睡了。女人說渾身酸疼,想站起來活動活動,便讓丈夫抱著孩子,把衣服還給顧以涵,兩人站在狹窄的過道裏聊了起來。“妹子,你是哪裏人?”

本來是個簡單不過的問題,顧以涵卻被難住了,“唔……算是G市人……”

“哦,G市好大的,是這趟車的終點站。”女人想了想,問,“我還沒有去過,據說很繁華是不?”

顧以涵如實點頭稱是,“這幾年發展的很快,城市建設越來越好了,對外宣傳語是西部明珠、塞上江南。有機會你們一定帶上寶寶去玩,G市的中心廣場、圖書館和兒童公園都是我媽媽參與設計的作品。”

女人一怔,“你說啥?我聽得有些迷糊嘍……”

“瞧瞧你這傻婆娘!”男人嘆口氣,“當年不多讀點書,現在腦子都一團漿糊了。”他轉向顧以涵,“你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可聽說那位姓陽的設計師在國際得過大獎嘞!”

顧以涵說:“沒錯,你說的設計師就是我媽媽陽雨晴。”

夜色闌珊(五)

“陽雨晴——這名字,咋這耳熟?”女人問道。

“或許是你在電視上報紙上看到過……”顧以涵說。

“不會的。你媽媽得獎的事情,還是在G市打工的親戚說給我們聽的。我娘家住的那偏僻地界沒有覆蓋電視信號,打電話還得跑到村口那家小賣部,信息閉塞得很。”女人苦苦冥思片刻,喃喃道,“陽雨晴、陽雨晴……我確實對這個人名記得特別清楚。”

“大姐,那你從哪兒聽說我媽媽的呢?”顧以涵納悶媲。

女人仔細尋思了個把分鐘,“印象有點模糊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現在好?你這次出門怎麽沒和她一起?”

顧以涵如實相告:“我媽媽因為一場火災已經去世,好幾年前的事情。”

“哎呀,這……”

男人哼道,“瞧瞧你,冒冒失失的,捅到人家的痛處。哪壺不開提哪壺,總是不長記性。”“不好意思啊,妹子……”女人悻悻地噤了聲。

顧以涵沒有特別在意,語氣如常,“沒什麽。都過去了。”心中的感傷與痛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追思。“我小時候,媽媽帶著我走了很多地方,考察各地建築的風格和優缺點。或許她曾經到過你家所在的小鎮也不一定。可惜我那時還不大記事,腦子裏只剩下一片空白。”

“是哦,說不定我真的見過你媽媽嘞!”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我也想找我媽媽從前認識的人了解一點情況。”顧以涵說,“我現在讀大學,時間比較充裕,這次寒假就能放三十五天。所以,我突然就有了個想法……”

女人是個急性子,匆匆打斷道:“讓我猜讓我猜,你是不是想重新走一遍你媽媽當年去過的地方?”

“你咋那麽沒禮貌吶?”男人扯扯自己老婆的衣袖,“讓妹子把話說完!”

女人羞紅了臉卻一點不怯,仍笑盈盈地繼續看向顧以涵,“咋樣?我猜的對不?”

“大姐?”顧以涵倒是有些驚訝,“你會讀心術嗎?”

“呵呵,我哪兒有那本事啊——”女人略帶得意之色,不管男人如何瞪她滔滔不絕地說道,“我生我家孩兒是剖腹產,住了一個星期醫院,病房電視上正好播一部電視劇,那女主角和你歲數差不離。是因為什麽身世之謎到處尋訪,最後還真讓她找著了親生父親……”

顧以涵恍然大悟,“是《月滿島中央》?我也看過。”

“沒錯!”女人忙不疊地點頭。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時至午後三點,列車停靠在了前方某個默默無聞的小站。三人座位上其他兩位乘客恰好都下車,女人興奮地睜圓雙眼,拉著顧以涵坐回去,“妹子,托你的福,這下子誰都不用站著受累了。”

顧以涵微笑,“其實我站一會兒沒關系,慢車搖晃到G市需要62個小時。如果實在太累太困,等天黑了我加錢補張臥鋪睡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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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又醒過來。這一次他是便便了。年輕夫婦給他換一次性紙尿褲的時候,他一直望著顧以涵憨憨地笑。她伸手輕輕碰碰他的小臉,指尖傳來柔軟滑嫩的觸感。“可愛的寶寶——”顧以涵沖著嬰兒做個鬼臉,卻毫無提防地被他攥住了手指頭。

女人感慨:“虎子跟你有緣,平時他不怎麽愛笑。”

“唔?”顧以涵搖了搖被嬰兒握緊的手指,心底一暖,“寶寶剛剛滿月嗎?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狀,綜合了爸爸媽媽的優點,長大了一定是個帥哥!”

聽到如此肯定的誇獎,男人高興地說:“後天就滿兩個月了。本來過了滿月就要去看丈人和丈母娘的,農忙給耽擱了。老人家想念孫子,天天打電話催我們。”

“隔代親,老人都疼孫子。”顧以涵不禁黯然,她自出生就沒見過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相書上說這是福薄的典型表現。她由小到大都不怎麽信命,但自從父母罹難,她對那些抽簽占蔔的把戲開始有了認識,也就半信半疑起來。

女人麻利地給嬰兒穿好了抿襠棉褲,轉向顧以涵,“妹子,我們下車的地方好像是在G市之前的第六站……哦,不對,那是快車。”她抱著嬰兒,推推老公,“你去找列車員問問這趟車的時刻表。”

男人正騰出手來想喝點水,被女人這一攪合,差點把水杯碰翻。

“哎呀呀,你這倒黴婆娘!問那個作甚?難不成你還要補張票跑到G市去玩玩??”

“叫你問你就問嘛,羅嗦啥?”

保溫杯裏的水已經不熱了,男人一口氣喝光了涼白開,氣呼呼地站起身,“我去小鍋爐打水,順便看看這車幾點到午源鎮。還給你們娘倆帶點吃的不?”

“哎呀,孩兒都沒長牙,拿啥嚼東西!你要是想吃零嘴,自己隨便買幾樣好嘞——”

“那我去了?”

“嗯,你快去快回!”女人望著男人的背影漸遠,突然想起了什麽,既驚訝又歡喜,“妹子,我見你可親,想請你到我娘家做個客,你看看行不?”

顧以涵一怔,“……唔,也沒什麽不好。你老公剛才說的那個地名是什麽?我好像聽說過。”

“你是大學生,肯定是在課本上讀到的唄——”女人笑了笑,細細地加以解釋,“午源鎮吶,就是源河河水半道拐彎的地方,分了四條支流。據說坐在飛機上看,像一個中午的午字,所以才得了這麽個名兒。”

“不是……”顧以涵蹙眉琢磨一會兒,聲音忽然提高了調門,“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跟我媽媽去過午源鎮!”

這回輪到女人驚訝了,“難怪呢,我就說跟你好像特有緣分似的……”

“大姐,你們那裏最有特點的建築物是不是環形土樓?”顧以涵急切地問,“黑瓦白墻,一棟樓裏可以住成百上千的人?”

“是啊,早先戰亂那年代午源鎮集中有一批少數民族原住民,土樓就是他們修建的。後來有段日子鬧饑荒,下游的災民們順著源河上行,一走就走到了午源鎮。”女人緩緩道來,“那些少數民族的居民過慣了世外桃源的生活,隨著外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一戶接一戶地舉家搬走了。現在的午源鎮,大多數都是漢族。”

顧以涵想:這不正是典型的鳩占鵲巢?

她憶起童年往事,想起土樓裏常常暗藏著蛇蟲鼠蟻以及不知名的奇怪爬蟲類,冷汗就冒出來了。“那時候,我媽媽出去考察,把我自己留在姓岳的一戶人家。我貪玩,不懂得害怕,有次發現了蛇窩還差點被蛇咬傷呢!”

“哎呀,你說巧不巧?”女人突然大喊一聲,“我想起你來了——”

“啊,什麽……”

“我是岳立秋——”女人緊緊地握住顧以涵的手,“你就是陽雨晴阿姨的女兒小涵??哎喲喲,要是走在大街上即使撞上了,臉對臉我也認不出你啊——”

“真的?你是立秋姐姐……”

“是啊,我是。”

顧以涵恍惚記得當時借住的那戶人家有個大自己三歲的小姐姐,沒想到今日竟能如此巧合地重逢,“我記得是你救了我一命,及時叫來了大人,還找了蛇醫給我看傷。幸好我沒有被咬到,否則早沒命了。”

“這說明你福大命大。”

“別提了!”顧以涵至今仍然非常後怕,“剛從蛋殼裏孵出的小蛇短短的,我瞅著挺好玩,還想去摸摸呢。幸虧你發現了,那蛇醫不是說了嗎?土樓蛇窩裏的是蝮蛇的一種,三角形腦袋,細細的脖子,毒性相當大。哪怕只被咬一口,不出五步就玩完。”

岳立秋感慨不已,“那件事我印象也挺深。你還記不記得?從那天開始,你不管去哪兒,都要拽著我的衣服角,生怕再遇到危險。”

顧以涵含羞而笑,“說實話,後來想想,我還怕你嫌我是個跟屁蟲,不喜歡和我一起玩……”

“怎麽會?”岳立秋說,“你和陽阿姨住在我家的那個暑假,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暑假了。我記得特別清楚,好像跟昨天剛剛發生過的事兒一樣——每天晚飯後,陽阿姨給我輔導功課,你呢,就乖乖地坐在堂屋燈底下編狗尾巴草的花環。那時你紮了滿頭的小辮兒,皮筋都是彩色的,我可羨慕你了。”

夜色闌珊(六)

“那我和媽媽離開你家的時候,我要把我最喜歡的緞帶和頭花送給你,你為什麽不要?”顧以涵笑著問道。

“我哪裏不想要來著?還不是怕被我爸體罰……”岳立秋嘆口氣,她輕拍懷中昏昏欲睡的嬰兒,低聲說,“我爸那人太愛面子,從來不許我要別人的東西。陽阿姨送我一套《格林童話》,好說歹說給我爸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他才肯讓我收下。”

“原來如此。丫”

往事歷歷在目。那個暑假,何止是岳立秋最快樂的經歷啊?顧以涵也有同樣的感覺媲。

她對每一件事情都記憶猶新——有很多她從未嘗試過的“第一次”,都在那短短的假期裏逐個夢想成真了。

比如,第一次跑到菜地裏摘剛剛成熟的番茄和黃瓜,卻被菜農追出去老遠,一邊追還一邊罵她是個野孩子;比如,第一次攀上搖搖欲墜的木梯子,坐在房頂上欣賞滿天繁星,卻被房東燒熱水時煙囪裏冒出的滾滾濃煙熏成了京劇造型銅錘花臉的包拯;比如,第一次見識母雞孵小雞的過程,感受生命破殼而出生生不息的喜悅;又比如,第一次無憂無慮地在遼望無垠的原野上奔跑,任迎面的風將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

那是置身城市鋼鐵水泥森林得不到的樂趣,是長大以後值得反覆回味的美好記憶,更可以成為結交新朋友時的談資。

童年趣事如一幀接一幀的定格動畫,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顧以涵想得出神,岳立秋問了一句話她也沒聽清,“唔,立秋姐你說什麽?”

“我剛才說,假如你再次出現在我家,我爸我媽看見你,肯定都認不出了。”岳立秋上下打量著顧以涵的模樣,“六歲的你頭發稀疏發黃,又瘦又小,眼睛也沒有現在這麽大。”

“小時候挑食,我媽媽總擔心我營養不良。”顧以涵說,“現在還是瘦,光長個兒不長肉。”

岳立秋笑了,“瘦歸瘦,漂亮多了!好好打扮打扮,保準和那電視裏的明星一樣。真是應了那句話,‘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哈哈——”

顧以涵忍俊不禁,“你把我誇得都不好意思了,立秋姐……”

這時,岳立秋的丈夫正巧走了回來,手裏拎著零食袋子和保溫杯。見她們聊得起勁,落座的同時不忘打趣道:“嗬,整個車廂就數你倆嗓門大,不怕吵到孩兒睡覺,難道也不怕吵到別人?”

顧以涵但笑不語。

“黑天還早著呢,擔心甚!”岳立秋瞪他,“你幫我瞅列車時刻表了沒?我想請小涵妹子到家裏做客,看看時間上能不能勻乎開?”

“後天半夜十一點十分到午源鎮。到G市是大後天的早晨七點。”

岳立秋掐指算算時間,“八個小時的間隔,離得倒不太遠。要是小涵妹子到我娘家待兩三天,趕回G市也是來得及守歲過年的。”

岳立秋的丈夫突然回過味來,納悶極了,“咋?你倆認識?”

顧以涵與岳立秋相視一笑,先開了口:“你說巧不巧?我和立秋姐竟然就這麽遇到了——大哥,怎麽稱呼你?”

“我姓王,叫王峰。”岳立秋的丈夫答道。

“哇,跟歌星重名——”顧以涵不禁莞爾,“汪峰大哥,那你唱歌肯定特棒了?”

“不是的,我姓三橫一豎那個王,沒有三點水。”王峰聽聞表揚,有點沾沾自喜,“要說起唱歌嘛,小時候跟著草臺班子演過幾年地方戲,童子功比較紮實。十裏八鄉也算小有名氣。要不是因為這個特長,也娶不到立秋這樣有文化又長得好的婆娘。”

“瞧把你得瑟的!”岳立秋忽然羞紅了臉。

“才子佳人,戲文裏傳唱的好姻緣,一段佳話。”顧以涵微笑頷首,轉而問岳立秋,“立秋姐,我媽媽說你很聰明,還向大叔建議千萬不要讓你早早輟學,後來怎樣了?你考大學了嗎?”

“我還好。”岳立秋說:“說到底,真的得感謝陽阿姨當年的一席話,我才可以多讀幾年書。不過,我沒上高中,初三下學期考上了一個專科學校,讀了五年,畢了業算是大專文憑……”

“在我們這地界,稱得上是女狀元了!”王峰興奮地打斷道,“五年才出一個。”

岳立秋杏目圓睜,“又得瑟?”王峰憨憨地笑著,接過繈褓裏的孩子,“你抱了老半天,輪到我出苦力了。”“苦什麽苦?”岳立秋橫道,“自己的孩兒該照顧就好好照顧,咋能說是吃苦受累呢?”

王峰笑著不再答話。

顧以涵點頭稱許,“大哥很疼你,你們多幸福啊——”

“小涵妹子,別笑話我們這沒正形的兩口子。”岳立秋收回了瞪視的目光,“我們是大專同學,只不過專業不同,他比我早畢業一年。我學的是建築學,他學的是建築電氣智能化。”

“立秋姐,你學的是和我媽媽相同的專業?”顧以涵又驚又喜。

“是呀,在我心裏,陽阿姨就是我的啟蒙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母。”岳立秋握住顧以涵的手,眼中彌漫著感恩的神采,“九歲那年,如果不是你和陽阿姨到我家借住,讓我開了眼界,知道外邊有更廣闊的天地和更多有本事的聰明人,也許我長大以後只會是一個弓腰駝背在田裏插秧的農婦……”

“嗯。那只是一方面,你自己也很努力的。”顧以涵說。

岳立秋搖了搖頭,“不,陽阿姨跟其他人是不同的。認識你們之前,也有零零星星的城裏人因為旅游或是避世的緣故來到我們那個鎮上租房子住,他們像渾身長滿刺的刺猬,只要一不樂意,就罵鄉下人無知落後,誰都不像陽阿姨那樣心善好相處。”

“是啊,我媽媽一貫如此。”

“所以呀,我說陽阿姨是我的福星。”岳立秋嘆道,“沒有她的教導和鼓勵,我都不敢想象今天的我會是在哪裏在做些啥事情。”

顧以涵微微有些感傷。

媽媽是那樣一位熱情洋溢的人,人如其名,總能帶給別人溫暖與鼓勵。無論走到哪裏,無論面對怎樣的人,都能受到媽媽一視同仁的坦誠相待。她心地善良,樂於助人,腳下的路,自然是越走越寬。莫非是因為媽媽過於完美,所以才遭到老天的妒忌,英年早逝??

錫堯大哥慘死異國,屍骨無存,不是更悲哀麽?

然而,總沈浸在這些事情裏終究無益。天災**,水火無情,若能提前預知加以躲避,就不會有那麽多遺憾了。

怪只怪自己父母緣薄,即使回到G市,也只能暫住在李坦準備迎娶魏忱忱的那套高層麻雀公寓裏。除夕夜守歲,跟誰一起守?有什麽意義值得去守?簡直是科學家都解答不了的難題……

“哎,小涵妹子!”岳立秋拿胳膊肘輕碰走神發呆的顧以涵,“我問你吶,願不願跟我們到午源鎮轉一轉?不會耽擱你回家過年的。”

“我……”

顧以涵略略猶豫一下,她急於尋找孟錫堯與自己的真正關系,根本沒有到處游玩的興致。

王峰插了句話,“秋,有件事我差點忘掉,一直沒顧上和你嘮嘮。咱倆出發前,我打了電話給老丈人,他說家裏的來了母女二人,那當媽的是個大畫家,女兒眼睛看不見。還說那畫家在你小時候就到午源鎮去采過風的,有印象不?”

“你要鬧哪樣?”岳立秋皺眉,“啥亂七八糟的?我咋聽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貿然請小涵妹子到家裏做客,恐怕沒地方住。”王峰悻悻地轉過臉去,“丈人家就那麽三間屋,咱倆和孩子住哪兒……”

“你個小氣樣——”岳立秋面頰飛紅,像是真的動了氣,“又不用你來接待,倒提前發起愁來了!”

顧以涵不想因為一點小事而引起他們夫婦的口舌之爭,連忙勸道:“立秋姐,我這次的確有事在身,你把你的地址和電話都留給我,等有時間了一定登門拜訪!”

“唉!好。”

岳立秋無奈地從包裏翻找出一根圓珠筆,左顧右盼半天卻沒有發現可以寫字的紙。王峰將孩子換到左臂臂彎,右手摸出零食袋子裏當天的報紙,“你寫在空白處,別把有字的地方撕掉了。”

“偏不聽你的!”岳立秋故意氣哼哼地說。

“你這倒黴婆娘……”王峰擡起頭,恰好遇上顧以涵滿帶笑意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倆啊,不是冤家不聚頭。”

顧以涵非常同意,“我看也是。”

夜色闌珊(七)

“哎呀呀,怎麽回事?我沒眼花?!”

岳立秋突然高喊一嗓子,周圍的乘客都被驚擾,紛紛從濃重的睡意中驚醒,車廂裏展開一片聲討,頓時熱鬧起來。

“光是嘰嘰喳喳的聊天就夠煩的了,這會兒又來驚聲尖叫,有完沒完吶?!”

“就是,真沒公德——媲”

“我好不容易有座位坐,剛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就被吵醒了……你們能不能別把坐火車當成是趕集啊?只顧自己樂呵,就不管別人是不是願意聽你們天南海北胡扯一通……”

“對啊,火車又不是你們家,想怎麽折騰怎麽折騰!這是公共場合,註意點!”

王峰維護愛妻,忙著打圓場,“叔伯嬸嬸大哥大姐,都消消氣,我們保證等下安安靜靜的,不吵到大家了。”他翻出籃子裏的紅雞蛋,準備分發給座位附近的乘客,“同車是緣分,各位多多擔待。”

眾人見他環抱幾個月大的嬰兒,倒也沒再繼續為難,但誰都不客氣,一轉眼的工夫,原本留給岳立秋娘家親戚的紅雞蛋就被一掃而空。王峰揩揩汗,將籃子收好,一邊低聲叨咕:“息事寧人只有靠送禮,唉,現在這些人啊,沒法說……”

顧以涵不禁擔心岳立秋會生氣發火,轉睛一瞧,卻楞了,“立秋姐,你在想什麽?”

“文藝版介紹的這個畫家,我咋這麽眼熟?”岳立秋對周遭發生的鬧事置若罔聞,兩道晶亮的目光始終鎖定於報紙上的一張像素不高的照片,似乎是某拍賣會的場景,“一幅油畫就能賣到三百九十萬美元,天價!”

“誰啊?這麽厲害——讓我看看。”

顧以涵接過報紙,未等細細閱讀下去,報紙又被岳立秋搶了回去,“我想起來了!這個女人我確實見過……”說著說著,嗓音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王峰連忙使眼色,“打住,你還想讓大家群起而攻之嗎?”

“哎?剛才你說你給咱爸打過電話,啥時候的事兒?”岳立秋問,“誰來家裏住了?”

王峰一怔,隨即笑道:“你不過是二十三,咋記性就差到這個地步,難道真是生完孩子就變成傻瓜?唉,丈人告訴我,說家裏的來了母女二人,那當媽的是個大畫家,女兒眼睛看不見。還說那畫家在你小時候就認識的。”他偏過頭,恰好瞥到了一篇報道的大標題,其中那個人名讓他驚詫不已,“奇了怪了,不會這麽巧?好像就是這個畫家。”

“果然沒記錯!”岳立秋搓搓臉頰,興奮地轉向顧以涵,“就是這個畫家闌珊,她從前不是叫沈傲珊嗎?怎麽改名了……想起來心裏暖洋洋的,她是和陽阿姨是一樣的好人,教我畫畫,還教我唱歌,特別有耐心。”

“你說什麽?!”

沈傲珊?她沒聽錯?

顧以涵不可置信地挪過視線,閃電般地奪過岳立秋手裏的報紙,雙眸急切地搜尋著這個關鍵的人名。

言詞略顯虛張聲勢的報道中,旅美女畫家闌珊被塑造成一位熱衷於慈善事業的愛國人士。若按以往的習慣,顧以涵肯定會對記者撰稿的能力和水平嗤之以鼻:愛國?愛國她還要更改國籍?——然而此時此刻,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新聞的真實性,或是記者試圖博得讀者青睞的不良動機。而是,這個關乎孟錫堯關於她的媽媽關乎她自己的女人,這個改了一個蕭索淒涼筆名的神秘女人,竟然在不久後要回到G市舉辦畫展!

“小涵妹子,你咋啦?”岳立秋回過神,見顧以涵神色有異,輕聲問道,“你和她是不是很熟?她當初來我家采風尋找靈感,就說是午源鎮是陽阿姨向她推薦……”

“……談不上認識……我聽說過她的名字……”

“哦?我還以為她和陽阿姨是朋友呢。”岳立秋說,“這麽有本事有名氣的女人,真讓人羨慕。”

顧以涵放下報紙,虛弱地倚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媽媽和沈傲珊的好朋友關系不言而喻,一定是非常要好的閨蜜,但為何媽媽在她和爸爸面前從未提起過?因為孟錫堯的緣故嗎?不,不會這麽簡單的。個中隱情,撲朔迷離,只有尋到當事人才能得以雲開霧散。

繞開DNA檢測這條捷徑,終究還是選了一條彎路。

她原以為這件事會有一番波折,甚至要耗得大把時間,幸得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傻人自有傻辦法,巖昔哥哥會明白的。

顧以涵微笑著望向岳立秋和王峰,“立秋姐,王峰大哥,我決定接受你們的邀請,到午源鎮去看看風景。另外,還請你們幫我個忙,我要和那位畫家見面!”

岳立秋很是爽快,江湖氣十足地拍拍顧以涵的肩頭,“沒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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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一念執著,再加上觸手可及的希望所帶來的慰藉,四十多個小時的車程,顧以涵並未覺出漫長枯燥。

列車停靠在午源站的站臺,正是淩晨時分。夜深人靜,空氣清冷,隱隱透出久違的熟悉味道,顧以涵做了幾番深呼吸,卻始料未及地打了個噴嚏。

岳立秋摘下自己的羊絨圍巾,遞過去,“你穿得太單薄,夜裏風大,把這個圍上!”

“謝謝立秋姐,不用了。你還要照顧寶寶,別凍得生病……”顧以涵擺擺手,予以拒絕,可是噴嚏來勢洶洶,“阿嚏——阿——嚏!不會真的感冒了……我得離孩子遠一點……”

“快把脖子護住些。”岳立秋不由分說,用圍巾攏住了顧以涵的口鼻,只讓她露出一雙大眼睛。

“那你怎麽辦?”顧以涵盯著岳立秋露出的脖頸,問道。

“沒事。我們帶了換洗衣服,隨便拿一件開衫擰成股,就可以當圍脖了。”

王峰會意,連忙找出包裏備用的防水夾層薄毯,披在了岳立秋身上,“你說的線衫不暖和,先用虎子的褥墊將就一下。”

岳立秋翻翻白眼,“真有你的!尿墊都派上用場了。”

“非常時期,非常應對嘛——”王峰稍稍安撫著老婆大人,一邊朝出站口方向張望,“丈人說,會派隔壁孫家二小子來接咱們,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

“你聯系的人不來,關我啥事?”岳立秋抱著孩子,不停地原地踏步,“索性走到大街上再想辦法,我穿了單鞋,腳快要凍掉了……”

“阿嚏——”顧以涵揉揉鼻子,“咱們可以坐出租車回去。”

王峰苦笑,“一聽你就是外地人。午源鎮這地方,大半夜的哪還有正規出租車?”他忽然有了主意,“小涵妹子,你提醒的對。這幾年大興旅游業,黑車倒是不少,咱們可以去碰碰運氣。要是徒步走回鎮子上,非凍僵了……”

“關鍵時刻,你腦子還算靈光——”岳立秋搡了他一把,“趕緊的,別磨蹭!!”

“唉唉,差點推我一個大馬趴,你這倒黴婆娘……”王峰向出站口方向跑了五米遠,又回頭囑咐她們,“你倆慢慢走,地上的雪都結成冰了,別摔著。”

岳立秋再次吼道:“啰嗦啥?還不快去!”

“立秋姐,你太有氣場了!”顧以涵在一旁呵手取暖,忍俊不禁,“王峰大哥被你指揮的團團轉,你不心疼嗎?”

“心疼?”岳立秋笑笑,“我的心早就硬得像塊石頭,沒啥感覺了。”

“難道結了婚兩個人的感情就會變淡嗎?”顧以涵倍感失落,“既然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為什麽還要結婚呢?”

兩人亦步亦趨地走著,岳立秋說:“其實啊,愛情就是那麽回事,不能吃不能穿,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太計較了沒意思。王峰是個顧家的人,又肯遷就我,現在我們有了孩兒,生命有了延續,心也就安定下來了,一起好好過日子唄!”

“你說的有道理。”

岳立秋嘆道:“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也成天做白日夢,夢見有個白馬王子從天而降,帶我回他的城堡,讓我做他獨一無二的公主。想想也沒啥,只是別當真。現實總是不能百分之百地如你所願。”

“嗯。”顧以涵點頭稱是。

她當然明白,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愛情很多時候只是一味可有可無的調劑,有了它生活更加豐富多彩,沒有它生活也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地球自轉不止,生命綿延不息,惟有自然法則是值得人們去尊重和遵守的。理智的想法,對每個人而言或許都大同小異,但是感性主宰行動的那一類人,他們想的和做的完全是兩回事,即使不是南轅北轍,也可以稱得上大相徑庭。

偏不巧,她就是那樣的人。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愛情,如誇父逐日般鍥而不舍。

蒲葦磐石(一)

G市美術館這條東西走向的橫街上,畫廊和工作室一間緊挨著一間。

據說這裏在國內藝術界有一定的名氣,類似於北京的798藝術區,但不是由舊廠區改造而成的。所以,在政府的規劃和扶持下,這裏的每棟建築都富有自己獨到的風格,排列布局上錯落有致,彌漫著寧靜清幽的典雅氣氛。

顧以涵小時候常來橫街上玩耍。

十年前的這條街,還是商鋪居多,偶爾有幾家古玩字畫行穿插其中,如今看來,變化稱得上是天翻地覆媲。

橫街兩旁的綠植全部選種耐寒的早園竹和紫竹,即使在冬季也不至於葉落雕謝。隨著G市朝著水景環城“塞上江南”的方向努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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