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已經進入了八月。深城極熱。地面經過太陽烘烤，溫度十分灼人。

衛司爵幾乎是一下車就能感受得到那陣陣的熱意。而這樣的熱意，在看到並肩而立的兩人時，卻又化為了冷意。

程瑾萱此時正邁出大樓外，那一襲紅裙，有如八月裏的一抹流火。

因為之前的傷病，讓程瑾萱的臉色略有些蒼白。身體也消瘦了一些。看著清減了不少。

這樣的清減卻讓她在美艷之外，意外的多了幾分惹人憐的氣質。

在她身邊，身長玉立的厲墨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壁人。

衛司爵瞪大了眼睛，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再來，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但不是這樣的畫面，又會是什麽樣的畫面呢？衛司爵在心裏想，能是什麽樣的畫面呢？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程瑾萱，她失魂落魄的時候，是厲墨把她帶走了。

她難過的時候，是厲墨陪著她。她受傷的時候，是厲墨安慰她。

兩個月的時間，能改變的變數太大也太多了。

他一心想著如果有機會，再來救程瑾萱原諒，讓她再接受自己。卻忘記了，程瑾萱是否願意原諒他，又是否願意跟他再在一起？

他眼中浮現出幾分悲愴之色，巨痛來得太明顯，明顯到讓他幾乎要站不住了。

程瑾萱也看到了衛司爵。他站在那裏，輕易可以吸引她的目光。

這樣的一個男人，就是有這樣的一個本事，他總是可以在任何時候，讓所有人的焦點都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兩個月吧好像。可是又好像已經一生未見了。程瑾萱真有一種自己跟衛司爵的那些糾纏，是上輩子的事的感覺。

看著他，她不太明白，他來做什麽？

程瑾萱沒有去關註新聞，也沒有去關註衛司爵。那天機場匆匆一眼看到的新聞也不能讓她再把註意力投進去多關註幾分。

現在看好像瘦了一些，眼窩好像又深了幾分。那幽深的，帶著點子幽藍的眸光，此時正直直的盯著這邊看。

那個眼神，裏面包含了許多的情緒。程瑾萱卻不想去看，去猜了。

這個男人跟她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她為什麽要關註他呢？

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壞，都與她無關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程瑾萱，在那短暫的一眼之後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轉身看向了厲墨。

“想吃什麽？”她眉眼彎彎，帶著淺淺的笑。

不需要刻意的去跟厲墨做出親密的舉動，不需要用這樣幼稚的方式去證明什麽。

浴火重生，方得人間正色。

她已經重生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程瑾萱了，她不會再流著眼淚，去問衛司爵為什麽。

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厲墨看著她那帶水的雙眸，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瑾萱真的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人。

她堅強的程度，超過了他的想象。這樣的堅強讓他佩服的同時，更讓他心疼。

“由你。”他也沒有去看那個身影，眉眼之間卻是自然而然的溫柔：“你想吃什麽？”

“錢記的煲湯不錯。我看你最近也挺辛苦。就去那吧。”

錢記離這不遠，步行大概五分鐘。這種天氣太熱了。要是走得遠，程瑾萱也是不願意的。

“好。我們走。”

厲墨有心想要去握住程瑾萱的手，不過最後還是垂了下來。只是身體又往程瑾萱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程瑾萱感覺到了他的靠近，沒有多說什麽。說起了自己剛才的設計。

“你知道嗎？我還有另一個構想。”

那個構思叫新生，跟涅磐是一個系列。跟涅磐的紅色比起來，新生用的是白色。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一片白色。純潔的白，只是在時間不斷的前進中，那純潔的白，開始改變罷了。

“我相信一定很棒。”在這方面，厲墨相當肯定程瑾萱的才華：“對了，我剛好又簽了一本書。也是現代職場的。正打算改編。回頭把書給你看一下。”

“好啊。”就跟厲墨相信她一般，她也是極相信厲墨的眼光的：“什麽書？”

“還是那個叫禪心月的作者的。《上司大人，非誠勿擾》，你可以——”

厲墨想介紹一番的，話卻沒有說完。眼前有人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衛司爵一直近乎貪婪一般的看著程瑾萱，盯著她，也等著她向自己走過來。

他有一肚子的話。有許多的解釋。他想要跟她說清楚，講明白。

可是他沒想到，在程瑾萱對上他的視線之後，竟然是一臉雲淡風輕的轉開臉去，然後跟著厲墨離開了。

看著兩人相諧離開的背影，他只覺得喉著腥甜。有一種想要吐血的沖動。

他幾乎要穩不住自己的身體，好不容易站定了，那兩人已經走出了十幾米開外。

“爵少？”

衛東不無擔心的在後面叫了他一聲。衛司爵閉了閉眼睛，讓自己不要就此倒下。

“爵少？”

衛南也跟著叫了一聲。衛司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管自己。

他看著程瑾萱跟厲墨就那樣離開，完全無視他。

這跟他想象的，有很大的差距。他以為程瑾萱會憤怒，會恨。

只要她有那些情緒，他就還有把握可以說服她，可以告訴她一切。可以跟她解釋。

可程瑾萱卻是無視。無視表示的是什麽？

她心裏已經沒有他了。不在意他了。因為不在意，所以無視。

因為已經不愛了，沒有感覺了，所以漠然。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傷人了。也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讓衛司爵受打擊了。

他想過千百種可能，想過無數個重逢時的場景，想過好多見面時要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可是現在程瑾萱的舉動讓他後面那些想象，那些計劃，那些打算，統統胎死腹中，無法成型了。

那已經遠去的兩人，沒有看他。他們有說有笑，腳步往前。

他知道他現在要離開，應該走人。可是他做不到。在他的理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走向前了。

從來沒有過的急切，從來沒有過的慌亂。他擋在了兩個人中間。

厲墨剛才就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也知道衛司爵不可能這麽輕易的就離開。

這會看到衛司爵擋在他們面前，他也不詫異。只是身體下意識的往前站了半步，也成功的擋在了程瑾萱的面前。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衛司爵的心頭又是一震。垂在身側的雙手，死命的握成拳。極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拳揮上厲墨的臉。

他只是盯著程瑾萱，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

程瑾萱微微擰眉，像是沒有看到一般，眼中浮現出了幾分不悅之色。

“瑾萱——”

“衛總有事嗎？”

衛司爵跟厲墨同時開口。厲墨的腳步又往邊上移動了半步。這半步，完全將程瑾萱的身影擋在他身體後面了。

衛司爵現在連程瑾萱都看不到了。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厲墨，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半斂眸，微沈的目光越過了厲墨的肩膀，隱隱可見程瑾萱的發頂——

“瑾萱。”

他又叫了一聲，厲墨卻是偏不給他機會：“衛總，我跟瑾萱要去吃飯。不知道衛總有什麽事？”

“瑾萱。”

衛司爵並不肯死心，他依然去看程瑾萱，身體往邊上站了去。那雙眼睛，此時滿是痛苦。

厲墨皺眉，似乎對衛司爵這樣的舉動有些不滿。

只是眼前這樣的情況，他似乎並不適合去替程瑾萱做決定。最終還是要看程瑾萱自己。

轉過身，他看了程瑾萱一眼，眼神有擔心，有關切。當然，那雙如墨一般的眼眸深處，還有幾分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急切。

若是程瑾萱給衛司爵機會，那就沒他什麽事了。可是——

“走吧，去吃飯。”

程瑾萱並不理會衛司爵的叫聲。她也不明白，他再出現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程家也好，她程瑾萱也罷，從來沒有欠過任何人。當然，她更不欠衛司爵。

衛司爵若是還想著能再傷害她一次，或者是還有什麽其它的目的，她也不會懼怕他。

厲墨像是放松了下來，眼中終於染上了幾分笑意。跟著程瑾萱向前，繞過了站在那的衛司爵就要繼續走人。

“瑾萱。”

這一次，衛司爵拉住了程瑾萱的手。他的力氣很大，程瑾萱一時竟然掙不開。

“衛總有事嗎？”

這是今天衛司爵第三次聽到這句話。跟厲墨說話的語氣不一樣。

程瑾萱的這五個字說得要淡然得多。她的手被他拽著，可是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衛司爵的嘴唇動了動。滿腹的解釋的話，現在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好像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當程瑾萱用那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他也是受不了的。

被人威脅也好，失去衛家也好，就算是當時找不到林秋夢，覺得焦慮難受也罷。

所有的情緒都抵不過此時程瑾萱的一記眼神，使然陌生的，漠然的目光。

喉頭有些哽咽的沖動，他閉了閉眼睛，想要穩住自己。卻發現自己竟然也要端不住了。

那拽著程瑾萱手腕的掌心越發的收緊。程瑾萱有些吃痛，半挑眉，目光看著他。

“衛總，放手。”

他的掌心很溫暖，握在她的手腕上。在這樣八月的天，她有一種手腕都要燒起來的感覺。

兩個月不見，她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衛司爵對她還是有一些影響力的。

他碰她的時候，就算她不願意，那被他握著的手卻還是有些發熱，有些灼燙的溫度。

那種溫度像是有一絲電流一般，從被他握著的地方湧到她心臟的位置。

可是心臟那一處的傷口還在流血。泊泊的鮮血，因為他這一握，反而流得更厲害了。

她費了兩個月的時間，不斷的壓制的痛意，又在此時重新讓她感受到了。

她沒有止血工具，不能讓心臟停止流血。但是她可以把自己的手從衛司爵手中抽回來。

只要他不碰她，她的心臟那就不會流血，也就不會痛了。

衛司爵卻不放，他握得很緊，很緊。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程瑾萱就走了。她不會回頭的，他知道。

眼睛一閉，也不管厲墨還在邊上了。他伸出手，將程瑾萱用力一拉，再順勢抱進了懷裏。

柔軟的身體，暖人的體溫。剛才感覺到的冷意，好像在此時終於得到些許的恢覆。

聞著她發間傳來的淡淡的馨香，他花了點時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瑾萱。瑾萱。我——”

身體突然被程瑾萱推開。她退後了兩三步，明知不對，卻依然站到了厲墨的身邊，並握住了厲墨的手。

她轉開臉，根本不想看到衛司爵。那樣的態度，讓衛司爵一陣受傷。

他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女人，不敢相信她就這樣推開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程瑾萱被他一抱，只覺得剛剛還在流血的心臟，痛得更厲害了。

溫暖的懷抱，厚實的胸膛。這些曾經是她所喜歡，所愛的。

可是她愛的，不愛她。她喜歡的傷害了她。現在，他竟然又做出這樣登徒子一般的舉動？

衛司爵，他這到底1算是什麽意思？他是不是以為，她程家沒落了，破敗了，所以她程瑾萱也就賤了？

她程瑾萱就可以隨他欺淩，任他欺負？

她不會去看衛司爵抱她時臉上的痛色，也不會去管衛司爵抱她時身體那微微的顫抖。

她在他碰過來之前，就把所有的感覺都關閉了。如果不這樣，她的心臟又要受不了的。

疼是真的疼。疼到她受不了。她現在突然就確定了一件事情。

她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堅強。若是不見到衛司爵，她的傷不一定會好，但不會再痛。

若是見到衛司爵，他不到她面前來晃，不對她做出這些舉動，她的傷也不會再流血。

既然是這樣，那就只能離衛司爵遠一點。她是人，不是神。她沒有無堅不摧的盔甲，她暫時還沒有能力去抵擋衛司爵帶給她的傷害。

既然如此，就讓她離這個人遠一點吧。

“厲墨，我們走。”

她伸出手，拉住了厲墨的手。她並不是想利用厲墨來做什麽，而是厲墨的手，不管是什麽季節，總是泛著微微的涼意。

跟衛司爵的溫暖厚實的手掌不同。厲墨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精致，卻溫度很低。

她很早就發現了。天很熱，溫度很高。剛才衛司爵那短暫的一個擁抱，讓她受不了。

她需要這樣的冷，需要這樣的涼意。握住了厲墨的手。果然，那微涼的溫度讓她的心也跟著冷靜下來。

傷口還沒有好，卻沒有再流血。她擡眸看厲墨：“我餓了。我們去吃飯。”

她的眼神有一絲抱歉。不想利用厲墨，卻還是利用了他。

她卻不知道，厲墨心甘情願被她利用。反握住她的手，臉上的笑滿是溫和。

“好。我們走。”

拉著程瑾萱的手離開，經過衛司爵身邊時，厲墨不鹹不淡的扔下一句。

“衛總，下次還是請你自重，瑾萱現在可不是你能隨意欺負的人。”

先不說程瑾和已經決定了要回歸，有他厲墨在，就不會再任衛司爵去傷害程瑾萱。一絲一毫也不允許。

程瑾萱沒有說話，她不敢說話。發現衛司爵對她仍有影響這件事，讓她不得不重新調整。

她還要在深城呆下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若是這樣輕易的被人影響，以後要怎麽辦？

冷靜，程瑾萱，冷靜。她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去管這個傷了你心的男人，而是去專註做好自己的事。

沒錯，就是這樣。程瑾萱，你可以的，你冷靜點。你要相信自己。

衛司爵看著懷裏的人退開，看著她站到了另一個男人身邊，看著她跟另一個男人牽手離開。

從頭到尾，她只對他說了兩句話，卻是目光都沒有施舍多一點給他。

手擡了起來，剛舉到半空中，又頹然的放了下來。

跟兩個月之前相比，衛司爵突第一次意識到。他，失去程瑾萱。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不能回頭。

有些人一旦失去了，就再不可挽回。

原來，是真的。

為什麽？為什麽之前沒有發現呢？為什麽之間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

為什麽之前要把事情做得那樣的絕呢？又為什麽要那般自信，覺得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事實上是什麽呢？他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掌控一切。

更不要說，人心本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掌控的東西了。

衛司爵臉上的頹然之色，程瑾萱沒有看到。走過轉角，她就將手從厲墨手中抽了回來。

她已經冷靜下來了，也有自信，不會再受衛司爵影響。深吸口氣，轉過臉去看厲墨時帶著幾分歉然：“抱歉。”

她不應該利用他的。她明知道厲墨對他是什麽心思，卻還是——

“抱歉什麽？”厲墨像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一樣，哪怕心頭失落，依然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抱歉你讓我吃了會豆腐嗎？”

“厲墨——”這個人，真的是太會洞察人心了。

“放心，你的手很嫩。我占了大便宜了。”厲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對了。你知不知道在古代若是一個女人被男人牽了手，是要以身相許了。你完蛋了。”

被他這樣一打叉，程瑾萱剛才生出來的一點子情緒完全消散無蹤，她笑了笑：“那你只好吃虧一些了。”

“可不是？”厲墨神情有幾分哀怨：“既然我吃虧了，那不如你中午請我吃飯。算是補償吧。”

“沒問題。”

程瑾萱神情恬淡，心裏由衷的感激厲墨。這個人，情商真的很高。他沒有說明，也清楚一切。

用這樣的方式，卻讓她減少了很多負疚感。

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若是她愛的人是厲墨，多好？簡單了許多，也輕松了許多。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沒有如果。

生活對人最大的殘忍，莫過於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後悔藥。

不管你是誰，是什麽人，不管你有多少金錢，掌握了多大的權利。有些事情是你永遠都無法後悔的。

誰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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