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她這個樣子已經很久了。”

衛司爵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有些事情，他已經跟程瑾萱說過了，可是有些沒有。

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想讓她知道。這種家族醜聞實在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但是他卻更不想讓程瑾萱以後誤會。他想讓她知道，他放下了驕傲之後，就不再是那個自以為強大，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衛司爵。

他希望她可以了解他，希望她可以明白。她跟他是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而他也會放下自己的一切，讓她去接受，理解。

如果她不能，他也不會去強迫她，而是會想一個可以讓他們之間去異求同的辦法。

他錯過一次了，不想再錯第二次。對他來說，程瑾萱很重要。但是林秋夢也很重要。這樣的重要他希望是可以並存的。

程瑾萱之前就聽衛司爵解釋的時候提了一次。但他是今天才看到了林秋夢的樣子。

她轉過臉看了衛司爵一眼。對於他說的話，心中不是沒有好奇，也不是不想知道。

不過她卻只能讓自己端著一臉冷漠的模樣看著衛司爵：“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麽？”

衛司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一臉震驚的看著她。

要在這樣的目光中強裝不在意是很難的。程瑾萱深吸口氣，試圖轉開自己的視線：“你如果帶我來，只是想看這個。那我已經看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衛司爵之前以為對他來說，程瑾萱的恨，程瑾萱的憎惡都都是讓他接受不了，也不願意面對的。

可是現在他才知道，他還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程瑾萱對他的影響。

跟她的憎惡與恨比起來，她的無動於衷，她的漠然。更像是一把刀，插在他心臟上。

“瑾萱——”

“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程瑾萱不是沒看到他眼中的難過。也不是沒看到他眼裏的受傷情緒。心臟處那裏傳來一陣微微的疼意。

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衛司爵這樣，她以為自己這樣會覺得痛快。會覺得舒服。

可事實不是，她也覺得難受。這其實是一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

這樣的辦法並不適用，雖然讓衛司爵痛苦了，可她也不好受。

程瑾萱有些呆不下去了。轉個身，腳步往大門的方向去了。衛司爵見狀，想也不想的伸出手，一把將她的身體拽了回來。

“你去哪？”

“回家。”

“別想。”

他將她的身體一抱，帶著她就往樓上去了。程瑾萱掙紮了起來，只是掙紮的動作在看到男人眼的是黯然時停下了。

她有些不自在的轉開了臉，不想去面對衛司爵的目光。被他那樣的目光看著，總覺得好像心虛了一般。、

她不掙紮，讓衛司爵松了口氣。抱著她的手，忍不住就收得更緊。

那像是抱住自己失而覆得的寶貝一般的輕柔動作，讓程瑾萱的心跟著微微一顫。

回到那個住了幾個月的房間，她有種隔世之感。

身體被衛司爵放到了床上，他在她身邊坐下，跟她四目相對：“瑾萱，留下來。”

程瑾萱下意識的想要避開他的視線，卻被他按住肩膀：“留下來。”

“你放開我。”程瑾萱站了起來：“我，我去洗澡。”

這就是答應留下來了，衛司爵松了口氣，跟著站了起來：“我也洗，我們一起。”

“不要。”

程瑾萱想也不想的拒絕，一是她現在不方便，二是她自認跟衛司爵還沒有到那一步。

“衛司爵，今天不過是天太晚了。我不得不住下來，這並不表示我就原諒你了。”

衛司爵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他的眸光還是暗了下去。

程瑾萱沒看到，就算是看到了。她也不會心軟。她再不是過去那個程瑾萱了。

一次又一次，她想她的心會越來越硬。到了最後就可以無堅不摧了。

浴室的一切都沒有變，她的浴袍，她慣用的日用品，放在上層的小格子裏。那還是她之前留下的。

這所有的一切都讓程瑾萱有一種恍惚之感。好像那幾個月的空白不在。

好像她衛司爵還跟過去她住在這裏時一樣。好像他們中間不存在那些問題。

收回心思，程瑾萱披上浴袍往外面走。房間裏不見衛司爵。也不知道他做什麽去了。

程瑾萱在床邊坐下，例假已經第三天了，身體自然不存在不適。不過呆在充滿衛司爵氣息的房間裏，讓她十分不習慣。

她想要睡覺，睡著了就能避開這些了。房間的門卻在此時被人打開。

衛司爵從外面進來。手中拿著一個托盤。程瑾萱的動作停下，跟著他四目相對，不明白他想做什麽。

“你要睡了？”

衛司爵走到她面前站定，將手中的托盤在床頭放下。上面是一碗深紅色的液體。

“先把這個喝了。”

“這是什麽？”

程瑾萱有些疑惑的看著他，臉上滿是防備。

“紅糖水，你昨天不是不舒服？我查過了，女人來那個喝這個紅糖水比較好。”

他這般的舉動讓程瑾萱楞了一下。心弦那裏，像是被什麽撥動了一下。她極不自在的轉開臉去。

“我不喝。”

衛司爵的眉心擰了起來，才想說什麽。程瑾萱卻不想他如此：“我刷過牙了，不喝東西。我要睡覺了。”

她率先一步想將被子掀起來去睡覺。手卻被衛司爵抓住。

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修長而有力。握緊了她的小手，盯著她的小臉，陰沈的臉看不清楚在想什麽。

“喝掉。”

他另一只手端起那碗紅糖水，固執的要程瑾萱喝完。

他忘不掉她昨天蒼白著一張臉，一點血色都沒有的模樣。他實在是不想再看到程瑾萱這個樣子了。不管如何，他都要她健健康康的。

“我不喝——”程瑾萱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她實在不明白衛司爵怎麽會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這樣的關心付出。

她不想要，她怕自己會被動搖，她怕自己會克制不住。她怕——

盯著她臉上的固執，衛司爵十分氣惱。這個女人，跟他作對就算了。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放在心上，簡直讓人不能忍。

將碗中的紅糖水喝了一口，甜膩的味道讓他一陣不適。他卻在程瑾萱詫異的目光中，將嘴裏的紅糖水反哺進了她的嘴裏。

如此的動作引得程瑾萱瞪大了眼睛，入口的甜膩更是讓她不習慣的蹙眉。

為了不讓自己嗆到，她只好把嘴裏的紅糖水咽了下去。她才想張口讓衛司爵罷手，她自己來。

他卻像是上了癮一般，把剩下的紅糖水都按著這樣的方法，給她餵完了。

一碗紅糖水入腹，溫熱而甜膩，程瑾萱臉都紅了。一半是羞，一半是熱。眼前的衛司爵，真的不是被人附身了嗎？

他哪裏知道，衛司爵不是被人附身了。而是他不想當第二個衛弘遠。

衛弘遠一時踏錯，結果悲哀一生。就算是現在，林秋夢也沒有接受他的打算。

他不想再當第二個衛弘遠。他也不想讓程瑾萱變成第二個林秋夢。

將碗放在一旁，他抽出張紙巾，擦掉嘴角的水漬，又要去給程瑾萱擦。

她眼明手快的自己抽了張紙巾，避開了他的手。

“我已經喝了，我要休息了。”

現在這個氣氛實在是太過怪異了。她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再對衛司爵動一次心。

衛司爵看著她匆匆抽掉紙巾隨意擦拭兩下又想要躺回去的動作，將她的身體往自己的懷裏一拽。

盯著她的臉，喉結上下滾動，小腹有些緊繃。

“你這裏，沒擦幹凈。”

程瑾萱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卻靠近了她，唇輕輕的掠過了她的嘴角。

有如電擊一般的感覺，從唇上傳至四肢。程瑾萱的身體一時僵住，手想要將他推開，卻只是僵在那裏不動。

她沒有反抗，讓衛司爵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分毫。

反而是傾身過去，試探一般的，輕輕的，吻著她的唇角。再慢慢的加深了這個吻。

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唇上再一次漫延開。程瑾萱有些不知所措。想推開他，卻覺得他也在享受這個吻。

想裝作沒感覺，可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她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衛司爵的吻，對她還是有影響力。他的手，他的唇，他的一切，都讓她無法抗拒。

不能這樣下去。絕對不能。她眼中流露出不怎麽強勢的抗拒。才想著推開他，他卻已經先一步放開了她。

“你先休息。”

衛司爵有些不舍的看著她。他很想把她壓在身下，狠狠占有。卻也知道現在不合適。

起身拿起那個托盤往外面走。程瑾萱一時間甚至迷惑於他怎麽這麽容易就放過了自己？

怎麽會這樣呢？衛司爵，真的讓她越來越看不透了。

這個念頭，一直到閉上眼睛睡著之後，都還殘留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

程瑾萱早上起床的時候，衛司爵已經不在房間裏了。她洗漱之後，按著往日的習慣把衣櫃打開。

看到裏面的衣服時又楞了一下。她去年搬進來時是冬天。現在已經夏天了。可是衣櫃裏擺著很多套夏裝。

有一半是傾魅的新款，還有一些是她平時比較中意的品牌。這些衣服吊牌都還在，也全部是她的尺碼。

心裏湧上幾分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滋味。隨意挑了一身連衣裙換上。又走到了梳妝臺前。

上面擺著的護膚品都換掉了，全部是新的。也是她一慣用的。還有各色的彩妝。

指尖落在某只口紅上。她想著這段時間很流行的一個段子，愛她，就給她買口紅。

那明明是商家搞出來的噱頭。可是這一排那些色號都齊的口紅，讓程瑾萱又一次生出不一樣的感覺。

昨天太晚，她還沒有註意到。指尖落在某一只口紅上，這個色好據說已經斷貨很久了。她對這一類的營銷廣告從來都不放在心上。

但是看到這只斷貨很久的口紅，她卻不可避免的心弦微微觸動。給自己化了一個淡妝，最後還是拿起那只口紅，輕輕的塗抹。

顏色很鮮艷。也很襯她的膚色，加上她今天的妝容。一切都很完美。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雙盈盈的水眸中，傳遞出了明顯的動搖。

甩了甩頭，不過是一只口紅而已。程瑾萱，你在感動什麽？抽出紙巾想將那口紅擦掉。只是到底沒有忍住。

深呼吸，她轉身下了樓。

客廳裏，睡了一覺的林秋夢明顯的把昨天的頭痛忘記了。她像個孩子一樣，抱著一個洋娃娃還有積木在客廳裏玩。

邊上站著兩個阿姨，不過現在陪著她玩的，卻是衛司爵。

“媽，吃飯時間到了。我們先吃飯再來玩好嗎？”

林秋夢不理他，只是抱緊了懷裏的洋娃娃：“寶寶，寶寶——”

“媽。你若是怕寶寶餓著，可以帶著她一起去吃飯。”衛司爵很好脾氣的哄她。衛弘遠已經起來，去洗漱了。

他早晚現在事情多，也就這個時候有時間陪著林秋夢了。

“寶寶寶寶——”

林秋夢抱緊了手中的娃娃，她記憶很混亂。本來已經好了。偏偏昨天衛弘遠，一時心急。

跟她說要帶她去國外生活，還說他們可以重新要一個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刺激到了林秋夢。

她記憶中自然是有她生孩子這回事的。

所以這會抱著手中的洋娃娃就不肯放手了。她的記憶一直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會想起一些事情來。

不好的時候她能記得的也就是過往那些痛苦的記憶。被強，暴，被關。被打。被淩，虐。還有最後被關在精神病院裏，被人當成瘋子。

那些折磨太久，太多，也太重了。讓這個本來很堅強的女人，也跟著不正常了。明明沒瘋的人，卻生生被逼瘋了。

衛司爵每次看到林秋夢，對衛建德的恨就多上一層。

就算是現在衛建德已經中風住院，再也掀不起什麽浪來，也不能讓衛司爵的恨意有絲毫抵銷。

“那。媽，我們帶著寶寶一起去吃飯可以嗎？”

衛司爵的語氣相當的溫柔，程瑾萱昨天已經見識過一次了。可是今天見到，依然讓她震驚。

這個衛司爵，怎麽可能這麽溫柔呢？

那俊逸明朗的五官，跟坐在地上的女人有幾分相似。不會有人懷疑這兩個人不是母子。

不過是衛司爵的眼珠相對要黑一些，是幽藍色。而林秋夢的眼卻是更藍一些。

只是那雙眼睛現在透著茫然，還有空洞，程瑾萱突然對衛司爵產生了一種類似於不忍的情緒。

如果，如果她的媽媽變成這樣。換了是她，大概也是會覺得急切，會想要改變的吧？

意識到她的存在，衛司爵擡眸看了她一眼。臉上綻開一抹淺笑：“醒了？剛好吃飯了。”

林秋夢也看到了程瑾萱，陌生人的出現讓她縮了縮身體。不過也只有一下，她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了程瑾萱的面前。

“玩。玩——”

這突然而來的變故讓程瑾萱楞住。不光是她，衛司爵也有些呆掉了。

從林秋夢被他接來至今，他還是第一次看著她這麽主動的親近一個人。就算他是林秋夢的兒子，也花了很長時間，很大的代價才讓林秋夢接受了他。

已經洗漱好的衛弘遠這時也跟著過來了，眼前的情景也讓他有如看西洋鏡一般的瞪大了眼睛。

程瑾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她下意識的看了衛司爵一眼。

衛司爵卻一臉鼓勵的模樣：“我媽很喜歡你，不如你帶她一起去吃飯吧？”

“玩玩。”林秋夢又說了一次。要不是程瑾萱知道了她的情況，都要以為她是在幫著衛司爵留下自己了。

這真的是太不可思議了。心裏詫異卻是沒有表現出來。她看著那握著自己的手：“我們先吃飯再玩好不好？我餓了。”

“吃飯？”

“對。吃飯。”程瑾萱不是沒有跟長輩相處的經歷，但是林秋夢這樣的，真的是第一次。

林秋夢側著臉，似乎是在思考她的話，最終點了點頭：“吃飯。吃飯。”

“走。”

在衛弘遠跟衛司爵詫異的目光中，程瑾萱帶著林秋夢去了餐廳。

她可以對衛司爵冷漠，可以無視衛司爵的討好。但是林秋夢，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她不知道林秋夢經歷了什麽，但對一個精神不怎麽正常的人冷著張臉，她做不到。

一頓早餐在極怪異的情況下吃完。林秋夢好像特別喜歡程瑾萱。

不光是一直粘著她，更是不斷的往她碗裏夾菜。有一瞬間衛弘遠跟衛司爵都擔心程瑾萱會不喜。

幸好，程瑾萱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她極自然的吃下了林秋夢夾給她的東西。

也順手把一杯牛奶放到了林秋夢的面前。林秋夢沒有拒絕，端起來喝光。

吃過飯，程瑾萱要離開了。林秋夢一臉不舍的看著她，好像想讓她留下來一般。

程瑾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怎麽能留下來？

“我要上班。”她似乎是在解釋，想讓林秋夢放開拉著她的手。

“上班。上班。”林秋夢跟著開口，那個模樣似乎是要跟她一起去。程瑾萱急了，轉而看向了衛司爵。

衛司爵上前一步，拉開了林秋夢的手：“媽，瑾萱要上班，讓她先去上班。你放心好了。她晚上會回來的。是吧？”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程瑾萱，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

程瑾萱楞了一下，怎麽也沒想到，原來衛司爵是在這裏等著她。

那期待的眼神，加上林秋夢眼中的期待，讓她一時擰眉，並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瑾萱。你會回來的。是吧？”

衛司爵的話喚醒了程瑾萱的思緒，看著一臉期待，眼神像是小孩子一般的林秋夢，她下意識的轉開了臉。

“瑾萱？”

“回來，回來——”林秋夢打斷了兒子的話。然後松開手：“我，我乖，我不鬧。你，上班，回來。”

她說的話不多，程瑾萱卻懂了她的意思。這件事情，真的在她的意料之外。

對上那雙滿是期待的雙眼。她一時滿臉的糾結。晚上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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