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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行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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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蕩手攥上佩刀, 那雙深眸分外寒滲,忽而抽刀就抵上了張君胸前的補子:“你當真以為,孤是因為懼你,才任由如玉一直呆在永國府?

她明明是該千嬌玉愛的公主, 卻跟著你住在一處冬天連地龍都沒有,整日煙熏火熗的小院子裏, 大雪之夜還要提著盞燈籠四處巡探門戶閉掩之類的瑣事,你們永國府如此理直氣壯的拿她作個管家娘子來使,所仰仗為何?就只為當初陳家村那點情份?笑話, 她只要拿出法典說明自己是公主,孤當即便能踏平陳家村。

孤此時殺你, 也不過踩死一只螞蟻。之所以一直容你還在朝中蹦噠,不過是怕逼的太急傷了她的心。”

如玉心說,若是趙蕩之心果真如他所言一般, 於她,至少他沒有存著壞心。可惜就如趙鈺一般,從一開始, 她就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張君松了刀柄, 揚起雙手邁進衙堂, 轉而將如玉推了出去, 低聲道:“您當然不是懼怕學生, 您也不是沒有能力帶走她,鷸蚌相爭,您只是怕招來皇上而已。

恰如您所說, 您掌著京郊兩座大營,又有沈歸統禦三邊,天時地利俱足,這樣好的局面,只待皇上天年。

而我麽,新領了禁軍侍衛長一職,雙目灼灼,就是要盯緊你們這兩個總是懷著野心想要取而代之的皇子。只要皇上一天不死,我便竭盡全力也要囂張,必得要盯緊你們,橫豎無論你們誰上位,我都得完蛋!”

由他親自選入書院,親手教出來的學生揚著雙手,步步逼近,年青俊俏的後起之秀,憑著惹臭幾個皇子,一心忠於皇帝的決心一步步走到皇帝身邊,成為歸元帝如今最信任的近臣,果真囂張跋扈到趙蕩恨不能抽他兩個耳光。

衙堂大門上亦有環,不過設的很高。如玉自己夠不著,顧左右見餘人皆避在遠處,唯有西京府尹張永在廊廡下鼻觀眼眼觀心的站著,走過去一禮道:“大人,我瞧著裏面兩個快打起來了,您去將門關上,別叫外面的人看了笑話。”

張永病了一年多才又重新出仕,未經過契丹公主一事,雖知如玉是張君之妻,究竟不知趙蕩與張君在打什麽官司,但直覺也是爭風吃醋,畢竟這一身素俏發髻挽的高高,漂亮的像個小仙姑一樣的小婦人,一看就是最能招風引蝶的。

他問道:“果真要關?難道你不該把他們分開?”

一個王爺一個禁軍侍衛長,皆帶了上百人來,將個西京府衙圍的水洩不通,若是就此雙方火拼起來,他這剛上任的府尹也得掉烏紗。

如玉反問:“為何要分開?”狗咬狗,一個把一個打死才好了,反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揚著自己手中的房契問道:“張大人對於那間店鋪,可還有異議?”

張永也是性情中人,果真重新帶上大門,將那兩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鬥雞一樣盯著彼此的男人關到了衙堂裏頭,拍了拍手道:“再無異議,本官稍後派主簿與你一並前去,撤了封條即可。”

如玉快步出了府衙,那豆漿娘子並黃娘子兩家人還在外面站了伸長脖子等著。她從懷中掏了兩串錢出來,一人手中塞了一把,笑道:“不過虛驚一場,倒勞煩你們等得許久,方才官府判下來了,鋪子依舊是我的,你們快些回去照應生意,往後我往西京來,咱們再慢慢閑話兒,好不好?”

豆漿娘子那豆腐坊時時離不得人,又死活推讓著不肯要銀子,與如玉推搡了一番,匆匆兒的走了。黃娘子兩口子江湖一點,伸著脖子望了半天的府衙,內外護衛重重,終究沒看清如玉的丈夫究竟是那一位,也心有不舍的走了。

如玉與安康兩個,帶著主簿並幾個衙役一起到留香閣大門上,親眼看著兩個衙役撕了封條,隨即在店鋪門上貼了一紙出售告示,並委托過豆漿娘子替自己代賣,仍還是那輛小馬車,搖搖晃晃要跟安康兩個回京。

鬧了好大一場,安康見碗裏還有四五只雞蛋,先剝了一只蘸好鹽巴要遞給如玉,如玉窩在壁角上揪朵路邊扯來的野花兒,搖頭道:“我不吃,你自己吃。”

安康盤膝坐著,賊兮兮笑道:“我還從未見過嫂子你吃醋,當初在我家的時候,你多明白一個人,怎麽跟張家姐夫兩個鬧點脾氣動不動就要卷了銀子離家出走?

要我說,就算你是個公主,總歸亡國的公主,那個趙蕩貴為親王,想搶就能搶你的,他一直按兵不動,肯定還懷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還想要利用你,你再明白不過一個人,無論夫妻如何吵架,千萬別因此生份了我大哥,回去與他好好說說,解開心結過日子,好不好?”

冷靜下來一想,果真如此。沒有愛情,夫妻也能過得下去,況且她一開始邁入這份婚姻所求的,就不是愛情。如玉將朵花兒砸到安康腦袋上,斥道:“小屁孩子,你懂什麽。雞蛋還堵不住你的嘴?”

安康又剝了一只,剛要往嘴裏塞,忽而馬車一停自外面伸進來一只手,提溜著領子一扯便將個安康扯了出去。安康手中還是一枚雞蛋,仰頭見是張君,連忙又將雞蛋捧給張君:“姐夫,我正在勸我嫂子了,這有雞蛋,你吃不吃?”

張君那要吃什麽雞蛋,他扯了安康出來,摘了硬襆並佩刀一總兒丟給安康,方才生過氣的白面還浮著一層未褪的粉意,挑簾進了馬車,也不說話,就那麽一直笑望著如玉。

單馬架的小馬車兒,又窄又擠,張君腿長伸不寬展,將安康那碗雞蛋連碗帶蛋一並兒丟了出去才能伸開腿。如玉縮在壁角,白了張君一眼,默得許久忽而一瞟,他仍是那樣笑盯著她,仿如盯著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

如玉頗有些惱羞成怒,偏她一直是個明面上不與人撕破臉的,狠剜了張君一眼,又往壁角上縮了縮。

“你今兒可真好看!”張君忽而嘆了一聲。他若笑起來,仍有陳家村那時候的好看,只可惜那皆是裝的,他的本質是只時時被惹燥的公雞,動不動就臉紅脖子粗。

區氏的大孝要服滿九個月,兒媳婦們要服九功,只能穿素服。她今天穿著素白的交衽長衣,下系同色湘裙,外面罩了件青色紗羅衣,頭發高高挽起,只差一柄拂塵便是個仙姑模樣。

張君手不老實,又悄悄摸了過來,握過她小手在手中捏得一捏道:“你悄悄兒掏空了墨香齋想跑,可是因為大嫂的緣故?”

如玉挑眉,已是怒氣沖沖:“新鮮了,大嫂又沒招我沒惹我,我不過買間店面而已,這也能扯到大嫂身上?”

張君隨即道:“可你是瞞著我的。”

如玉氣的結舌:“那墨香齋,是我拿法典和大遼的禦璽換來的,是我自己的店鋪,我要如何處置它,又何須你同意?”

張君仍是盯著她,笑的極其溫柔,點頭道:“果真是你的,也不必經我同意。”

跟他這種人,連架也吵不起來。如玉見他慢慢往跟前湊著,搡了一把道:“悶熱,離我遠點兒!”

張君仍還是笑:“瞧瞧,如今都開始嫌棄我了。”

如玉再白張君一眼,頭一回撕破臉皮,興師動眾鬧到一半,想一想比起夫妻間的矛盾,趙蕩那個外敵似乎更重要,遂又氣氣呼呼問道:“你跟趙蕩,可打架了?”

張君調轉了兩條長腿與如玉並肩,笑道:“你猜。”

如玉從他身上往下檢視,見他那官服的補子上一個破洞兒,趾高氣揚的孔雀被削掉了腦袋,以為他不敢欺師滅祖,卻叫趙蕩給捅了,手摸上他的胸膛,剛要自那破洞上摸進去,張君隨即壓了下來,粗喘帶著濃息,唇在她耳邊灼嗤,低聲道:“大嫂是個可憐人,我未對她動過任何心思,她以為大哥因我而死,變著法子要折磨我,只要大哥一天不回來,我也只得承受,畢竟大哥如今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不求你忍,我只能告訴你日子不會太久,咱們捱過這一回好不好?”

如玉掙得幾掙未能掙脫,也只能任由他吻著,閉眼許久道:“西京那間店鋪的事兒,咱們都將它忘了。我從此再不說走的話,可我如今實在無法應付於你,你不能再強求,必得要等我那天好了,自己心裏願意了,咱們再作夫妻,好不好?”

張君的手一點點松著,唇也離開的如玉的臉,閉眼悶了許久,將她整個人放開:“好!”

馬車搖搖晃晃,她仍還悶悶不樂。張君輕叩著如玉的膝蓋,忽而擡起頭,終於不那麽尷尬的笑了:“此番出京,皇上賞了許多華而不實的東西,我托了文泛之找人轉手,大約能轉出幾千兩銀子來,到時候咱們先挪到西市後那小院裏,叫人將竹外軒重新修葺整理一番,等到今年冬天,就可以不必生炭爐子了,有幹幹凈凈的地龍可用,好不好?”

如玉心說趙蕩也是刻薄,連這種事兒都能罵出來。張君窘迫,她比張君還窘迫,輕輕嗯了一聲。

張君又道:“至於府裏那些瑣事兒,交給那些婆子們,叫她們去跑腿。母親去的那一回,辛苦你一個人頂著,我在此跟你說聲辛苦,咱們日子還長,頂多一兩年我就帶你搬出府,咱們單過好不好?”

一兩年之內,就算張震能回來,一個已死之人如何恢覆身份?

如玉到如今還隱瞞著區氏死那夜,與趙蕩在永國府正門外的那一段兒,她不相信張君能做到自己所說的承諾,但也絕沒想過轉身去投靠趙蕩,只是從法典與銅璽被呈到趙蕩面前的那一天,就已經身不由已,必得要跟著他,才能保證自己不被趙蕩怕利用。

畢竟除了他,天下間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個能夠為了她,而將自己屢屢逼入絕境的男人。

張君說了所有該說的,亦在沈默。若不為當初是他千裏迢迢到陳家村接她出來,若不為她始終不肯忘初心,面對趙蕩那無比溫柔的攻勢,也許她就會跟著趙蕩走了。

十分陰暗的,張君深恨趙蕩所編織的那張無害的,溫潤的,帶著無比誘惑的大網。像趙鈺那樣的蠻橫,只會一步步將她逼到他懷中,但趙蕩的誘惑卻需要更強大的安全感來對抗,而那恰恰是如今他所缺的。

他心有不甘,又補了一句:“回府咱們再試一回,好不好,就一回,只要你仍覺得疼,我從此再不碰你。”整整七個月,他簡直要憋瘋了。

如玉總算沒了原來那種厭惡感,可心裏仍還不舒服,見張君眼巴巴兒的盯著自己,也憐他在府中活的像條人人嫌憎的小狗一樣,周昭由著性子折磨也就罷了,自己身為妻子也給他擺臉子,委實可憐無比。

在他灼灼的目光中總算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她的身體她自己知道,他吻上她的唇,那麽溫柔細致,她除了緊張與厭惡再無別的感情,便是如此偎在一處,也仿如受刑一般,又如何能在床上尋到歡愉。

她也貪那點男女之事,也在竭力的想要擺脫那種痛苦,並為此而不停的在說服自己。

張君恨不能磨拳擦掌,忽而撩起簾子竄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將個如玉也扯了出去,抱她上了一匹通體黝黑揚蹄躍躍的阿拉伯高頭馬,狠抽鞭子叫那馬竄開四蹄,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已經入了永國府。

食色,性也,夫妻之間可不就那麽點子事兒。若果真由著她的性子,誰知道要到什麽時候。張君抱著如玉下了馬,任她如何掙紮也不放手,一路進了府東門,如玉連連踢著腳道:“光天白日的,叫人看著了像什麽話,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自己走。”

“若還有力氣,何不留到床上再叫?”張君跑了幾步,夕回廊的木橋面蹬蹬作響。

他這傻乎乎的樣子,倒叫如玉有些憐他。想起當初在陳家村的時候,一回回恰是因為憐他亂發善心,二人才能走到一起。

他忽而旋身一轉,恍惚間叫如玉憶及當初頭一回在陳家村那大麥場上見面,她被高高吊在秋千架上,他便是這樣攔腰一抱,將她從那高高的柱子上解了下來。

天殺的,那會兒,那眉清俊秀一身白衣的少年公子,是除了安實之外第二個叫她心動的男人,不,應當說陳安實也沒叫她那樣心動過。陳安實是從泥土裏與她一起牽手的夥伴,可他曾經是她仰望的,高高在上謫仙似的,能叫她動欲又動情的男人。

她不曾想過會跟他作夫妻,會跟他經歷人世煙火。如今她有了更高的出身,可以借此而躍上更高的臺階,更好更強大的男人就在那臺階上伸著手,可是天殺的,夫妻作到一半又怎能中途而散。

這永遠味道清清正正的男子,俊眉俏眼,實心實意要與她一起過日子,她又何必糾結於那個他說不出口的愛與不愛?

今天連張登都出征了,橫豎府中再無長輩,如玉一遍遍說服著自己,心中才有了絲軟意,捏著張君的耳朵想取笑他一句,便見他忽而松了自己,叫道:“大嫂!”

如玉也僵了一僵,回頭像見周昭抱著小囡囡,臉上凝結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搖著小囡囡的手道:“乖囡囡,叫聲二叔,叫二叔抱抱你好不好?”

張君不肯伸手,如玉也是一笑,叫了聲大嫂,隨即轉身便進了竹外軒。

她關上門還未邁步,聽小囡囡忽而一聲尖利的哭。如玉生生止了步,便聽張君叫道:“大嫂!”

她閉眼聽著,周昭笑道:“囡囡要二叔抱了,二叔怎麽只抱二嬸嬸,不抱我們囡囡呀。”

張君道:“大嫂,你又何必如此?”

周昭聲音壓的極低,如玉是聽不到的,可張君卻能聽得到。她道:“你們也想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你可道父母對於孩子的重要性?你的孩子會父母雙全,四只眼睛瞅著他如何長大,可我的囡囡沒有父親,被你和老三兩個蠢貨給害死了。

如今我不過略說一兩句,你們就受不下來,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對著這天真無辜的孩子,心裏有多煎熬?”

張君道:“你是一個人呆的太久了,我即刻叫人派輛車,送你回周府,叫你父母開勸開勸你。”

周昭厲聲叫道:“你敢!”

小囡囡哇一聲又是疾哭,周昭抱著個孩子顛哄著,張君怔了片刻,轉身推了竹外軒的門,便見如玉也在門內站著。

這個樣子如何成事?張君悶了片刻道:“我先入宮了,明兒一早你到宮門上來,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夫妻相對而立,一個孩子還在外面哭著,張君直勾勾要等如玉個承諾,如玉掀了他一把道:“快去,明兒我必去看你。”

在竹外軒一人用過了晚飯,洗完澡正準備要睡,小荷哭哭啼啼跑了進來,迎門便跪到了地上,哭嗆嗆說道:“二少奶奶,您過去看一眼吧,我們少夫人方才要上吊,叫我們給攔下來了。”

自打正月十五聊過幾句,如玉至少四五個月未跟周昭說過話,就連平日裏兩院之間的走動,也近乎於無。她在妝臺前拿篦子劃著頭發,劃得幾劃說道:“走,咱們過去看看去。”

周昭院裏黑鴉鴉一屋子的人,老太太賀氏帶著兒媳婦楊氏,孫媳婦胡氏並幾個小丫頭都過來了,圍擠在床前正在勸周昭。賀氏一見如玉進門便挪開了位置,拉過如玉的手道:“好孩子,你勸勸你大嫂,叫她莫要再尋短見,府裏連番擡出去兩個,她若再尋了短見,咱們如何跟周家交代?”

如玉坐到了床邊的杌子上,發也未挽,自兩側滑溜溜的披著。周昭脖子上青青一道勒痕,顯然是發了狠要上吊的,繩子才能肋出那麽深的印跡來。

蔡香晚懷抱著小囡囡,展了過來欲要遞給如玉,插言道:“大嫂,你瞧瞧這樣小的孩子,你如何能忍心撇下她?”

周昭一直閉著眼睛,許是聽如玉來了才睜開眼,鬥大的淚珠兒隨即滾落了下來。她欲要握如玉的手,可如玉的手並不放在膝蓋上。她道:“如玉,往後的勞煩你們替我看顧囡囡兒了。”

如玉道:“做為叔嬸,我和欽澤該盡的心,左不過便是一年四時買些頑意,給兩件衣裳,不知在大嫂看來,這算不算看顧?”

周昭下午在竹外軒外遭了張君一頂,萬念俱灰,果真是萌生了死念,所以才會尋短見。聽如玉話音也是硬梆梆的,也知她必是生了疑心,恨不能表明自己必死的心以消羞憤,又道:“往後,我就把她交給你們,我無福看顧她,早晚都是要隨你大哥去的。”

一屋子的女眷皆是嘆息。如玉仍還是硬梆梆的語氣:“若大嫂果真想不開要尋短見,上吊跳井也不過眼不見的事兒。您死了確實是解脫,唯留下個孩子可憐。這府中死了大哥,還有仨兄弟,他們兄弟隨便拎出那一個來,自然也能托付小囡囡。

可說句實話,我和香晚,和悅,我們將來都會有自己的孩子。您生了小囡囡,眼裏便只有小囡囡一個,我們生了自己的孩子,眼裏也只會有自己的孩子。至少我做不到像親娘一樣待她,若香晚可以做到,你還是托付給香晚的好。”

楊氏覺得如玉話太硬了,剛想過去圓兩句,卻叫婆婆賀氏一把挽住。

周昭仰頭去看孩子,才不過八個月的小嬰兒,母親是她的糧袋,是她要探索這世界的兩條腿,是她要摸索一切的兩只手,是她的一切。

她也知道母親躺下了,連哭都不敢哭,於站了一地大眼瞪小眼的婦人中,兩只圓圓的眼睛緊盯著她,無論蔡香晚如何換調換抱的姿勢,於一瞬間就要扭過頭來,緊緊的盯著她。

周昭喃喃重覆道:“為了孩子?”

如玉重重點頭:“你生了她,她便是你的責任。死有何難,不過閉眼而已。可她至少還得十幾年才能長大,你若能舍下她十幾年沒爹又沒娘靠自個兒摸索著長大,身為叔母,我也只能一年四時備上兩套衣服,再送些頑意兒,再多的做不了。”

周昭捉著小荷的手坐了起來,伸手道:“我的乖囡囡,快過來,給娘抱抱。”

孩子縮到了周昭懷中,不吭也不鬧,兩只眼睛仍是緊緊的盯著她。周昭埋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口道:“三更半夜的,勞煩你們了,香晚,快些送祖母她們過去,天晚了,記得多帶兩盞燈。”

蔡香晚扶著賀氏出了院子,轉身問如玉道:“咱們都走了,就這樣留下大嫂一個人,她會不會再想不開?”

賀氏搖頭道:“不會。”

她中年喪夫,也曾險些捱不過來,於周昭的痛苦有更深刻的認識:“如玉的話雖難聽,卻也是實言,於其說些寬懷的話叫她覺得眾人舍不下她,倒不如這樣直直白白的告訴她,那孩子才是她活著的唯一意義。就算她仍還想不開,至少憋著一口氣要等這孩子長大,喪夫的悲痛總會漸漸淡去,只要能捱過這個當口,她會慢慢想開的。”

如玉也曾死過丈夫,但那與張震不同,陳安實的死用了兩年時間,從一個眉清目秀的年青人一點點瘦成一把骨頭,兩年的時間足夠她做好送走他的準備。而且他們之間沒有孩子,所以她無法體會周昭那種突如其來失夫的痛苦與絕望。

可她也曾險些熬不過來,習慣了綿白羊一樣的陳安實在她忙碌一整天後,坐在西窗下等她回來,他喪後的那幾日,恨不能就此搬到墳地裏去,好仍能持續曾經的日子。

她不敢將自己的軟弱和痛苦坦露給別人看,概因不是親身體會,別人不能理解那種痛苦。怕要引起別人的厭煩,她甚至連突如其來的悲傷也要強抑,概因突然的失態總會讓別人覺得難堪。

謝天謝地,那時候恰有個張君出現,時時在她眼前晃悠,孩子一樣無助的在那村子裏處處碰壁,分擾了她的註意力,讓她熬了過來。

自打歸京之後,張君連著幾日都宿在皇宮,如玉暗猜他今天估計仍還是想要哄哄自己,抽空兒跑出來說兩句甜言蜜語,遂也興沖沖赴約。

一早用罷早飯,她仍還穿了昨日的素服,罩上青紗外罩,發兒攏的高高銀釵挽著,描紅了唇兒攬鏡自顧,覺得自己很像個思春的小道姑。

她不跟餘人打招呼,只帶個小丫丫,叫柳生套好馬車,一輛小馬車得得,直接奔皇城門外而去。在皇城外下了馬車,如玉自言道:這可是趙蕩平日的老路,千萬不要撞見了他才好。

好巧不巧,不想見什麽來什麽,趙蕩因皇帝宣詔而入宮,騎著高頭大馬得得而來。他遠遠便瞧見如玉打扮的個小道姑一樣在皇城外站著,一臉傻樂的樣子,心中千般不順遂,於這五月的艷陽下,卻於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陰霾一掃而空。

如玉直到丫丫輕叫著一聲提醒,回頭便見趙蕩一襲鴉青色的圓領窄袖長衣站於身後,昨天還在西京拉扯過一回,她做不到他那樣收放自如,仍還別別扭扭,叉腰默默行了一禮。

趙蕩於人前向來都是和藹而又溫和,慢慢踱至她身邊,笑問道:“來等欽澤?”

如玉嗯了一聲,一臉戒備重重的樣子。趙蕩默了片刻,轉身吩咐身後護衛道:“孤得即刻入宮,爾等在此陪著趙夫人等候。”

齊森是護衛統領,揮手叫一群護衛們呈扇形散開,自己侍立於如玉身旁不遠處,眉鋒輕挑著,待趙蕩進了城門,忽而道:“無端釣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這一年時間,許是趙夫人的八字夠旺,張欽澤從一個翰林書畫院的小學士一步登天,成了翰林承旨,如今又還統攝禁軍侍衛,天子之寵信,無出其右。

也許永國府可以呼奴喚婢,還有個國夫人的位置等著你。可一年前,小娘子那點山村小院,才是齊某此生所行,最為舒適自在的地方。”

如玉忽而欲笑,又生生忍住。這齊森當初往陳家村去,是準備去捉沈歸老娘的,最後與安敞兩個一通混戰,卻事著一個主子。她忍得幾忍沒忍住,終是問道:“齊護衛,您每每殺人前,是否都要先吟首詩?”

齊森遭如玉一噎,也不過一笑,踱步到她身後不遠處,挎刀而立。

陳家村在他眼中,仍還是個無比舒適自在的地方,當然,也許是因為這小媳婦兒的原因。她卓然於塵,在陳家村時便是,如今在皇城外亦是。也許等到她能真正入這皇城,才能體會到當初的自由是多麽可貴。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如玉眨眼的功夫,張君已經到眼前了。他在告退的時候還遭趙蕩當面提醒過一句,說如玉在宮門外等著,那老王八蛋不敢明著下手,卻也時不時的要來刺他一回。

張君一肚子的惱火,兩腳生風跑出皇城門,遠遠便見趙蕩手下一群護衛威風凜凜站在如玉身後。

她果真是個何仙姑,白裙,墨青色的紗羅衣,今兒更添了紅綢絳子綴著翠玉禁步,也許下面還是大紅的灑腿綢褲,襯著她光滑白皙的大腿,要多惑人便有多惑人。

既見著了正主,他們這些人也就該撤了。齊森勾唇一笑,與張君別過,入皇城而去。

張君也知如玉今日特意打扮是為著自己,兩人費心揭力,刻意想要討好對方,又怕要戳著了對方的痛處,小心翼翼,歡歡喜喜,張君壓下簾子便親了過來,撬開她的唇瓣去貪那點舌頭,她呼吸間帶著甜絲絲的桂花香,身體軟軟,呀呀亂哼。

柳生也知這兩人必要成事,問都不問,快馬加鞭便往西市後那小院而去。

這單人的小馬車可進胡同,剛進了西市後那小巷子,如玉便聽外面一人喊叫道:“東家!東家!”

如玉叫張君解了裙子不便下車,聽著是墨香齋的掌櫃,打了車簾問道:“何事?”

掌櫃叫車堵著過不來,遠遠說道:“今兒自瀘州發來一批硯臺與宣紙,小的瞧著有些不好,但那送貨的賴著不肯走,非得說這貨是您親點的,小的只好叫您過去看看!”

如玉踢了張君一腳道:“你去!若是貨不好,叫他們原樣退回,這些人竟是吃慣了我的軟,什麽都敢往我這裏拉。”

張君如今夫綱不振,他早解了官服,也揉的毛發亂豎,為防墨香齋的夥計們瞧見了要笑,順手將如玉早起所披那襲青色披風罩到了青衫外,兜起帷帽下車往墨香齋去了。

車再往裏駛得片刻,眼看小院的門在即,忽而車身一晃,如玉只聽丫丫一聲尖叫,才要掀簾子,自簾外撲進個人來,竟是柳生,他胸膛前還插著把刀,張了張嘴欲說句什麽,嘴裏連連往外湧著血。

還未等她將那聲尖叫吼出來,馬車簾子整個兒被挑起,一把尖刀已經照著眉心沖了進來。如玉還在屈腰系著裙子,瞧那人雖蒙著面,也是自己再熟不過的人,喝聲罵道:“安敞你個老賊,你殺我的仆人作甚?”

安敞一把尖刀在看到如玉的那一刻便生生折了彎子,隨即整個人撲了進來,重重的身子將輛布蓬過的小馬車撞了個四分五裂,流矢如雨般密集的自四面八方射了下來,青天白日,巷子兩旁的圍墻上全是執弓的黑衣人。

安敞扯過如玉的長裙整個揚飛而起,護著將她塞進一房門洞之間,硬生生以背接了擦過來的流矢,一腳踹開門將如玉塞進去,蹭蹭兩把撥了透臂而過的利箭,高聲喝道:“殺錯人了,快走!”

他到巷口便碰上飛奔而來的張君,兩人過了幾招之後,張君還要顧如玉,安敞亦要逃命,兩廂別過,巷中只剩些殘箭爛頭。如玉出來見小丫丫躲在馬腹下裝死,也是嘆這小丫頭保命的功夫,自張君手中接過披風裹在肩上,低聲道:“那安敞是跟著趙蕩的,趙蕩昨天放了你,今兒卻是做好了局要殺你。”

本來是天羅地網,刀殺不死還有流矢,今天保準要叫張君斃命於這小巷中,只差調開如玉,誰知如玉懶得去墨香齋,而張君又披著她的披風,本來衣著就差不多,他還兜起了帷帽,安敞等人躲的遠未看清楚,殺進馬車才知是如玉。

若不為安敞認識如玉,若不為他還記著當年她天天給菩薩添油添香的情份生生受了流矢,她即便不死也得叫亂箭戳出幾個窟隆來。

張君撿起一截箭頭,低頭看得許久,攔過如玉道:“他差點就殺了你,王八蛋,他差點就殺了你!”

方才還在宮門外見時,趙蕩還笑呵呵風輕雲淡,可誰知他早已設好伏兵在西市小巷中。

等官府捕塊們來將柳生的屍體擡走,簡單應過幾句筆錄,回到巷內小院中,如玉仍還未緩過所受的驚嚇來。

她外表並無傷,唯背上叫流矢擦過,破了皮,往外滲著血。如玉半裹著衣服,閉眼叫張君替自己上著藥,低聲道:“若今日不是安敞來行刺,我必死無疑。”

對於趙蕩那個人,她也終於感覺到刻骨的懼寒。

張君自幼在外,清理傷口熟門熟路。他替她傷好了藥,裹好了棉布,再替她穿好衣服。對坐床頭,握過如玉的手道:“他永遠贏不了,而且已經輸了。”

“為何?”如玉反問道。

張君唇角含著苦澀一絲笑意,盯著如玉看得許久,低聲道:“因為你在我這裏。”

如玉也是一笑:“我又不是那塊禦璽,占著我就能占得江山。”

張君搓著如玉的雙手,不再解釋更多。如玉也是得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果真是因為她,張君與永國府才能在這絕無生門的世道中殺出一條通往權力頂層的路來。

身為一國的公主,大多數自生來就享有萬千寵愛,一生順遂。而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勤苦與善良搏來的。

側肩躺了許久,如玉道:“我不想,一點也不想。那怕我使勁兒的想要也是徒勞,若你感念我今日救了你一命的恩德,就不要逼我,等我自己想要的那一天,好不好?”

張君道:“好,我會一直等著,等我的小如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他又道:“對不起!”

如玉笑:“對不起什麽?”

張君道:“所有的,自從在陳農村遇見你,所經歷過的一切,我都得對你說聲對不起。”

寧王之死一案,最終已趙蕩針對張君的,這場不成功的刺殺而告終。皇帝雖不明言,心底卻也認準了是趙蕩下的手。

一掌之內皆是手足,雖歸元帝未明著治罪,但這場刺殺消耗盡了趙蕩這些年的努力,如玉在雲臺上那一舞,所激起來的,皇帝的舔犢之情。他通過趙鴿和齊楚仍還掌握著開封並西京兩座大營,但正如張君所預言,西遼人雖答應結盟,卻遲遲不肯出兵。就連當初那場費盡心機的結盟,也以失敗而告終。

張登以五十高齡請旨出征,直到來年三月春風吹開百花時,才再度歸來。

歸元六年的三月出八,是個宜祭祀、訂親,納吉的好日子。南寧府中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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