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很美，城郊卻很荒蕪。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城郊杳無人煙，在前方幹涸的農田裏，有大量散落的不規則石塊。猛地一看，那像是建築物倒塌後的殘骸，可其實並不是。那些石塊跟建築物無關，它們是其它的東西。

——是墓碑！

這裏竟是一大片墓地。諸多高矮不一的墓碑屹立著，和凸起的墳冢一直蔓延到了田野的遠方。青年身在這樣的場合中，卻沒有感到害怕，走過去，在其中一座墓碑前站定了。

看樣子，他是來這裏緬懷逝者的，對著那座墓碑久久地沈默，就在他緬懷逝者的過程中，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現在了他身後。正是饑渴的食人魔出現了，他再也壓抑不住對新鮮血肉的渴望，現了身，向青年揶揄道：

“我說，小夥子，你現在掃墓可真不是時候啊！”

其實，食人魔不是在問候青年，而只是在青年去世之前的一刻極盡可能地取笑他。這一趟的深夜掃墓可不劃算，把命都掃沒了，這是食人魔的意思。

說話的過程中，他不斷地朝青年靠攏，準備把青年一把拽過，以便咬開他的頸脖，將其的血肉吞食下肚。想著那甘美的肉質，食人魔又心猿意馬了。

然而，他的獵食行動卻沒有得逞。在他的手即將觸到青年肩膀之時，青年突然發話了，說：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掃墓會有點奇怪，不過，這正是我的習慣，就像先生你的用餐習慣一樣，完全興之所至。”

這個過程中，青年還是對著墓碑，沒有回頭。顯然，他是憑聲音認出了食人魔，這叫食人魔有點訝異。接著，青年回過了頭，對著食人魔禮貌地點了點頭。

話說，他的膽量可真夠好的，換了普通人，早已被食人魔那張外露的血盆大口嚇得直哆嗦了，可他就是不怕，就那樣巍然不動地站著，顯得鎮定極了。

在食人魔之前的獵食經歷中，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對著他是完全不怕的，對他禮貌鞠躬的就更沒見過了。

他滿心好奇，垂下了前伸的右手，將行動擱置了。他想著，反正這青年都是囊中物了，也不必急著把對方吃下肚，等搞懂了謎底再動手也不遲。他回應道：

“你這青年可真是好口才啊，膽量也不錯，對著我還能鎮定自若地答著話。你覺得巧不巧呢，我們在同一個夜晚裏相遇了兩次？”

“覺得，這真是巧合。別說我來的是荒野墳場這種地方了，就算不是，我跟先生你的相逢也充滿了巧合。”

青年仍舊一臉鎮定。不知道是他沒察覺到杵在跟前的大塊頭是危險之源，還是他察覺到了，但他並不怕，整段交談過程中，均十分平靜。

停頓中，食人魔仰頭望了望天上的彎月，像在指出某種線索，然後放平視線，望著青年，問：

“你知道為什麽，每座城市一到夜晚就顯得很寂靜嗎？”

“先生你的聲音不低，你這樣一說就顯得不寂靜了。”

“——重點不是這個吧！”

“好吧，我告訴你答案，因為人們都歸家了，所以，城市顯得寂寥。”

青年說了自己心中的答案。食人魔再度提醒道：

“那你明確知道他們在躲避著什麽事，對吧？”

“我知道。”

青年誠懇地點點頭。食人魔繼續問道：

“既然你知道，那你為什麽不避著這件事呢？”

“我一向運氣不錯，覺得自己不太會遇到那種事，沒必要躲著，因此，我總是想什麽時候出門，就什麽時候出門。”

食人魔聽了這話大加鄙夷。是嗎，青年居然只是覺得自己運氣好才深夜出門？他斥道：

“你這青年還真特立獨行啊，城市民眾都害怕、要避著的東西，你居然不怕？”

“是啊，我一貫精神抖擻，很少打瞌睡。”

說著，青年眨了眨眼睛，表現出精神抖擻的一面。食人魔聽聞此言，頗為訝異，也頗為費解，說：

“……什麽，打瞌睡？我什麽時候在跟你說打瞌睡的事了？餵，你能不能拿出一點專註度聽懂我在說什麽！”

青年聳聳肩，說道：

“在接著你的話說啊，你問我為什麽不避著那件事，我說自己精神好，不會打瞌睡，這錯了嗎？先生你何須這麽驚訝呢，難道當夜晚降臨，人們費力避免的，不是睡眠的侵襲嗎？當睡眠的侵襲襲來，又找不到地方睡覺，那多可怕啊！”

食人魔聽聞此言，頗感無奈，搖了搖頭。然後，他準備嚇嚇青年了，反著手，將手指搭上帽檐，掀開了披風的連帽。

待那連帽掀開後，可以看到他完整的容貌了，可怕的是，他的雙眼竟是血紅色【1】的，像是某種被燒得通紅的熔爐。他的頭上光禿禿的，只有一些毛發，這毛發是淺白色的，非常稀疏，臉上的肌肉胡亂地布著，堆積出面目猙獰的感覺。

難怪他要用帽子遮著上半邊的臉頰呢，就是這種容貌不把別人嚇壞才怪！可是，當他把這恐怖的容貌亮出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青年還是一點也不驚恐。食人魔徹底疑惑了，問：

“之前是披風擋著，也就算了，但現在，我已經把自己完整的容貌給展示出來了，你怎麽還這麽鎮定自若？你沒註意到我跟別人不一樣嗎，你怎麽完全不怕我呢？”

“不是，先生你誤會了，就你的長相，有沒有披風遮著是一回事。”

“……你是在挖苦我了？”

“不是，我只是如實地說明，我對先生你沒有畏懼，因為我自認是很鎮定的那類人。”

青年是真的不怕食人魔，神情平靜，還特意望了望對方那熔爐般的雙眼，以示膽量。他的表現使得食人魔一頭霧水，食人魔眨了眨眼睛，問道：

“你說你是因為鎮定才不怕我，這種說法是不是有點牽強？別說這裏是荒野的墳場，就算在城區，一個尋常的人看到我這副樣子，早已經嚇得跑出幾公裏了！你能跟我說說看嗎，你為什麽完全不怕我呢，你該不會以為，我只是戴了嚇人的面具在這裏跟你說話吧？”

“當然不會。不會有這麽嚇人的面具賣。”

青年表現得像個哲學家，顯得既輕快又深奧，特意望了望食人魔，表示，他是認真看過對方，才得出結論。食人魔聽到這話後楞住了，不再搭腔。青年聳了聳肩，說道：

“我當然知道先生你面容中的猙獰都是真實可信的，而且，我可以客觀評定，你是我見過的面目最猙獰的人。可是，你面目猙獰不代表我要有所畏懼，因為不巧，你並不是我所畏懼的物品的種類。”

食人魔來了興致，問：

“那你怕什麽呢？”

“狗。”

青年無比誠摯地把自己怕的東西說出來了。食人魔聽了這話，表情僵住了，嗤之以鼻地說：

“你這家夥可真夠怪的，居然說這種話！難不成，我這樣一個威武男人，還沒狗可怕嗎？”

話說出口的一刻，食人魔才感覺到自己中傷了自己，稍稍發楞。青年搖搖頭，提醒道：

“我得承認，先生你長相如此猙獰，還可以用男人自居，的確有點可怕，但還是不及狗帶給我的恐懼。”

“你這家夥太過分了吧！”

“別生氣。我勸你還是別在這一問題上執著下去比較好，除非你真的是一條犬類，否認你就沒辦法親眼見識到我的恐懼。”

食人魔聽了這話怒了，握起拳頭，斥道：

“餵，你這家夥是在挖苦我嗎！你膽子可真夠大的啊！”

青年輕松地答道：“沒有，我沒有挖苦你，我只是把我所畏懼的東西以一種清晰的語言向你解釋清楚，我真的怕狗。我知道繆特先生你是呲人類【2】，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嚇到我，真的只有犬類才能嚇到我。”

聽到這樣的話，食人魔更震驚了，可以看到，他那血盆大口邊緣的肌肉也變得僵硬，問道：

“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我知道，你看我答得這麽流暢，不像是隨便胡謅就把你的身份和名稱就說準確了吧？”

“那麽，你為什麽不怕我呢？”

食人魔至始至終都關心這一問題，但青年始終對這問題避而不答，還反過來地說道：

“我知道，先生你之前所捕獲的那些對象都十分怕你，可是，你要是認為所有人都該怕你是有失偏頗的，因為你所面臨的對手種類並不完全，當遇到我這種對手，你的一系列規則就失效了。我的確不怕你，其實，我還想問問，先生你為什麽不怕我呢？”

“我為什麽要怕你呢！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猛獸會害怕掉入陷阱的獵物，對吧！”

食人魔不假思索就說出了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1】紅眼睛

眼睛的設想主要來自古代神話故事裏的鬼怪“魍魎”，魍魎是紅眼睛。有資料記錄：“魍魎，同身黑裏透紅，長耳紅眼。”

【2】呲人類

呲人類，中的呲解釋為呲牙咧嘴。在故事中，食人魔一定是呲人類，但呲人類不一定是食人魔。這裏只是簡要說明，後故事中會詳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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