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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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讓孟錫堯找茬趕人、最好還能不耽誤覆習功課的萬全之策。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顧以涵舉著勺子機械地往嘴裏送的同時,李白這句詩就毫無征兆地蹦了出來。古時候修條路十分艱難,現代人雖有了各種先進的設備,也不見得說修就修得通,更別說在人心與人心之間搭建一座溝通的橋梁了……

或許是主管饑餓的神明顯了靈,孟錫堯和陸霖也都漸漸沈默下來,開始進餐。

半小時飛馳而過,四點整,D市的天空似乎有些蒙蒙亮了。

走出粥鋪的電子感應門,迎面恰好遇上了幾個從網刷夜歸來的年輕女孩。如那曠野裏的玫瑰,冬夜的寒冷仍未能阻止她們的妖嬈盛放,一個個都是短衣短裙,薄襪包裹著修長的腿。

其中個子最高的女孩發現了陸霖,大叫起來:“烈焰隊的守門員誒!給我簽個名——”

但凡是個有點名氣的人,在大街上被猛然認出總是不好意思的。陸霖還沒來得及不好意思,就陷入了包圍圈。“……我總共沒打過幾場比賽,難得你們能知道……”

“你別謙虛,上場少也是明星哇——”女孩少見多怪地嘰嘰喳喳,“誰那兒有水筆,趕緊貢獻出來!”

旁邊一個苗條女孩從包包裏找出筆,笑嘻嘻地遞過來,“你又沒個本子或是球服,讓人家簽在哪裏合適啊?”

個高的女孩倒也不含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開了短款羽絨服的拉鏈,指著自己領口開得非常低的性感鎖骨,說:“就這兒就這兒,我保證回家之後拓印一份再洗澡!”

“哦——呼——”

女孩們圍著陸霖,熱鬧地起哄。更有甚者,開始效仿第一位大膽的姑娘,讓陸霖將名字簽在鎖骨上。

孟錫堯搖頭嘆息,不忍繼續留下來目睹陸霖的慘樣,索性去停車場取車。

顧以涵佇立一旁,目瞪口呆。

比起她們來,自己簡直就是個剛邁進大觀園的劉姥姥,與風情萬種這個詞完全絕緣。D市的姑娘若都是這麽豪放,倒顯得自己是個另類了……再瞧瞧這幾位的眉梢眼角,都是不著痕跡的媚態百生,怎麽才學得會??

她忙自我安慰:說不定巖昔哥哥就是喜歡這麽一個傻乎乎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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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從萬花叢中脫身而出,陸霖氣不打一處來。

“小涵,你真是不講義氣,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我出糗是?枉我拿你當個知己,沒良心——大哥呢?唉,他更是個臨陣脫逃的家夥……”

面對指責,顧以涵並不介懷,“陸霖,你不是總說沒有球迷關註你嗎?如今有了,你反而心煩?”

“她們太能折騰,哪兒有簽名簽到皮膚上的?又不是紋身……唉,別扭……以後再遇見倒黴事兒,我保準拔腿就走!”

提到紋身,顧以涵微微一怔。那個丟掉照片的蠍哥,脖頸上不是有個蠍子形狀的紋身嗎?那麽醒目的特征,想忘都忘不掉。她和孟巖昔的照片,怎麽會落到那人手上?杜傑和他又是什麽關系?

真相,似乎化身為一個頑皮的小孩子,把所有盛滿邏輯證據的抽屜都弄得亂七八糟,讓人在短時間內無法理順。

“哼,我倒希望墨水有腐蝕性,讓她們一輩子帶著我的簽名,洗都洗不掉。”陸霖咬牙切齒地說。

“你夠狠……”顧以涵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陸霖呵氣暖暖手,一面張望,“大哥慢吞吞的,怎麽還沒把車開過來?”

正翹首企盼著,孟錫堯的車就駛入了視線。

“瞧瞧,不過是個車牌號碼的區別,這個四輪驅動就比我那個更有霸氣!”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但這次是個例外。

即使陸霖嘴上抹了蜜,孟錫堯也沒讓他上車。“小陸,我帶顧以涵回我爸那兒補個覺,你自己打車回俱樂部,巖昔這邊有我照顧,你不要耽誤了訓練和比賽。”

“大哥,你……”

“聽我的,趕緊回去休息——沒有人是金剛不壞之身。”

陸霖憤憤然地攔車離去,臨走還不忘宣誓一樣的狂吼:“天亮了我就去醫院!”

孟錫堯招呼顧以涵,“你,上車!”

寒風凜凜,每次侵襲都似末日般兇猛,毫不留情。顧以涵沒有猶豫,拉開車門,徑直坐到了後排座位,不想說話,只想偎著鼓囊囊的書包小憩一下。

可是孟錫堯並不讓顧以涵耳邊清凈。

“你跟巖昔認識多久了?”他發動引擎,緩緩將汽車駛上了主幹道。

“自從巖昔哥哥轉會到烈焰,我就喜……我就認識他了!”她遲疑一會兒,補充說,“要說真正的相互認識,那是今年六月他到G市比賽的時候。”

“這些我都知道,他也跟我提過一二。”

顧以涵轉過臉,悄悄撇嘴,暗想:知道?知道你還問,多此一舉!

那些以為掩藏得很好的細微表情,孟錫堯從後視鏡裏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孩子氣,讓他好一陣恍惚,卻仍將對話繼續下去,“那你了解巖昔多少?”

這個問題問得絕妙。

顧以涵暗自嘖嘖感嘆:倘若照實回答,必然會被辯駁得一無是處;但是不回答,豈不是要顯得自己膽怯了?

“我想,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

預約幸福(三)

此語一出,言之鑿鑿。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起,孟錫堯停下車,不由自主地回首望望顧以涵。

這丫頭……

她眼眸中閃爍的亮彩,仿佛具有不可思議的正面能量,可以驅散灰暗道路上的霧霭,更可以驅散此時籠罩在他們心頭的層層陰霾。

“看來,你認為感情深淺與相處時日的長短並無直接關系了?”他問。

她誠懇地點頭,“是的。媲”

“如果巖昔因這次事故毀了容、或是跛了腳,你也敢保證不離不棄嗎?”

他的問題過於嚴厲苛刻,但她絲毫沒有猶豫,輕聲道出一句話。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轉過頭,笑了。

果然,巖昔從小到大都是幸運兒,這次他仍沒有看錯人。

……

接下來的一路上,兩人都保持沈默。

直到看見了朦朧曙色下幹休所門前的石獅子,顧以涵才意識到,自己又一次來到了這個讓她緊張焦慮的地方。

孟錫堯先行下車,幫她打開車門。

“實話告訴你,巖昔這次是黴運裏撞上了好運,安全氣囊打開得及時,暫時的昏迷過後,除了胸肋處淺表挫傷和髕骨的舊傷覆發,其他安好。”

這個看似輕松的答案,卻讓顧以涵愈發揪心。

……

在別人看來,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我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意讓他在慢性疼痛中度日……

走到石青色小樓的門前,她頓住了腳步。

“不管怎樣,我要第一時間見到他!”

孟錫堯微微皺眉,這丫頭真倔啊——“你聽著,咱們七點半出發,趕在醫生查房前到醫院病房外頭候著。現在你什麽都別想,首要任務是蒙頭大睡。”

“嗯……”

顧以涵裝出恭順的樣子,心裏卻想:睡得著才怪!

兩人進屋,宋阿姨早早地守在了門裏側。

“錫堯,你們回來了。”

面對和藹可親的繼母,孟錫堯的語氣透著滿滿的溫和:“宋姨,不是不讓您等嘛,累壞了可怎麽是好?丹青和華章兩個家夥早就想修理我了……”

宋阿姨接過他換下的軍裝大衣,嗔道:“拿我當外人不是!”

“真是話趕話,我說錯了,宋姨,您別介意,我向您賠禮道歉。”

老人的心思都是敏感細密的,孟錫堯連忙進行安撫。

但宋阿姨的註意力並不在他身上,掛好大衣,她轉身牽起了顧以涵的手,愛憐地拍了拍。

“這孩子聽到信兒就大老遠地跑來了?天冷又要趕路,瞧這臉色恍白恍白的,趕緊跟我進裏面休息去!”

“謝謝您……”顧以涵不好意思地說。

“好孩子,不用跟我客氣。咱們上樓。”

孟錫堯攔住她倆,“宋姨,我們最多休息兩個鐘頭,您別受累收拾客房了,讓她睡在巖昔那屋就成。”

“哦,也好,反正巖昔的臥室我常常收拾,挺幹凈的,只要找床新被子出來就能住了。”

顧以涵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這下可好,所有人都不拿她當外人了……

睡巖昔哥哥躺過的床,想不許下終身之約都難了?

這個心願,由來已久……像是凍結千年的寒冰突然暴露在灼灼陽光下似的,她心中漾起無窮無盡的暖意。

宋阿姨到底是過來人,很快便明白了顧以涵的羞赧,遂笑道:“小涵姑娘,沒什麽可害羞的。”

“謝謝您。”顧以涵由衷地道謝。

“嗨呀,再客套下去,你就沒工夫休息了。”宋阿姨推開一樓右手邊朝東的房門,“快進來,我去儲物室拿被子。”轉身上了樓。

顧以涵於感動之餘,不知不覺間把心裏話和盤托出,“其實,我湊合一下就好。只要天亮後能見到巖昔哥哥,我覺不出累。”

孟錫堯微微有些觸動,面上卻冷冷的,“我先回房。你也早點睡。”

……

坐在孟巖昔臥室惟一的一把椅子上,顧以涵對著桌上的相框發起了呆。

照片上陽光帥氣的他,大概是和她一般青蔥的好年華,腳踏足球笑對鏡頭,周身散發著蓬勃的朝氣。

她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

那時的他,年輕的臉上寫著知足常樂,不曾被世事折磨,不曾大起大落,所以眼中才會充滿無憂無慮的憧憬。

如果站在最高處卻失去了往日的光芒,那會是怎樣一種感覺?

顧以涵的媽媽,當年也是風頭正勁的新晉建築設計師,因極富靈氣的創意作品和獲得的國際獎項而備受業界關註,連媽媽的導師都讚嘆從未收過這麽聰敏的學生。但是,為了能夠照顧忙於工作的爸爸,媽媽早早地申請了病退。

那是一種激流勇退的果敢,至今,她都覺得,媽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但是,她對爸爸,是有恨意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爸爸為什麽到了最後關頭,仍然將生的希望留給了別人……即使他不能親自救出媽媽,至少他曾經為了回報愛努力過……

轉過視線,正對上孟巖昔清澈的雙眸。

一想到即將與他見面,顧以涵欣慰之外卻是忐忑。

第一句話我該說些什麽……我是不是可以緊握著他的手,一言不發?如果他對我微笑,我可能會忍不住流眼淚……不!我一定不能哭!我要笑得很燦爛,我要親耳聽他再說一遍“小涵,你的眼睛就像高原上的星星”……

真正能敵得過無情歲月的,惟有年輕的心。

在不斷的提問和自我解答中,顧以涵枕著胳膊睡著了。

……

七點半,孟錫堯準時出現在客廳裏。

他看到了正在幫宋阿姨準備早餐的顧以涵,不禁淡淡笑了,“還以為你會賴床呢——”

“以前可能有過,但今天不會,以後都不會。”她一邊擺筷子一邊說。

“年紀小,志氣倒不小!”孟永錚挪開面前的報紙,“等會兒我和你們一起去醫院。”

孟錫堯搖頭拒絕,“爸,您忘了您前天晚上才剛吃過救心丸還差點呼叫120?再有,丹青不是囑咐您多臥床休息麽——巖昔的情況基本穩定了,我們可以把他照顧得很好。”

宋阿姨也勸道:“你就消停兩天,老頭子。等巖昔該做的檢查都做完了安心養病的時候,我再陪你去。”

“是啊,爸,巖昔和我們的想法一樣,也不願意讓您奔波受累……”孟錫堯說。

孟永錚的老小孩脾氣突然發作了,“怎麽?!這麽快就嫌我沒用了?!”他頓頓拐杖,站起身離開桌旁,“你們看我礙眼,飯我幹脆也不吃了,餓死拉倒!”

顧以涵知道此時自己貿然勸解有些唐突,但還是勇敢地攙住了顫顫巍巍的孟永錚。

“伯父,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是宋姨專為您做的水晶蝦餃,假如都被我這個饞嘴貓兒吃掉,您得多眼熱啊!”她輕輕湊近老人的耳畔,“您放心,我留下來照顧巖昔哥哥,他不康覆出院我是不會走的!”

孟永錚半信半疑,“你沒哄我?”

顧以涵舉起右手,握拳起誓,“我謹保證,今天對孟老先生所講的每一句話均出自真心,日後會以行動來一一證明,決不反悔!”

孟永錚瞇著眼笑了,“好孩子,你那表情跟巖昔小時候太像了!”

“是嘛,近朱者赤,呵呵,不過我不願意變成男孩子。”顧以涵臉紅心跳的同時,還不忘繼續耍貧嘴。

“當然是做女孩兒好,你保持本色最好!”孟永錚心氣撫平了,重又坐回去,拿起了碗筷。

顧以涵點頭微笑,“那您慢慢吃,我去收拾一下要帶去醫院的東西。”

眼前這出雙簧戲,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孟錫堯和宋阿姨看得呆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問:“你們一老一小都說了些什麽?”

孟永錚頑皮地挑挑眉毛,“保密!”

在臥室裏整理書包的顧以涵,清晰地聽到了這句話,她的唇角,不自覺地一直保持著上揚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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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冷冬季裏的晴好天氣,勝過久旱之後的甘霖。

D市中心醫院的住院部,迎來了最繁忙的早時段。孟錫堯帶領著顧以涵,先是上了7樓,而後找到了孟巖昔所在的病房。恰逢主管醫生正在查訪,病房的責任護士提醒他們,“十分鐘後你們才能進去。”

預約幸福(四)~~第二吻~~

孟錫堯朝相熟的護士頷首致謝,而後慢慢踱步,踱到了走廊盡頭。顧以涵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

不得不承認,她緊張極了。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醫生制服,白色的托盤裏放著白色的藥片,醫院到處充斥著迷蒙森冷的白色,整個人仿佛置身茫茫雪野,四望寥然,仍是逃也逃不出的恐慌。

方才,只是向病房裏張望了一眼,他掩藏起來的痛楚,她卻看得真切。

“你知道嗎?巖昔從小身體就不好,剛上小學那年就差點……沒了……丫”

孟錫堯的話,讓顧以涵為之一楞。

這是她收集過的孟巖昔檔案的一段空白。或者說,他成名前,所有描述都是一筆帶過,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她從未有過知情權媲。

不待顧以涵追問,孟錫堯繼續展開陳述:“他是爸媽的晚來子,疼得不得了。我常常心存嫉妒,有時故意整他欺負他,但他從來不生氣,一心一意拿我當他最愛的大哥。曾有個得道高僧斷言他有佛緣,想收他為徒,被我爸拒絕了。”

“幸好巖昔哥哥沒出家,否則我就沒著沒落了……”自知唐突,顧以涵縮了縮脖子,忍住了後面更加直白的真情流露。

“那高僧收了香火錢,倒是給支了挺管用的一招,那以後巖昔很少生病了。”

“哦,什麽高招?”顧以涵問。

“按照族譜,巖昔和我一樣,名字都要從‘錫’字,所以他最早叫‘孟錫炎’,炎黃子孫的炎——”

這亦是檔案裏壓根兒沒有囊括的內容。

顧以涵的好奇心徹底被調動起來了,“這名字很有氣勢,怎麽就改了?”

“那時的信息不如現在這麽發達,所以當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人們就會向並不存在的神明求助。”孟錫堯嘆道,“我爸媽帶著巖昔到全國各地香火旺的廟宇轉了一遍,最終在高人指點下幫他改了名字。”

“大哥,你慢點說,我想記下來。”

“小記者的職業病?”孟錫堯無奈地笑問。

“不,我要把關於巖昔哥哥的一切資料都搜集完整,用來珍藏。”顧以涵極為認真地從書包裏找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按照高僧的建議,只把兩個字交換了位置,既保持了讀音不變,又能符合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孟字為水,巖字為金,水生金;巖昔的八字屬五行中的土,昔字為火,火生土。具體的我不大懂,似乎就是這麽個意思,用名字來補益八字裏缺少的部分。”

顧以涵一筆一劃,仔細記錄了孟錫堯的原話,心滿意足地合上了本子。

“巖昔哥哥現在的事業如日中天,說不定跟當初名字改得好有關系呢!”

孟錫堯淡然道:“我不求他能揚名立萬,只願他一生平平安安,也不枉我倆兄弟這些年的情誼和我媽臨終前的囑托了。”

這也是顧以涵的心願,不是嗎?

她默默不語,騰出一只手,摸了摸書包夾兜裏的水晶手鏈。那是她於繁忙課業中擠出細碎的時間,親手為他打造的嶄新禮物。

八月盛夏,她逃離他身邊。

想念卻不曾為此停下一分一秒。

不打電話,是因為不敢聽到他的聲音,怕心再次亂了,很怕。

藝術節的終場演出,他與蘇葶分手的消息突然橫亙眼前,著實給她脆弱的心臟重重一擊。她甚至想過,自己會不會就是那一顆不起眼的石子,不經意間落入他們感情的海洋,成為一石激起千層浪的那個誘因。

所以,她更是斷了主動打電話給他的念頭。

孤獨中翹首企盼的心靈,渴望被溫柔地對待,但又對未知的未來擔憂,害怕得到地過於容易而不能長久。

顧以涵正是如此。

……

孟錫堯望了望病房的方向,見醫生和實習生都已魚貫而出,便打破沈默,說:“咱們可以進去了。”

“好。”

顧以涵深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鏈,背好書包。

兩人一同走進病房。

盡管深處嚴冬,但D市日出的時間很早,此時房間裏已經遍灑陽光了。

孟巖昔已吃過了早餐,半躺在病床上,面頰泛起淡淡的血色。

“大哥,你來了。”

“氣色比昨天好些了。”孟錫堯摘掉了皮手套,放在床邊,伸手試了試孟巖昔額頭,“也不燒了。挺好。”

“怎麽就你一個人?陸霖呢?”

孟巖昔的視線被床頭櫃阻擋,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默默尾隨孟錫堯的顧以涵。

“什麽眼神啊?”

孟錫堯讓開一段距離,攬過顧以涵的肩,詼諧地說:“噔噔噔——天使降臨在人間——我說過,她一來,你的病就全好了。”

這樣隆重的出場,從不在顧以涵的想象中。

當她的視線與孟巖昔的視線交會時,一時怔然,熱烈而癡纏,卻不知如何開口。

“小涵?真的是你?”

孟巖昔猛然坐起,大幅度的動作牽扯了傷處,他輕輕咧咧嘴,卻化作一個無敵的動人笑容。

“是我……”

顧以涵來不及落淚,已被緊緊地擁入了全世界最溫暖的懷抱。

“我不是做夢?”

“不是做夢。”她的唇貼在他的耳邊,低語道,“我來了,巖昔哥哥。”

他像個孩子似的淚濕眼眶,不住地點頭又搖頭。一雙手臂卻是箍得越發緊了,將她滿滿的包圍。“以後再不許逃跑了,知道嗎?”

她擡手輕撫他的背,“嗯,我再也不逃跑了。”

眼前的場景著實歡喜而傷感,孟錫堯不忍目睹地轉過身,提起水壺出了病房。

迎面撞上了冒冒失失的陸霖,不改平時的大嗓門,“大哥,老孟叔叔他醒了麽?我起晚了,闖了兩個紅燈馬不停蹄趕過來的。”

孟錫堯連忙阻攔,“先別進去!”

“查房不是結束了嘛,我問了護士才……”透過門上的視窗,陸霖清晰地看到了病房一幕,頓時噤了聲。

“走,陪我去打壺開水。要不,咱們去樓下花園坐坐?”

陸霖擋開了孟錫堯伸出的手臂,“大哥,我進去跟老孟叔叔打個招呼就走,絕對識趣。”

“如果你現在闖進去,就是成心攪局。”孟錫堯勸道,“等會兒再來,等他們情緒都穩定一些,你再來問候也不遲。”

“……”

陸霖走出幾步,仍然不甘心地回頭張望。孟錫堯輕咳兩聲,“小陸,我和顧以涵都沒有吃早餐,你呢?不如買些現成的回來——”

“哦哦……我好像也沒吃,那等會兒買點豆漿包子什麽的湊合一頓算了。”

孟錫堯使出殺手鐧,緊攥住陸霖的胳臂,“別再轉脖子了,你累不累啊?”

到底是行伍出身,力量的運用把握明顯高於旁人。

不一會兒的工夫,陸霖就疼得呱呱直叫了,“大哥,我走,我走還不成麽?您高擡貴手放我一馬……”

“這才聽話。”

“大哥,你是我的親大哥!”

陸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孟錫堯看出端倪,索性不想立即松手了。

“小陸,咱們還是吃過之後再給顧以涵打包一份。她和巖昔有三個月沒見,恐怕要說上一陣子了。”

“好…………”

陸霖往病房門口最後張望了一眼,灰頭土臉地跟著孟錫堯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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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來得太快,沒有征兆,沒有預告,沈浸其中的人總是來不及作出反應。

他們擁抱著彼此。

連心跳聲都聽得如此清晰悅耳。

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之久。因為擔心觸碰到孟巖昔胸口的挫傷,顧以涵試圖鉆出懷抱。

“老實一點!”

他毫不客氣地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讓她緊貼在自己胸口上。

她像只貓咪一般盡量弓著背部,小心地提醒道:“巖昔哥哥,我怕弄疼了你的傷……”

他突然松開手,不說話,只朝她微笑。

睫毛上粘著幾顆晶瑩的淚珠,小男孩似的楚楚可憐,但他的雙眸卻熠熠閃光,遠比世上任何的黑色寶石還要好看。她一時看得呆了,竟未察覺他已經湊得很近。

“一連幾個月不理我,要怎麽罰你才說得過去?”

她語塞。

片刻後,她紅著臉,如第一次親吻那樣,輕輕在他面頰上淺淺蹭了一下。

他不肯就此罷休,霸道地尋到了她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唇齒相依,如此纏綿又陌生的舉動,教她從頭頂到腳趾都遍布麻酥酥的觸電感,心中也似生出無數盤根錯節的青翠藤蔓,一閉眼,就能看到天堂灑向人間的微光……

預約幸福(五)

時當正午。

顧以涵從住院部的大樓裏走出來,邁步穿過醫院正中的草坪。

逗留D市已一月有餘。

最初她接到班主任的電話,只是用寥寥數語胡亂敷衍了一通,刻意忽略對方恨鐵不成鋼的怨氣。漸漸的,班主任也趨於絕望,再沒有力氣施展苦口婆心循循善誘的看家本領了。

李坦受馮媽媽之托,每晚八點必會來電。雖然通話內容千篇一律,到底還是和那些旁人有些細微的不同媲。

魏忱忱也經常發短信來,盡最大可能向她透露高三的各種動態。

她想:自己到底還是個另類了丫。

不論如何,都要等孟巖昔徹底痊愈她才放得下心回去上課。這份愛,如此透明而無瑕,即使艱難,也要堅持。

D市中心醫院的制度森嚴,謝絕家屬做夜間陪護,統一安排護工,當然不會是免費的。

顧以涵本以為像孟巖昔這樣的標志性人物,院方可以網開一面。沒想到卻遭遇了更加鐵面無私的一視同仁。於是,她只得幹休所和醫院兩頭跑。

孟錫堯的假期結束後,立即返回了部隊。

王指導和陸霖也忙著聯賽的收尾工作,每次來醫院探望,也僅僅停留短短一瞬。

孟永錚與宋鶴雲都已年邁,自顧不暇;程丹青天南海北的出差破案,程華章辭了職到災區支教,這兩兄弟也是各有各忙。

所以,照顧孟巖昔的重擔,全部落在了顧以涵一人的肩上。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例如無德媒體的幹擾,她與他,對外一致以兄妹相稱。好事的記者倒也不再追問下去,只當顧以涵是孟巖昔那個長年在別國留學的姨家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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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寒流的侵襲造成了北方地區大幅度的降溫。

天色灰暗了幾天,終於還是放晴了。

可惜的是,這深冬的陽光不夠繁盛而茁壯,透過半厚不厚的煙色霧霭,照射在身上時,仍然起不到提升體溫的作用。

顧以涵步履輕盈,穿過草坪正中央的鵝卵石小徑,向醫院新建的理療中心走去。

突然間,就瞥見了孟巖昔的背影。

此時,他正在戶外康覆區做著簡單的物理治療。在理療師的監督和護士的攙扶下,他那平素矯健挺拔的身軀,驟然變得笨拙了不少。

她停下來,佇立在一株柏樹的陰影裏。

他拄著拐杖,緩緩地挪移到一架器械的近旁。理療師示意讓他將拐杖交給護士,他照辦。

經過調養和休息,雙臂的力量還是恢覆了一些。所以他可以借助像雙杠一樣的器械支撐自己身體的重量,雖然腳步仍是虛浮發飄,但終究慢吞吞地走過了一段距離。

理療師伸出手,仿佛老師對學生的鼓勵那樣,與他擊掌而鳴。

她遠遠望去,總覺得他小腿上固定的矯正器刺眼而突兀。那上面主要部件的顏色是一種賽過骨瓷的煞白,與他本人的氣質完全不符。

真不知道,何時才能摘下那個別扭的東西?

想必他之前有過無數次的相似經歷,所以,當她每次用厭棄的眼光盯著矯正器的時候,他會平和地對她笑笑,“小涵,我很快就會好,別擔心。”

她也笑笑,心裏還是萬般的難受。

就在昨天,警方的調查結果亦有了結論。

顧以涵想到這裏,不得不佩服自己舍友的推理能力。

按照警方的結案陳詞,A記者和B記者果然是一丘之貉,跟蹤在先,串供在後。孟巖昔並無醉駕,之所以撞上高速路的護欄,確乎是因為遭到了記者車輛的圍追堵截。

但是某次,從陸霖的只字片語中,顧以涵仍然覺出了不妥。

那天,王指導和陸霖來醫院探視,她恰好去外面超市幫孟巖昔買果汁和薄荷糖。回到病房的時候,碰巧就聽見了勸解的聲音。

“老孟叔叔,酒不是什麽好東西!這陣子你正好病了喝不成,不如幹脆戒掉——”

陸霖向來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所以他的話可信度極高。

王指導也補充道:“是啊,巖昔,聽人勸吃飽飯,前段時間你心情不好借酒澆愁,我們能理解也能體諒。從今往後,你還是應當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光是為了職業生涯,也為了關愛你的人做個改變,你說呢?”

顧以涵只聽到這裏,看見護士推著滑輪車挨個病房地送藥,她便走到防火門那裏避開了。

照顧孟巖昔的間歇,她搜集了一些八月底到十一月的過期報刊,試圖從上面發覺一些蛛絲馬跡。

孟永錚雖然每日讀報,卻也僅限於時政要聞或軍事類的雜志,涉及體育方面的內容少之又少。本來上網十分便捷,但往往她從醫院返回幹休所,都是深夜了,疲憊不堪再加上睡眠不足,有時候衣帶不解就沾枕即著,擠不出哪怕一丁點兒的時間用電腦。

顧以涵又不願直接問孟巖昔,譬如打假球、辱罵裁判或是停賽處分是怎麽回事。

事情的緣由因果,就這麽一天天拖著。

她不主動問,他必然不會去解釋什麽。有她陪伴,只要能時時刻刻執手相看,就是讓他拋棄了全世界,也願意的。

只是,他沒有明說,一心想讓她去猜……

離開器械的時候,孟巖昔右腿突然一疼,沒有站穩,趔趄兩步就撞到了護士的身上。

他擡起頭,沖護士抱歉地笑笑,露出整齊牙齒的樣子,像極了闖禍的小孩子。

理療師上前,幫著護士給他重新戴好了腿部的矯正器,好似開了一句什麽輕松的玩笑,三個人互相看看,都笑出聲來。

她站在樹影底下,望著淡淡陽光中他光潔的額和俊逸的臉龐,心底竟悄然生出一絲柔軟的感傷。

他是她的惟一寄托,他是她的全部。

假如他不再是那個星光熠熠的大名人該多好……不知不覺的,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然後自己都嚇了一跳似的,趕忙打起了精神。

是時候回病房了。

他徐徐轉身,第一眼就瞥見了柏樹旁邊的嬌小身影。常青的枝椏襯托下,她的臉色不大好,竟比身上的白色羽絨服還要蒼白。

他起了擔憂的心思,與理療師告辭,有些急促地朝顧以涵走去。

但顯然,心急是不能提高速度的,他走不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舊傷處的疼痛驟然加劇。

“巖昔哥哥,你先停下!”

顧以涵喊了一聲,疾奔而來。

“好,我等你。”

孟巖昔頓住了腳步。

突然間,雲開霧散,陽光也漸漸有了融融暖意,她跑向他,畫面定格在那一刻,也同樣定格在了某個隱匿於暗處的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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