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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大結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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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便將太子張彧圍到了中間。青梅也找到了一個很安全的隱身處,可以看到他,但他絕不會看到她。

初一笑著轉過臉。比之八年前,他的眉更濃了,鼻梁仍還那樣高挺,眸深,笑時五官有種沖擊人心田的美感。溫和,但又淩厲。他成了一個成熟,高大,肩膀寬闊的成年男子,遠遠便伸著雙手,只待初七公主一躍,已將她抱了起來,柔聲問道:“又是誰惹了我家七公主了?”

初七公主說了些什麽,青梅一句都沒有聽到。借助初七公主為梯,想要在太子眼前搏個出彩的小姑娘們,如影而晃。

那個少年已經長大,他身上依稀還有八年前的影子,望著他的妹妹時,那雙仿似夜空般溫柔而又深遂的眸子,依舊能叫她迷失其中。

他也曾那樣望著她,握過她的手,撩過她額前的亂發,點過她的鼻尖。他曾將她當成妹妹的。

小姑娘們眼賊,早看見墻角落裏有個膚若凝脂,氣度溫婉,衣著素雅但又沈靜如茶的二八姑娘站著,兩眼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太子殿下。她們不約而同,十分巧妙的將她遮住,好不叫她搶了自己的風頭。

不過一蝶蜜梅而已,熱情好客的初七公主自己拈了一枚,嘗了嘗點頭道:“還不錯,你們也來吃一枚!”

小姑娘們撿起銀簽子,你一枚我一枚,不過片刻間,那碟梅子便一掃而空。只剩最後一枚時,太子殿下盯著看了許久,忽而撿起銀簽子將它叉起來,放進了嘴裏。初七公主坐在他懷中看他細嚼,問道:“哥哥,好吃嗎?”

太子嚼了很久,在小姑娘們無聲的註視中將它吞下去,搖頭道:“並不好吃!”

姑娘們齊齊捂臉而笑,青梅也笑。她當年請他吃自己腌的梅子,他恰是這樣的神色。

自從進殿,初七公主的腳就沒有落過地兒。她央求著要初一帶她去隔壁浣秋閣看熱鬧,張彧抱著初七公主起身,在一眾世家姑娘們的簇擁下,往浣秋閣而去。

青梅待人走散之後,才去收酒壺。出門,下樓梯,本以為這最後一面就算見完了,滿滿的遺憾與滿滿的雀躍相交織著,疾步往自己所住的宮女房而去,豈知在經過浣秋閣門口時,恰遇見張彧一個人,臉色頗沈,疾步而來。

最近的時候,他與她擦肩而過。

趙姑姑傍晚從福寧殿當完差回來,容色頗有些傷怨。

兩人相對著吃晚飯,她幾番欲言又止,終於說道:“娘娘答應了你的請求,同意將嫁妝折成銀子,總價一百萬兩,只是物件兒容易置,銀子卻難調,只怕要等你出宮的時候才給你,你可願意?”

青梅本在扒拉米飯,擡眉一笑道:“好!”

趙姑姑也挑了筷子米飯,又道:“你眼光好,今兒瞧上的那位,是咱們朝明威將軍黃杞家的二公子黃宗耀,雖出身武將家庭,但是今年皇上親筆點過的甲榜第二,金殿傳臚。既你已同意了,明日我抽空兒報給娘娘,叫她安排時間私下許你二人見面,如何?”

青梅停了筷子,咬唇良久說道:“姑姑,娘娘待我仿如再造之恩,但嫁娶之事,我想等出宮了再慢慢為自己謀劃。”

她以為趙姑姑必會覺得自己不識擡舉而生氣,豈知她也不過一笑:“也好,我瞧那幾位,沒一個能配上我的小青梅。”

就這樣,轉眼又進了八月,過罷八月十五,太子殿下要帶著兩位弟弟赴邊關,到年齡的小宮婢們,有得覓得良人,也有的要等出宮再尋嫁處,總之歡歡喜喜,也是收拾好準備出宮了。

楚花匠三年前重又置了一份家業,娶得一個寡婦,如今給青梅生了個兩歲的小弟弟。他是入贅,如今住在那寡婦家裏。

青梅給父親捎出信之後,便著手教導那些新入宮的小婢女們,趕出宮之前,她得手把手交好了接班人,才算盡完自己的責任。

這一年京中雨多,八月十五無月,下了一整天的雨。雨到十七還不能停,到十七夜裏時,暴雨成線,下的悶頭悶腦,屋子裏又熱又鬧,瓦檐上刷刷聲響個不停。

趙姑姑下差回來,將青梅所衲的衣服全整出來,望著那高高的幾摞子,嘆道:“這些衣服,只怕夠我們初一至少穿三年也不必換的。”

雖太子大了,趙姑姑私下還是初一初一的叫。她道:“又得麻煩你跑一趟,替我將它送到慈慶殿去。欽天監看過明日雨停,他明日就要出征,這些衣服是供他出征時穿的。”

青梅意欲推辭,又不好違趙姑姑的苦心,何況這樣大的雨,自己腿腳比她靈便,遂也不做推辭,兩只大包袱一裹一挾,便直奔慈慶宮。

慈慶宮今天倒是很清凈,門房上的認識她,不過點頭便叫她進去。大殿門外依舊是那兩個木頭一樣的婢子站著。

進殿,她直奔東殿,自己親手打開那紫檀大櫃,一件件將中單整放到櫃子裏頭。

這也是她在皇宮裏的最後一夜了。青梅收好包袱,手自架上一排排衣服上掠過,那件石青色的潞綢袍子,恰是七夕相見時,他所穿著的。如今就靜靜躺在櫃子裏。

隔著八年漫長沈悶的歲月,她手指輕輕撫過,仿佛撫在他那線條精致,卻又硬朗的臉上,他那扇子般撲扇的睫毛上,他那棱角漸硬的唇上。

撿起包袱皮轉身的功夫,簾子忽而一閃。

恰是張彧,他只穿件包臀的短褲,上下全赤,於這悶熱的夜裏,滿身不知汗珠還是水珠,晶晶透亮。他微張著雙臂,肩肌鼓實緊繃,腹肌平坦,腰線纖窄,充滿力量。

這是與宮中那些內侍們完全不同的體格,青梅小姑娘頭一回見男子光身子,下意識轉身,她本愛臉紅,此時兩頰仿如著了火一般的滾燙,跪在那未關的大櫃門前,不知自己該怎麽辦。

好在他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屋子裏還有別人,撩簾就進了內間寢室。

青梅捏好包袱皮子,閉上眼睛,方才出門時趙姑姑的話還言猶在耳。

她道:“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娘娘雖不明言,卻是給你機會了。當年無論有什麽冤屈苦楚,如今你姐姐死了也近十年了,不必為她而諱,趁著今夜,與初一兩個把話挑明,無論初一是否會原諒你,也算你這八年的衣服沒有白衲是不是?”

當年有人圍殺四位皇子,是她姐妹倆其中一個告密牽的線。自事發之後,她一直三緘其口。皇後這是要給她機會,要她在張彧面前替自己正言,把罪責推到姐姐青玉身上。

皇後以為這樣做,也許張彧就會留下她。

青梅打算在不驚動張彧的情況下悄悄退出去,才要伸手合門,便聽簾子再響,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殿下!”是個宮婢,她進門便跪,出腔亦是哭聲。

寢室的簾子嘩啦一響,張彧從裏面走了出來,問道:“何事?”

那婢子哭道:“殿下,奴婢明兒就要出宮了!”

櫃門半掩,青梅還在櫃子前站著。但是大殿縱向本就深,置衣的紫檀大櫃又在靠內側殿墻位置,燈照不到,所以她被隱在黑暗處。若她想出門,就得從那只穿著褻褲的太子,和那跪在地上的婢子面前走過。

“晤!”張彧道:“所以了?”

他往後兩步,反手抽了件罩袍過來兜在身上,看著屈跪於地的姑娘,雙目冷冷。

“殿下,奴婢實在不想出宮,奴婢求您,您就留下奴婢好不好?”那婢子本是跪著,忽而縱腰而起,攀上張彧的袍簾,一手已在扯自己的衣帶,片刻間香肩半露。

她語無倫次叫道:“奴婢不求名份,但求此生侍奉在您身邊。您就可憐可憐奴婢這份心思,留下奴婢好不好?”

說著,那婢子直接扯直了自己外罩的月白襖子。內裏只有件青蔥色的肚兜兒,她再伸手,已是去扯那肚兜兒。

青梅手捂著嘴,悄無聲息的慢慢掩上櫃門,將自己藏在了櫃子裏。

二十歲還沒有嬪妃的的太子殿下身邊,如此直白爬床的宮婢想必不少。櫃門半掩,青梅看不到張彧,只看到那小宮婢站了起來,往前一撲,接著便以十分怪異的姿勢悶撲撲軟倒在了地上。

“少監何在?這宮的內侍了?都是死人麽?”張彧忽而吼道。

屋外暴雨如註,屋中本就悶熱,櫃子裏更熱。青梅汗如雨下,隱約可見張彧在外不停踱步。片刻便有一群內侍湧了進來,扯腿的扯腿,拉手的拉手,將那上身赤裸如羔羊般的小宮婢拖了出去。

她暗松一口氣,拍著胸脯跌坐在衣服裏頭,揩汗的功夫,櫃門隨即被打開,張彧一手撫持著燈臺,一手拉著櫃門,居高臨下,就那麽冷冷的看著青梅。

☆、番外19

他衣帶未系, 此時慢慢松開,青梅只仰頭看了一眼,隨即舉起包袱皮兒, 順帶著閉上了眼睛。

張彧算了算日子,發現如今正是八月中旬。這也就難免了,每年這會子是成年宮婢們要被放出宮的日子,總有那麽幾個想不開的,會想盡千方百計留在他的寢殿中,哭哭啼啼,恨不能將自己剝光了躺在榻上。

但藏在衣櫃裏的, 他還是頭一回見。

張彧將兩扇櫃門全打開, 放下燭臺系好衣帶, 背身,嗓音溫和而又輕柔:“若識趣,此刻自己走出去, 本宮只當從未見過你!”

青梅從櫃子裏爬了出來, 往前走了兩步, 也不知慌亂之中腳上套的什麽,連拉帶扯, 滿櫃子的衣服都叫她扯了出來,自己也被絆摔在地上。

她兩腳蹬開那絲絲掛拉的東西,再往前兩步撿起自己的包袱皮兒,忽而覺得頰上火熱,擡眸便見張彧也正在盯著自己看。

她道:“奴婢既刻就走!”

張彧又晤了一聲。一雙眸子從她自衣櫃裏帶出來的中衣上掃過, 忽而說道:“孩子,自我父皇即位之後,特賜恩典,爾等宮婢亦可讀書識字,古往今來前所未有,本宮說的可對?”

青梅已到了門上,卻叫張彧回堵在簾內。半明半暗之中,他雙目灼灼,深似明澈夜空,一眼望不到底,就那麽坦然的盯著她。青梅敵不過他的眼睛,垂眸道:“殿下說的極對。”

張彧伸手示意:“將《論語子路》一篇中的子夏問政讀來,本宮聽聽。”

青梅道:“子夏為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她反應極敏,口清齒利,垂著一雙眸子。這當是宮裏的小婢子,按年齡還不該出宮的,宮中美人成群,她沈靜溫婉,觀之楚楚動人,倒也別具一格,叫他也眼前一亮,唯那雙眸子深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眶下微顫,始終不肯擡起來。

張彧瞧她有些面熟,卻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何處見過。只是莫名覺得這孩子有些面善,不忍她踏入邪徑,遂又柔聲說道:“本宮年幼時,曾遇一小女,天真爛漫,嬌俏可愛。但唯一點缺憾處,便是將銀錢看的極重,日日夢想能發橫財,並最終因此而走入邪徑,如今或者遠赴它鄉,或者已不存於人世。

人生無捷徑,欲速則不答。你還小,回去好好想想‘見小利則大事不成’這句,若能悟通,必會獲益終生!”

微明而暗的燭光下,那小宮婢唇勾笑意,笑的極甜,甜的就像那蜂蜜漬過的青梅一般。她道:“好!”

當年王母仙壽,他們幾個孩子從天清寺出來,往五莊觀而去。路上她崴了腳,趴在張彧背上時,為了哄其餘三個皇子好心安理得花她的銅板,曾笑著說:“破財消災,不定明日我就能發筆橫財了?”

她比青玉更早知道張家兄弟的身份,在張彧眼中也更貪財,所以無論是否她出賣的他們兄弟,在他根植的影響中,那個拿他的胭脂盒去賣,最後與王婆合作誆他兄弟赴入死局的人,就是她。

所以她不解釋,因為她在意的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改觀。

明日就當永別,青梅嚼咀著張彧關於自己的那兩句話。遠赴它鄉,或者不存人世,她在他的世界裏,其實已經死了八年。

天真爛漫,嬌俏可愛八個字,是那段關系的終點,仿佛墓碑,在八年前早就高高豎起,在他的心裏,她已長滿青苔。就如那段《論語》一般,她叫他受益匪淺,豎在回憶裏,是一座警鐘,常鳴他的耳畔。

青梅仍還垂著眸子,暗影下那兩頰笑彎著優美動人的弧度:“奴婢謹受教誨,也祝殿下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張彧一笑道:“去吧!”

暴雨連珠成線,砸在肩膀上硬生生的疼。油紙傘強撐了片刻,被雨砸落龍骨,啪一聲折起來,將青梅的小腦袋捂在裏頭。她索性扔了那傘,黑天胡地中,在漫過腳面的水裏尋著路。

忽而一隊內侍疾步而來,將她沖擠在路邊,急匆匆而去。如此暴雨,宮中最怕的便是某一宮苑中排水不力,所以內侍們要徹夜巡查,疏通各處水眼。

青梅迷路了。偌大的宮城中,每一處宮墻都相似,每一處殿門都相同,水越漲越高,她丟了一只鞋,另一只提在手裏,也不知自己迷串了多久,才找到自己住的院子,濕成只落湯雞一般,也不知趙嬤嬤在問些什麽,無心回答,閉上眼睛沈沈一覺,醒來已是次日清早。

出宮的時候就可以穿鮮亮衣服了。清早去福寧殿磕頭,即將出征的幾位皇子也在殿內與母話別,宮婢們脖子伸的長頸鹿一樣,在殿東側的空地上跪著。

皇後無機見她們,想巧遇皇子,那不過春秋大夢,最後大家不過在殿外磕個頭就走。

還是當年入宮時的路,兩旁宮墻高高,有疾有緩,眾人皆在議論慈慶殿當差的一個丫頭,好容易熬到要出宮,昨兒夜裏竟叫水淹死了。

眾婢子們無不惋惜。忽而走在青梅身邊的一個腳軟兩步,軟撲撲向她撞過來。青梅慌得一手扶住,問道:“姐姐,你可是那兒不舒服?”

這婢子攥著衣衽,淚珠兒叭啦啦往下滾著。

青梅細看,認出她是慈慶宮殿門外那兩個站規矩的婢子之一,暗猜她只怕是受了昨夜張彧殿中的牽連,才被遣出宮的,遂勸道:“宮裏畢竟規矩多,出了宮天大地大,什麽樣的好日子不會有,姐姐快打起精神,我扶著你一同出宮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這婢子張了張嘴,結舌道:“他是我所見過,這世間最好的男子。離宮就再見不到他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儲君。風華俊貌,溫柔和謙,卻又剛決果毅,能舌辯群儒,能上陣殺敵。

他是世間最好的男人,可愛他的小姑娘太多太多。大齊之內,率土之濱,多少未嫁女子為他而神魂顛倒,自薦不成尋死的,在宮墻內一步步回頭不願出宮城的,這只是無名小婢而已,那群臣家的姑娘,那公侯家的閨秀,不知多少眼巴巴的瞅著望著。

期待他那雙桃花暗浮,如夜空般深沈的眸子能掃上一眼。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青梅扶起這婢子,揩了她眼角的淚,扶她一步步出宮城,安慰道:“他是世間最優秀的男子,可妹妹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卻不是這天下最好的女人。

所以,得看一眼,得貼身侍奉過他,已比別的姑娘不知幸運多少倍,既如此,咱們就該歡歡喜喜出宮。你又何苦再傷神了?”

那婢子一想也是,捉上青梅的肩,叫她攙扶著,緩緩出城。

皇後在宣德樓上目送幾位皇子出征。

天光初晴,她的初一躍然馬上,一身銀甲亮眼,三步一回首,遙遙向她致意。他身後三個小的,初四今年初赴邊關,戀母的孩子也是一步三回頭,這孩子內秀,也最戀母,一雙眼睛盯牢著母親,不停揮手。

初七公主嬌聲道:“不開心!”

皇後問道:“我兒,為何不開心?”

初七公主嘟嘴道:“站的腿酸。”

皇後噗嗤一笑,畢竟老小,一家子當成眼珠子來疼的,遂將她抱了起來,說道:“我的兒,你自打生到這世上,就甚少走過路,不是你爹抱著,就是娘抱著,真真慣壞了你,到如今七八歲了還整日的討抱。

你可知宮外許多小丫頭,七八歲的時候都要操持起家務來。”

初七公主慣聽母親說這種話,從生來就有不知多少雙眼睛明啾啾瞅著長大的孩子,習慣於父母兄長的寵愛,攀著母後的脖子,頭歪在她肩膀上,嗅得一氣,深深嘆道:“娘的身上好香好香!”

皇帝也走了過來,伸手抱過初七,語氣略帶責怨:“你腰不好,每逢雨天就要酸痛,又何苦抱她?”

初七像只撕不開的壁虎:“我要我娘抱!”

皇帝問道:“為何非得纏著你娘,不肯叫爹抱你。”

初七再叫:“因為娘的身上香!”

皇帝抱著公主轉身四顧,忽見遙遙處的宮墻下一眾花紅柳綠的姑娘行過,回身問皇後:“今兒你在放適齡的宮女們出宮?”

皇後點頭。一家三口轉身下城樓,初七公主忽而說道:“有個既將離宮的姐姐,送了我九十七萬兩銀票,爹,娘,如今我是咱們家最有錢的人了。比你們都有錢。”

帝後俱止步。皇後楞了片刻,問道:“我兒,她可是叫青梅?”

初七歪著腦袋想了片刻道:“好像是這個名字。”

皇後再上城樓,花紅柳綠即將出宮的姑娘們中,一眼是望不到小青梅的。她深深長嘆:“可惜了!那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不貪錢,老實本分,可惜與咱們初一無緣。”

皇帝也跟了上來,一手抱著公主,一手攬過皇後,低聲勸慰道:“緣分這東西奇妙而玄,我二十歲那年還沒遇到你了,如今咱們不也成親二十年了?只要有緣,兜兜轉轉無論多久,總會相遇的。”

遙遙宮墻外,三位皇子策馬揚鞭,一路出京城而去。而宮墻的另一邊,好容易擠出宮的姑娘們,有的歡歡喜喜,有的哭哭啼啼,有的一步三回頭,從此,她們與這宮城無緣,與那幾位皇子更無緣,將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既隨身有三萬兩的銀票壯身,小青梅自覺腰粗腿也壯,遠遠看見一頭銀發的父親已是跳著腳搖頭招手。兩父女雖一個月能見一回面,此番不比先前,算是從此不必再分開了。

十六歲的大姑娘,跟著父親到新家吃了頓飯的功夫,已遭繼母幾番試探,自然是問她帶回來多少銀子,在宮裏可有結識到貴人,可有替自己覓到良緣。

青梅多機靈的姑娘,給兩歲多的弟弟塞了一百兩銀子做見面禮,下午就回了城墻邊的老宅。荒蒿出墻三尺高,屋腳的磚胎被榆枝迸裂出幾尺深的豁口,院墻早殘成了一半,唯那株杏樹越發高大,濃蔭遮了半片院子。

她在院門外看了片刻,當晚就請了匠人來,趁著入冬凍土之前推到整個重建。曾經橫屍上百,鮮血浸染至一尺深的土地全部翻新平整,除了幾株果樹之外,曾經的一切蕩然無存。

等到寒冬來臨時,小青梅站在嶄新的院子前,青磚砌墻,土坯院子,杏樹下的木榻上席子明如鏡,八年後,她重又擁有了自己的小院子,並且不顧父親勸阻,由舅舅秦門吏照應著,一人住在了那院子裏。

太子張彧仍舊是個傳說,傳說中他帶著三個兄弟一齊滅了花剌,將曾經不可一世的金國逼入烏蘭巴托以北的荒漠之中。西遼更慘,當葉迷離終於劃歸大齊,他們逃到了更遠的阿拉木察。

街頭巷尾,老嫗幼兒,無人不在說皇家四兄弟,個個傳聞中都是天神降臨一般。

次年杏花滿枝時,青梅得知太子終於要開始選妃,她坐在那明凈的席子上,手中端著一碗面,小桌兒上兩碟涼拌菜,挑筷子吃了兩口,終於遏不住捂嘴哭了起來。

她想起多年前那快樂而又悲傷的一天,那圍坐在院中的孩子,身中長劍倒在血泊中的姐姐,和張彧離去時仿如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她終於肯承認自己還在情扉未開時,卑微的,懦弱的,小心翼翼的愛過一個男孩。

她愛的那個男孩家貧,連件錦衣都置不起,還帶著三個拖油瓶的弟弟。他古板木訥,連賣買都不會做,害她平白損失二兩銀子,為了討好他,她甚至連僅有的四十文錢,都送給他的三個弟弟,花銷一空。

她愛那個貧家孩子,自知自己生的醜,般配不起,便想盡千方百計,想要留下他做自己的姐夫。

可他並不是,他是住在宮城裏的皇子。厭倦了宮廷裏那些時時追著了,如苑中逢春怒放的牡丹芍藥一般艷麗的大家閨秀們,好奇於宮廷外的野花野草,於是出宮,於這城墻邊的路旁短暫停留,勾走了她的心。

也許青玉有錯,可錯的最多的是張彧。

若無他,青玉即便虛榮,即便好吃懶做,也終會臣服於世俗,嫁個普通的男子作妻,如今也許孩子都會喊娘了。

而她,也不會一人孤伶伶的坐在這院子裏,即便聽到關於他的傳聞,也可以和街邊巷頭的老奶奶小孩子們心平氣和的相互議論。

他終於長成了世間最好的男子,而她是他人生路上那座警鐘,長滿青苔,吊在他人生最灰黯的回憶裏。

他一點點扯拉著她的心,叫她哭的如此傷心,叫她從八歲起的人生便只剩灰暗和陰霾。

青梅哭的太兇,驚動隔壁人家爬墻圍觀,問起為何而哭,青梅連忙站起來笑著解釋:“蟲子掉進碗裏,一碗飯糟蹋了!”

當然,風雨之後必定有晴天。

哭過一回之後,青梅便開始一個人歡歡喜喜的日子。如今太平盛世,又是天子腳下,五洲來朝,天下富甲在京師,青梅拿三萬銀子做底,開了間果脯點心鋪子,自開業那天就生意倡隆財源廣進。

而且,因為太子回京,許多原本在邊關征戰的將士們也回京了。這裏頭就有一個是楚花匠衙門裏同事家的兒子,名叫盧進尉的,雖年不過二十,因隨太子在邊關征戰有功,如今已經是一個軍的小統領,手下也是統轄千人的。

楚花匠自然不放心女兒獨居,帶著那盧進尉到青梅的點心鋪子裏多轉了幾圈,青梅焉能不知父親的心思,她本是個踏實本分的姑娘,也不肯再叫父親為自己操心。

再者,盧進尉確實是個好人,雖身量不算太高大,臉略有些粗黑,但五官英俊,性格溫和,但以青梅從小走市井的雙眼來看,他誠實可靠,是個踏實男子。

當然了,她既有意,盧進尉來的也就更勤奮了。

年青男女,眉來眼去,盧進尉誠心相娶,小青梅也亟待嫁人,等到杏子初黃時,兩家已經開始商議定親了。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為太子選妃之事牽動著滿京城人的心。

青梅坐在櫃臺裏數銅板,常常聽來買點心的婆子們議論,誰家的姑娘在初選就被打了下來,又誰家的姑娘在覆選中與人打了架,更有驚奇的是,到了宮中嬤嬤們查體時,據然還抓到一個相貌絕美,卻是男子冒充的秀女。

如此啼笑皆非,青梅也好與人攀談,卻是向來只聽不傳,是個盛閑話的悶瓶子,心中盛了滿滿的閑言非語,卻一句也未向外露過。

到了七月,杏子黃燦燦綴滿枝頭,為太子選妃也到了決選階段,共有十二位佳麗過關斬將,殺入決選。最後的決選當然由太子殿下親自指定那位萬裏挑一的幸運兒。

太子妃,也是將來的皇後人選。

當今皇上一夫一妻到老,太子承父志,想必也不會廣開後宮,所以那一個名額至關重要。無論十二位秀女各自心中如何,宮外十二位秀女的娘家人們已經打的不可開交了。

決選前一夜,青梅照例傍晚回家,楚花匠帶著年青的妻子,和三歲的小兒子一起在家裏忙出忙進,因為恰恰他與盧家也商議好了,明日給青梅和盧進尉倆人訂婚事。

青梅在杏樹下逗弟弟,哄他吃杏兒,抱著親他的臉,待忙完諸事,老爹帶著繼母弟弟仍要回到繼母家去住,青梅只剩一人,在那大杏樹下坐得許久,洗罷澡便上了床。

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自己的心。小青梅直挺挺躺在床上,恰如九年前躺在外面那涼席上,胸口中劍死在血泊中的姐姐青玉一樣。

她一遍又一說服自己,一遍又一遍,回想盧進尉的臉,回想他整個人,他說過的話,她竭盡全身力氣,說服自己終究會愛上他。

並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流眼淚,否則明日盧家來提親,兩個腫泡眼要鬧笑話。

所以她並未哭,只是非常平靜的躺著。聽夏夜的蛐蛐,知了,隔壁的孩子,牲口,一切的聲音,就那麽靜靜的躺著,睜著兩只眼睛看窗外那半明半暗的月光。

這是死過許多人的兇宅,鄰居都說半夜常有鬼影綽綽的。青梅雖不過十六七,心中一口古井,人都不怕,更何況鬼。

她睜眼到半夜,果真覺得窗前似有人影閃過,無論是人是鬼,青梅都沒打算放過。

撿起早就準備在手邊的,盧進尉送給她的,以紅木制成的擊鞠所用的月杖,悄步出門,大杏樹下,涼席之上,果真坐著個著白衣的身影。

青梅想都不想一桿子就揮了出去。

賊吃了一悶棍,轉身就跑。青梅自己也嚇個半死,丟了棍子跑回屋內,關緊門窗捱了半夜。次日一早起來果真兩個眼兒紅桃子似的,用冷水連拍帶敷許久,好在她皮膚好,很快就消了腫。

楚花匠與繼氏兩個忙裏忙外,還請了幾位同差前來照應,廚房裏煎炒蒸煮香氣時時往外飄著,閨房裏銅鏡明亮頭油芬香,繼氏家的婆子替青梅打扮,也替她施了薄薄的粉,描過唇兒,要梳頭時,卻是青梅自己選的發飾。

她在宮裏常替小宮婢們梳頭,替自己梳個時興的寶塔髻出來,飾兩枚玉簪,再穿上宮裏賞下來的白玉蘭灑花紗襖,下系月錦裙。慣常不著錦衣的小姑娘,一經錦衣相飾,端莊沈靜,嫵媚秀麗,驚的那婆子幾乎睜不開眼。

楚花匠正在廳屋裏與幾個同差的雕花匠們閑聊,擡頭見女兒進門,幼時那臉兒總是紅撲撲的小丫頭,如今面似芙蓉人比花嬌,皇宮裏做了六年的差,通身上下已濾去當年跑街穿串時的粗氣,儀雅有度,便是大戶人家的閨秀,也不過如此。

她對著幾位長輩禮了一禮,斟罷茶安靜退出,去了後院。

一位同僚見楚花匠面苦無比,問道:“大喜的日子,怎的你瞧著不高興?”

楚花匠緩緩搖頭,笑道:“無事。”

他只是想起他的青玉來。皇帝家的兒子們不安份,住慣了安逸的高墻大瓦,小小年紀跑來戲弄他的丫頭,他吃虧在家裏沒個內助,生生折沒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平凡人與天家如何講理了?

楚花匠隨及又苦笑,那牢獄之災,那與女別離的痛苦,和如今女兒再也不肯親他的疏離,多少年了,總算熬了過來。好在如今,青梅總算有個托付之處,可以好好出嫁了。

青梅在後院中疾走,臨桶照影,暗悔自己是不是穿的太華麗了些,畢竟盧進尉也不過一普通人家,要的是能持家的賢妻。

杏子滿枝,青梅摘了一枚下來咬著,思忖半晌,暗道得做點兒什麽,好叫那盧進尉進來瞧著,自己像是個勤快的樣子。

可侍弄花草又怕臟了衣服,摘杏子也不像是現成的活兒,只得連忙幾步竄回閨房,娶了新納的繡品出來,坐在杏樹下的席子上縫衲,自覺很像個賢妻的樣子,也是樂的不停笑。

外院忽而有人聲,腳步聲,聽那樣子,顯然辰時剛過,盧家已經帶著媒人上門了。

青梅於鬧哄哄的腳步聲中,聽到獨獨有一人穿過前院,往後院而來。

那是練武人的步子,沈重,踏實,一步穩似一步。

平日也在點心鋪見過幾回的,青梅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羞,生怕自己又紅了臉,也不敢擡頭,只覺得那人坐到了席子上。

二人俱是相默,青梅以已來惴度,想必盧進尉也與自己一般羞的不敢說話。

她也不敢擡頭,暗覷了一眼他的衣服,見是件半舊的棉布直裰,腳上卻是一雙簇新的皂靴。

青梅為解自己的尷尬,也為了緩和氣氛,針還在手裏不停動著,笑連不成串兒:“好歹也是訂親禮,你既上門提親,怎麽也不穿件像樣的衣服?”

來人忽而一聲笑,那笑聲剛中帶磁,又有幾份挑釁:“當年你就整日等著本宮上門提親,怎麽,到如今還在等?”

他說著,一把抓上青梅握針的那只手,青梅應聲擡頭。

並不是什麽盧進尉,來人是張彧,他比常人略深,瞳仁更黑的雙眼中,滿含著青梅看不懂,猜不透,也無法理解的情愫。

直到這一刻,青梅才知道自己打破了今天本該替自己挑選終身伴侶的,太子張彧的腦袋。

當然,張彧也是直到昨夜才知道,那天夜裏鉆在自己衣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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